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回 史太君破陈腐旧套 王熙凤效戏彩斑衣

斟到黛玉面前时,偏偏黛玉不喝,她拿起酒杯,放到宝玉唇边,宝玉一口气把酒喝干。黛玉笑着说:“多谢。” 宝玉又替她斟上一杯。凤姐笑着说:“宝玉,别喝冷酒,小心手抖,明天写不了字,拉不了弓。” 宝玉赶忙说:“没喝冷酒。” 凤姐笑着说:“我知道你没喝,不过是提醒你一下。” 然后宝玉把里面的人都斟完了酒,只有贾蓉的妻子是由丫头们斟的。宝玉又走到廊上,给贾珍等人斟了酒。坐了一会儿,才回到原来的座位上。

过了一会儿,上了汤,接着又献上元宵。贾母便吩咐把戏暂时停一停,说:“小孩子们怪可怜的,让他们吃点热汤热菜再接着唱。” 又吩咐把各种果子、元宵等食物拿一些给唱戏的孩子们吃。

戏停了一会儿后,就有婆子带着两个常来府里走动的女先生进来,在一旁放了两张杌子让她们坐下,把弦子和琵琶递给她们。贾母问李婶和薛姨妈想听什么书,她俩都说:“随便什么都行。” 贾母便问:“近来有没有新添什么好书?” 两个女先生回答说:“倒有一段新书,是残唐五代的故事。” 贾母问是什么名字,女先生说:“叫《凤求鸾》。” 贾母说:“这个名字倒不错,不知道是因为什么起的,先大概说说缘由,要是好就接着说。” 女先生说:“这书上说的是残唐的时候,有一位乡绅,本是金陵人,名叫王忠,曾经做过两朝宰辅。如今告老还乡,膝下只有一位公子,名叫王熙凤。”

众人听了,都笑了起来。贾母笑着说:“这和我们凤丫头重名了。” 媳妇连忙上去推女先生,说:“这是二奶奶的名字,别乱说。” 贾母笑着说:“你说,你说。” 女先生连忙笑着站起来说:“我们该死,不知道是奶奶的名讳。” 凤姐笑着说:“怕什么,你们只管说,重名重姓的多着呢。”

女先生又接着说:“这一年,王老爷打发王公子上京赶考,有一天遇到大雨,就到一个庄上避雨。谁知这个庄上也有个乡绅,姓李,和王老爷是世交,就把公子留在书房里。这李乡绅膝下没有儿子,只有一位千金小姐。这位小姐芳名叫雏鸾,琴棋书画,样样精通。” 贾母连忙说:“怪不得叫《凤求鸾》。不用说,我猜着了,肯定是这王熙凤要向这雏鸾小姐求婚。” 女先生笑着说:“老祖宗原来听过这一回书。” 众人都说:“老太太什么没听过!就算没听过,也能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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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母笑着说:“这些书啊,都是一个套路,无非就是些佳人才子的故事,最没意思了。把人家的女儿说得那么不堪,还硬说是佳人,编得一点影子都没有。一开口就是书香门第,父亲不是尚书就是宰相,生出来的小姐必定被爱如珍宝。这小姐呢,必定通文知礼,无所不晓,简直就是个绝代佳人。可只要一见到一个清俊的男人,不管是亲戚还是朋友,马上就想起自己的终身大事来,父母也抛到脑后,书礼也全然不顾,变得鬼不像鬼,贼不像贼,这哪里还能算得上是佳人呢?就算她满腹文章,做出这样的事,也不能算是佳人了。就好比男人满腹文章却去做贼,难道王法会因为他是才子,就不把他归入盗贼一类吗?由此可见,那些编书的人简直是自己堵自己的嘴。再者说,既然讲的是世宦书香的大家小姐,知礼又读书,连夫人也知书识礼,就算告老还乡,这样的大户人家人口肯定不少,伺候小姐的奶母丫鬟也不会少。可为什么这些书上,一有这类事,就只有小姐和紧跟的一个丫鬟呢?你们仔细想想,那些人都在干什么呢,这不是前言不搭后语吗?”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老太太这么一说,可把这些谎话都给戳穿了。” 贾母笑着解释道:“这是有原因的。编这类书的,有那么一类人,嫉妒人家富贵,或者有求于人却没能遂愿,所以就编出这些故事来污蔑人家。还有一类人,是自己看这些书看入迷了,自己也想有个佳人,所以编出来寻开心。他们哪里懂得那些世宦读书人家的规矩和道理!别说书上那些世宦书礼的大家了,就拿我们这种中等人家来说,如今现实里也不会有这样的事,更别说那些真正的大户人家了。可见这些都是瞎编胡诌的话。所以我们向来不许说这些书,丫头们也不懂这些。这几年我年纪大了,她们姊妹们住得远,我偶尔闷了,就听上几句,可她们一来,我就赶紧停下来了。” 李婶和薛姨妈都笑着说:“这才是大家的规矩,就连我们家也不会让孩子们听到这些乱七八糟的话。”

这时,凤姐走上前来斟酒,笑着说:“好了,好了,酒都凉了,老祖宗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接着掰扯这些谎话。这一回啊,就叫《掰谎记》,就出在本朝、本地、本年、本月、本日、本时。老祖宗一张嘴难讲两家话,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到底是真是谎暂且不说,咱们还是先接着说观灯看戏的事儿。老祖宗,您先让这两位亲戚喝杯酒,看两出戏,然后咱们再从昨天的事儿开始掰扯,怎么样?” 她一边斟酒,一边笑着说,话还没说完,众人都已经笑得前仰后合。那两个女先生也笑得停不下来,都说:“奶奶这口才可真好。奶奶要是去说书,我们可就没饭吃了。”

薛姨妈笑着说:“你少得意忘形了,外头有人呢,可不像平常。” 凤姐笑着回应:“外头也就只有珍大爷。我们从小就是哥哥妹妹,一起淘气长大的。这几年因为成了亲,我立了不少规矩呢。就算不是从小的兄妹,以伯叔来论,那《二十四孝》里还有‘斑衣戏彩’呢,他们不能来‘戏彩’逗老祖宗开心,我好不容易把老祖宗逗笑了,让她多吃了点东西,大家都高兴,都该谢我才是,怎么反倒笑话我呢?” 贾母笑着说:“这两天我还真没痛痛快快地笑一场,亏得有她,一路逗得我心里畅快了些,我再喝一杯酒。” 说着喝了口酒,又吩咐宝玉:“也敬你姐姐一杯。” 凤姐笑着说:“不用他敬,我就讨老祖宗的寿吧。” 说完,就把贾母的杯子拿起来,把半杯剩酒喝了,把杯子递给丫鬟,又让丫鬟换了一个用温水浸着的干净杯子上来。于是,各席上的杯子都撤下去,换上用温水浸着、斟了新酒的杯子,大家这才重新归座。

女先生请示说:“老祖宗不想听这书,要不我们弹一套曲子听听?” 贾母说:“你们俩合奏一套《将军令》吧。” 二人听了,赶忙调弦定调,弹奏起来。贾母问:“现在几更天了?” 婆子们赶忙回答:“三更了。” 贾母说:“怪不得感觉冷飕飕的。” 早有丫鬟们拿了添换的衣裳送来。王夫人起身笑着说:“老太太要不挪到暖阁里的地炕上,这样也舒服些。这两位亲戚又不是外人,我们陪着您就行。” 贾母听了,笑着说:“既然这么说,不如大家都挪进去,这样不就更暖和了?” 王夫人说:“只怕里间坐不下。” 贾母笑着说:“我有主意。现在也不用这些桌子了,只用两三张并起来,大家挤在一起坐,既亲近又暖和。” 众人都说:“这样才有趣呢。” 说着,就都起身离席。

媳妇们赶忙撤去残席,在里面把三张大方桌紧挨着拼好,又重新添换了果盘和菜肴摆好。贾母说:“大家都别拘礼,听我安排座位就好。” 说完,就让薛姨妈和李婶在正面上首坐下,自己则面向西坐了,又叫宝琴、黛玉、湘云三个人紧紧挨着自己左右坐下,对宝玉说:“你挨着你太太坐。” 于是,邢夫人和王夫人中间夹着宝玉,宝钗等姐妹在西边,依次坐下去,接着是娄氏带着贾菌,尤氏和李纨中间夹着贾兰,下面横头坐着贾蓉的妻子。贾母对贾珍说:“珍哥儿,你带着兄弟们去吧,我也该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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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珍赶忙答应,又走进来。贾母说:“快去吧!不用进来了,刚坐好又都起来。你赶紧去歇着,明天还有大事呢。” 贾珍连忙答应,又笑着说:“留下蓉儿斟酒吧。” 贾母笑着说:“瞧我,还真忘了他。” 贾珍答应了一声 “是”,就转身带着贾琏等人出去了。他们两人自然很高兴,就派人把贾琮和贾璜各自送回家,然后拉着贾琏去寻欢作乐,这里就不多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