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南平 武信王高季兴

转机出在清泰二年秋。南唐李昪派密使来,说愿意支持我称王。我在后堂盯着那卷鎏金诏书,手抖得跟筛糠似的。使者走后,我把五个儿子叫到跟前:"都说说,这王位该不该要?"老三最愣,张口就喊:"要!爹当了王,我就是王子!"老五机灵,缩着脖子说:"听爹的。"我抄起镇纸砸在老三脚边:"王子?城东乱葬岗躺着的王子比你吃的米都多!"

最后还是心痒了。长兴四年正月初三,我在江陵郊外祭天。那天北风刮得人脸生疼,捧着玉圭的手直冒冷汗。读到"南平武信王"四个字时,天上突然砸下冰雹,把礼官的帽子都打歪了。回城路上跟心腹说:"瞧见没?老天爷都嫌我脸皮厚!"

称王后头一桩事,就是给周边送"安抚礼"。给后唐送了三船柑橘,给南唐塞了五百匹绢,连宿敌楚国都送去二十坛好酒。马殷那老东西回信说:"高兄这酒里没下毒吧?"我让使者带话:"毒死你谁跟我唱对台戏?"

家里也不消停。老三跟楚军小校赌钱,输了江陵两间铺子。我把他吊在城门楼子上抽,全城百姓都来看热闹。抽完扔给郎中治伤,自己蹲在房檐下抹眼泪。夫人递来热毛巾:"打给外人看的,做这么真干啥?"我擤把鼻涕:"要不真打,明天就有人敢卖城墙砖!"

最痛快是跟吴越钱镠打交道。那老狐狸派人送海鲜,木箱底下藏了三箱铜钱。我当着使者的面翻出来,惊得他脸都绿了。"回去跟钱王说,"我拍着铜钱箱子笑,"下回直接送,我江陵缺钱缺得理直气壮!"转头把钱分给守城将士,每人多发了半吊饷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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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顺元年,周太祖郭威称帝。我让次子从诩带着荆南地形图去开封,那傻小子临行前问我:"爹,真要给人当臣子?"我把他玉佩穗子理整齐:"记住,地图是死的,江河是活的。你爹我当孙子当了半辈子,不差这一回。"

晚年好琢磨后事。有次带着孙儿们逛集市,小丫头指着糖人说:"爷爷我要当糖人王!"我笑得直咳嗽:"当王容易,守王难哟!"当夜把儿子们叫到病榻前,摸出把生锈的钥匙:"库里有二十一箱财宝,城破时...记得往江里沉..."老二急了:"爹!咱家还没到那份上!"我喘着粗气骂:"你懂个屁!当年朱三爷的皇宫...连夜壶都是鎏金的...最后呢?"

最后一仗是跟后周世宗柴荣较劲。那年我六十一,躺在担架上指挥守城。箭楼被砸塌时,我扯着嗓子喊:"放火油!烧他娘的云梯!"恍惚间像是回到四十年前,背着朱三爷在箭雨里狂奔。城守住了,我也彻底垮了。

死前那天特别清醒,让厨子蒸了汴梁的羊肉包子。咬了两口就吐了,跟夫人说:"不对味,还是当年朱家粮行门口的香。"夜里把大儿子叫到跟前,攥着他手腕说:"记住...荆南可以没王...不能没民..."话没说完,看见梁震抱着书简从门口进来,还是三十年前穷秀才的模样。

咽气时正打三更,江陵城突然下起暴雨。后来人说那是老天爷为我哭丧,其实他们不知道——我最后一口气笑出声了。这辈子从乞丐到王爷,耍过威风丢过脸,哄过皇帝骗过使节,值了。就是苦了江陵百姓,跟着我这么个滑头主子,没过几年安生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