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回 憨湘云醉眠芍药裀 呆香菱情解石榴裙

说着,他们来到沁芳亭边,只见袭人、香菱、待书、素云、晴雯、麝月、芳官、蕊官、藕官等十来个人正在那里看鱼嬉戏。见他们来了,大家都说:“芍药栏那边已经准备好了,快过去入席吧。” 宝钗等人便带着他们一同来到芍药栏中的红香圃三间小敞厅里。连尤氏都已经被请过来了,众人都在,唯独不见平儿。

原来平儿出去后,赖大家、林之孝家等都送了礼来,接连不断,上中下三等的家人来拜寿送礼的不在少数。平儿忙着打发赏钱,一一答谢,一面又把各种情况都回禀给王熙凤,王熙凤不过留下几样,有的没收,有的收下后立刻赏给了别人。平儿忙了一阵,又一直等到王熙凤吃过面,才换了衣裳往园子里来。

平儿刚进园子,就有几个丫鬟来找她,一同来到红香圃。只见筵席上摆放着精美的玳瑁餐具,褥子绣着芙蓉图案。众人都笑着说:“寿星可算全了。” 上面的四个座位,大家一定要让宝琴、岫烟、平儿和宝玉坐,可他们四个都不肯。薛姨妈说:“我这一大把年纪了,又和你们这些年轻人玩不到一块儿,我反倒觉得拘束,还不如到厅上随便躺躺自在些。我也吃不了多少,酒也喝得少,让他们在这里倒更方便。” 尤氏等人坚持不肯。宝钗说:“这样也好,倒不如让妈在厅上躺着更自在,有她爱吃的就送些过去,这样也自在。况且前头没人,还能照看一下。” 探春等人笑着说:“既然这样,恭敬不如从命。” 于是大家把薛姨妈送到议事厅,看着丫头们铺好锦褥,放上靠背、引枕之类的东西,又叮嘱道:“好好给姨妈捶腿,要茶要水别推三阻四的。一会儿送了东西来,姨妈吃了就赏你们吃。可千万别离开这里跑出去。” 小丫头们都答应了。

探春等人这才回来。最终让宝琴、岫烟二人坐在上位,平儿面西而坐,宝玉面东而坐。探春又把鸳鸯请来,二人并肩对面相陪。西边一桌,坐着宝钗、黛玉、湘云、迎春、惜春,一面又拉了香菱、玉钏儿二人坐在旁边。第三桌上,尤氏和李纨又拉了袭人、彩云陪坐。第四桌上则是紫鹃、莺儿、晴雯、小螺、司棋等人围坐。当下探春等人还要敬酒,宝琴等四人都说:“这一闹,一整天都别想好好坐着了。” 这才作罢。两个女先生想要弹词祝寿,众人都说:“我们可不想听那些没根据的话,你到厅上去说给姨太太解闷儿吧。” 一面又挑了各种吃食,让人给薛姨妈送去。

宝玉便说:“这么规规矩矩坐着没意思,得行个酒令才好。” 众人有的说行这个酒令好,有的又说行那个酒令好。黛玉说:“依我看,拿笔砚把各种酒令都写下来,做成阄儿,咱们抓出哪个就玩哪个。” 众人都觉得这个主意妙。于是马上拿来一副笔砚和花笺。香菱最近学了诗,又天天练字,一看到笔砚就按捺不住,连忙起身说:“我来写。”

大家想了一会儿,一共想出十来个酒令,念着,香菱一一写好,搓成阄儿,扔到一个瓶子里。探春便让平儿来挑,平儿伸手在里面搅了搅,用筷子夹出一个,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射覆” 二字。宝钗笑着说:“把个酒令的老祖宗给挑出来了。‘射覆’是从古就有的,如今已经失传了,现在这个是后人编的,比其他所有酒令都难。这里面恐怕有一半人都不会,不如作废,再挑一个雅俗共赏的。” 探春笑着说:“既然已经挑出来了,怎么能又作废呢。现在再挑一个,如果是雅俗共赏的,就让他们去玩。咱们就玩这个。” 说着又让袭人挑了一个,却是 “拇战”。史湘云笑着说:“这个简单爽快,正合我的脾气。我不玩这个‘射覆’,省得垂头丧气闷得慌,我就去划拳了。” 探春说:“就她乱改酒令,宝姐姐快罚她一杯。” 宝钗不由分说,就给湘云灌了一杯酒。

探春说:“我喝一杯,我是令官,也不用多说,听我安排就行。” 让人取来令骰和令盆,说:“从琴妹开始掷,依次往下掷,掷出相同点数的两个人玩射覆。” 宝琴一掷,是个三,岫烟、宝玉等人掷的都不对,直到香菱才掷出个三。宝琴笑着说:“只能在室内想,要是想到外头去,可就毫无头绪了。” 探春说:“那是自然。三次猜不中的罚一杯。你覆,她射。” 宝琴想了想,说了个 “老” 字。香菱原本就不太熟悉这个酒令,一时想不出来,满室满席都找不到和 “老” 字相连的成语。湘云先听到了,也四处乱看,忽然看见门斗上贴着 “红香圃” 三个字,便知道宝琴覆的是 “吾不如老圃” 的 “圃” 字。见香菱猜不着,众人击鼓催促,便悄悄拉香菱,教她说 “药” 字。黛玉偏偏看见了,说:“快罚她,又在那里偷偷提示呢。” 众人一听都知道了,连忙又罚了湘云一杯,湘云气得拿筷子敲黛玉的手。于是香菱也被罚了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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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宝钗和探春掷出了相同的点数。探春便覆了一个 “人” 字。宝钗笑着说:“这个‘人’字太宽泛了。” 探春笑着说:“再添一个字,两覆一射就不宽泛了。” 说着,又说了一个 “窗” 字。宝钗一想,看到席上有鸡,便猜到探春用的是 “鸡窗”“鸡人” 两个典故,于是射了一个 “埘” 字。探春知道她猜中了,用的是 “鸡栖于埘” 的典故,二人相视一笑,各喝了一口门杯里的酒。

湘云等不及了,早就和宝玉 “三”“五” 乱叫着划起拳来。那边尤氏和鸳鸯隔着席子也 “七”“八” 乱喊着划起来。平儿和袭人也组成一对划拳,只听得她们腕上的镯子叮叮当当响。不一会儿,湘云赢了宝玉,袭人赢了平儿,尤氏赢了鸳鸯,三个人要行酒底酒面。湘云便说:“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的话,总共凑成一句话。酒底要和人事相关的果菜名。” 众人听了,都笑着说:“只有她的酒令比别人啰嗦,倒也有意思。” 便催宝玉快说。宝玉笑着说:“谁玩过这个,也得让我想一想。” 黛玉便说:“你多喝一杯,我替你说。” 宝玉真的喝了酒,听黛玉说道:“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却是一只折足雁,叫的人九回肠,这是鸿雁来宾。”

众人听了都笑了,说:“这一串说得倒有些意思。” 黛玉又拈了一个榛穰,说酒底道:“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捣衣声。”

酒令结束,鸳鸯、袭人等人说的都是一句俗语,而且都带一个 “寿” 字,这里就不多赘述了。

大家轮流乱划了一阵,这一轮湘云又和宝琴对上了,李纨和岫烟掷出了相同的点数。李纨便覆了一个 “瓢” 字,岫烟便射了一个 “绿” 字,二人会意,各喝了一口酒。湘云划拳输了,要行酒面酒底。宝琴笑着说:“请君入瓮。” 大家都笑起来,说:“这个典故用得恰当。” 湘云便说道:“奔腾而砰湃,江间波浪兼天涌,须要铁锁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不宜出行。”

众人听了都笑了,说:“好一个绞尽脑汁的,怪不得她出这个酒令,故意惹人发笑。” 又听她说道酒底。湘云喝了酒,夹了一块鸭肉吃了一口,忽然看见碗里有半个鸭头,便捡出来吃脑子。众人催促她:“别光顾着吃,快把酒底说了。” 湘云便用筷子举着鸭头说道:“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那讨桂花油。”

众人笑得更厉害了,引得晴雯、小螺、莺儿等一群人都走过来说:“云姑娘真会逗乐,拿我们打趣,快罚一杯才是。怎么就我们该擦桂花油?每人都得给我们一瓶桂花油擦擦。” 黛玉笑着说:“她倒是有心给你们一瓶油,又怕牵扯到盗窃的官司里。” 众人没在意,宝玉却明白了,连忙低下头。彩云心里有鬼,不知不觉红了脸。宝钗赶忙暗暗地看了黛玉一眼。黛玉后悔自己失言了,原本是逗宝玉的,却忘了会打趣到彩云。后悔不已,连忙通过行令划拳岔开了话题。

接下来宝玉碰巧和宝钗掷出了相同的点数。宝钗覆了一个 “宝” 字,宝玉想了想,便知道宝钗是在拿他佩戴的通灵玉打趣,于是笑着说:“姐姐拿我开玩笑,我可猜着了。说出来姐姐别生气,就是姐姐的名讳‘钗’字。” 众人问:“这怎么解释?” 宝玉说:“她说‘宝’,下面自然是‘玉’了。我射‘钗’字,旧诗里有‘敲断玉钗红烛冷’,这不就射中了。” 湘云说:“这用的是时事,可不行,两个人都该罚。” 香菱连忙说:“这可不只是时事,也是有出处的。” 湘云说:“‘宝玉’二字并没有出处,不过是春联上或许会有,诗书典籍里可没有,不算数。” 香菱说:“前几天我读岑参的五言律诗,有一句‘此乡多宝玉’,你怎么就忘了?后来又读李商隐的七言绝句,还有一句‘宝钗无日不生尘’,我还笑话他俩的名字原来都在唐诗里呢。” 众人笑着说:“这下可把湘云问住了,快罚一杯。” 湘云无话可说,只得喝了一杯。

大家又继续该对点的对点,划拳的划拳。这些人因为贾母、王夫人不在家,没了管束,便尽情玩乐,呼三喝四,热闹非凡。满厅中红裙飞舞,翠袖飘扬,宝玉和众姐妹身上的玉佩宝珠晃动,真是十分热闹。玩了一会儿,大家才起身散了一会儿,突然发现湘云不见了,大家只当她到外面方便一下就会回来,谁知越等越没影,派人四处去找,却怎么也找不着。

这时,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老婆子来了。她们一方面担心有正事需要吩咐,另一方面也怕丫鬟们年轻,趁着王夫人不在家,不听从探春等人的管束,肆意畅饮,失了规矩体统,所以前来探问是否有事。探春见她们来了,心里明白她们的来意,赶忙笑着说:“你们又不放心了,来查看我们了。我们没喝多少酒,不过是大家一起玩乐,把酒当作个助兴的由头,妈妈们别操心。” 李纨和尤氏也笑着说:“你们去歇着吧,我们也不敢让她们多喝酒。” 林之孝家的等人笑着说:“我们知道,老太太叫姑娘们喝酒,姑娘们都不肯喝,何况太太们不在家,自然是玩乐了。我们就是怕有事,来打听一下。再者说,天变长了,姑娘们玩一会儿也该吃点小点心。平日里又不太吃杂七杂八的东西,如今喝了一两杯酒,要是不多吃点东西,怕伤着身体。” 探春笑着说:“妈妈们说得对,我们也正打算吃点东西呢。” 说着便回头吩咐取点心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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