她是胜无敌的女儿。
她是葛修文,葛修武兄弟的义妹。
她——
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在玄冥泽边,一个暮色沉沉的傍晚。
大哥葛修文坐在泽边大石上,看着远处沉入水中的落日,忽然问她:“英奇,你觉得你的剑,是你在使,还是剑在使你?”
她当时愣了一下,挠挠头:“当然是我在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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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修文笑了笑,摇摇头。
“你错了。你那剑太重,若强以人力驱使,三招两式便力竭。你需记住——”
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不是你在使剑,是剑在带你走。人随剑走,剑借人力。你只需顺势而为,莫要与剑较劲。”
她当时听得懵懵懂懂,只是点头。
此刻,她被逼到擂台边缘,无路可退。
苍头狼再次扑来,巨斧劈下!
台下已有人闭眼不敢看。
胜英奇忽然深吸一口气。
她松开手。
不是放弃。
是——放。
让那柄剑,带她走。
巨剑在她手中微微一沉,随即,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自行荡起!
不是她在挥剑,是剑在挥动她。
剑刃划过一道浑圆的弧线,带着她的身子旋转半圈,正好迎上苍头狼的巨斧!
“铛——!!!”
巨响震天。
这一次,后退的不是胜英奇。
苍头狼连人带斧,被这一剑劈得倒退三步!
他瞪大眼,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颤抖的双手。
那丫头的力气,怎么突然大了这么多?
胜英奇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
剑又动了。
依旧不是她在动,是剑在动。她只是顺势跟上,任由那柄巨剑带着她,画出一个个浑圆完美的弧线。
一剑,两剑,三剑——
苍头狼节节后退,双斧格挡得越来越吃力。
那药力还在,他仍不知疼痛。可他挡不住那剑势。
那剑势太怪了。
它不是劈,不是砍,不是刺,而是——转。
每一下都是转。
剑走圆弧,力从根起,生生不息。一剑未完,一剑又起,连绵不绝,如江河奔涌。
无论苍头狼出多大力,那剑总能将他的力道卸开,顺势反击。
他砸不烂那绵绵不绝的剑网,挣不脱那越缠越紧的剑势。
他终于怕了。
他想逃。
可他刚转身,那剑就到了。
胜英奇人随剑走,巨剑横扫,正中苍头狼后腰!
“砰!”
苍头狼横飞出去,砸在擂台边缘的木栏上,木栏应声而碎。他翻身想爬起,可第二剑又至——
这一次,剑锋没有斩向他,而是平平拍下。
“砰!”
剑身如门板般拍在他引以为傲的铁头之上,将他整个人拍进碎木堆里。
苍头狼张嘴想喊,却只吐出一口黑血。
那药力的反噬来了。
他浑身抽搐,口鼻溢血,眼中赤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死灰般的苍白。
胜英奇收剑,站在擂台边缘,低头看着他。
“你认输吗?”
苍头狼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裁判愣了一瞬,随即敲响铜锣。
“丁字组!胜者——玄武门,胜英奇!”
欢呼声如潮涌起。
“巨剑小妹!”
“胜姑娘!”
“又一个!又一个打败胡狗的!”
人群涌向擂台边缘,仰望着那个站在碎木堆旁、手持巨剑的娇小身影。
胜英奇有些懵。
她挠了挠头,咧嘴笑了笑,露出那口整齐的贝齿。
随即,她提着巨剑,轻巧地跃下擂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簇拥着她往前走,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茶楼之上。
陈忘的目光,从苍头狼饮药的那一刻起,就一直没离开过。
此刻他看着人群簇拥中的胜英奇,眉头却微微皱起。
“那瓶药……”
红袖会意:“云哥哥怀疑来历?”
陈忘点头。
“苍头狼力战孟贲时,虽勇猛,却不至如此癫狂。饮药之后,整个人如疯似魔,双目赤红,口角流涎——那绝不是寻常激发潜力的药物。”
他顿了顿:“那药,有毒。”
红袖神色一凛:“毒?”
“以透支性命为代价,换取一时之力。”陈忘缓缓道,“服此药者,即便赢了,也会元气大伤,折损寿命。苍头狼方才被胜英奇拍下擂台时,吐的那口黑血,便是药力反噬。”
红袖倒吸一口凉气:“这药……从何而来?”
陈忘没有立即回答。
“红袖,”他低声道,“让红袖招的人查一查,胡人入京之后,与谁接触过。尤其是——那些精通药毒的人。”
红袖眼神微动:“云哥哥怀疑……朱雀阁?”
陈忘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轻声道:“可惜芍药不在身边,我无法辨认那药的成分。但那只瓷瓶上,似乎有某种纹样……”
红袖郑重点头,转身下楼。
赵戏靠在窗边,嚼着花生,忽然道:“有意思。胡人喝的那药,若是中原人给的,那可就有意思了。”
陈忘沉默。
他的目光投向园中,落在那个正被欢呼的人群簇拥着往前走的小姑娘身上。
胜英奇似乎还不适应这种阵仗,挠着头,走两步停一步,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被抬下去的苍头狼。
阿巳从人群中穿出,迎上她。
“打得好。”他难得开口,声音依旧清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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胜英奇抬头看他,咧嘴笑:“大哥教的。”
阿巳微微点头。
他看了看远处正被抬走的苍头狼,又看了看胜英奇,声音更低了:“没受伤?”
“没有!”胜英奇晃了晃胳膊,“他打不过我。”
阿巳嘴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走吧,”他说,“白老爷子在医帐那边。”
胜英奇点点头,跟着他朝医帐方向走去。
人群仍簇拥着,欢呼声一路相随。
医帐内,陈子峰仍跪在榻边,握着韩小芸的手。
韩小芸还未醒,但面色已比方才好看了些,青灰褪去,有了些许血色。芍药坐在旁边的小凳上守着,时不时探一探她的脉。
杨延朗坐在角落里,右手的虎口处敷着一层墨绿色的药膏,那是芍药刚刚给他敷上的。白震山负手立在帐中,展燕依旧倚在门框上,抱着双臂。
阿巳领着胜英奇进来时,白震山抬眼看了看她,微微点头;杨延朗则朝她竖了一个大拇指。
胜英奇咧嘴笑,正要说什么,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议论声:“不好,戊字擂台那边——赤臂狼好像要赢了!”
杨延朗腾地站起来。
白震山神色一凛:“红娘子她……”
想着,老爷子二话不说,大步朝帐外走去。
展燕放下抱着的双臂,跟了上去。阿巳看了胜英奇一眼,胜英奇立刻会意,两人也紧随其后。
芍药看了看榻上的韩小芸,又看了看离去的众人,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没有起身。
陈子峰始终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韩小芸的手。
帐外,梨湾园上空,夕阳已斜。
戊字擂台的方向,隐约传来喧嚣与惊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