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女英雄传第三十六回到第三十七回

安老爷在城里忙完拜访事宜,又帮儿子把各项事务安排妥当,便嘱咐他等应酬结束再回庄园,还为他选定了归家的吉日。安公子有了主心骨,安老爷这才先返回双凤村,闲暇时开始筹划儿子归家的事宜。

这天,安老爷夫妇正和儿媳们商量家事,舅太太和张太太结伴前来。舅太太一坐下便开门见山:“姑老爷,我有件事得跟您商量,是张亲家的事儿。亲家公怕碰您钉子,不好意思开口;亲家母呢,说自己笨嘴拙舌,听不懂您文绉绉的话,非让我来当说客,还千叮万嘱一定要把事儿办成。前儿我跟姑太太合计了半天,她也摸不透您的想法,可把我夹在中间作难死了!您可别跟我拽文掉书袋,就算请出孔圣人来也没用,反正这事儿您必须得应下!”

要说安老爷这人,一向恪守仁义道德,言行举止严守规矩,称得上是纯正的儒者。只是一旦聊起夏、商、周三代的古礼,旁人还真难跟他沟通。也不知舅太太怎么就摸透了他的性子,只要她一开口,安老爷那副严肃的面孔就绷不住了。正巧这段时间安老爷清闲自在、心情舒畅,听舅太太这么一说,笑着调侃道:“商量事儿,本就是讨论事情可行与否,相互斟酌着办。你话还没说,先把路堵死,那还商量个什么劲儿?”舅太太耍起赖来:“我不管这些,您就直说答应不答应!”安老爷无奈道:“这就更奇怪了!就算让我看文章,也得先有题目吧?您这说了半天,连主题都没点明,我从哪儿答应起?”舅太太不依不饶:“姑老爷不是常说,孔夫子的弟子有的能举一反三,有的还能闻一知十。您这么大学问,听我这几句话,还猜不出个大概?”安老爷苦笑道:“照您这么讲《论语》,孔老夫子都得喊冤!”

安太太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拌嘴,忍不住插话:“你们别再逗闷子了!这说到什么时候是个头?我来说吧。”她转向安老爷,“张亲家的意思是,玉格中了探花,想好好热闹庆祝一番。”话刚说一半,安老爷立刻板起脸:“要是打算唱戏庆贺,那可不行,恕我不能同意。”舅太太赶忙摆手:“不是不是,您别吓着!张亲家说的是,外省人家女婿中了状元,都流行丈人家请人游街夸官;咱们京城里早年也有这风俗,您年轻时应该也见过。再说您当年中举,我们家没办过这事儿,我提前说明,省得您又搬出旧例来。如今张亲家想等女婿回来那天,派人远远去迎接,置办一套新的仪仗,给他插上金花、披上红绸,风风光光接回家。一来图个热闹,二来也让孩子高兴高兴。您看这主意行不行?”

此刻,不光安太太和金、玉姐妹眼巴巴等着安老爷表态,就连一旁的长姐儿也竖起耳朵,生怕漏听一个字。只见安老爷听完,哈哈大笑:“我还以为多大的难题,原来是这个,何必费这么多口舌!说到底还是没读透书啊。听我解释,金花红绸不用担心,朝廷有赏赐,琼林宴那天,新科进士都会领到;不过只有榜眼、探花和传胪必须披挂起来,才符合庆典规矩。至于仪仗执事,清朝初年官员都有规定的配置,翻开《会典》就能查到。玉格既然点了探花,自然该有相应的仪仗。这事儿就算真去请教孔夫子,他老人家也不会反对,有什么使不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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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太太见老爷难得这么通情达理,也跟着高兴,随口问道:“既然规矩上有,为什么现在外省还保留这风俗,京里的官员反倒不用了呢?”安老爷解释道:“不是不许用,是没办法用。你们不了解历史,自然不懂变通的道理。咱们大清朝靠骑马射箭打下天下,祖辈们从不怕吃苦受累。国初那会儿,官员大多骑马,坐轿子的都少见,世家子弟更是以骑马为荣,还有骑骆驼上朝的呢。后来慢慢忘了根本,开始讲究坐轿车;风气越来越奢靡,又流行起跑快车;再后来养不起车,就改雇驴车;到最后连雇驴车的钱都没了,即便身为官员,也只能步行。现在有些人出门还要逛鼻烟铺、进茶馆,要是再用上仪仗,成何体统?既然亲家这么疼孩子,我也不好拒绝,我派人照着《会典》的标准,置办一套不奢华也不寒酸的仪仗,怎么样?”张太太听了半天,总算听出安老爷答应了,赶忙跟舅太太念叨:“我就说吧?只要把道理讲通,亲家老爷不会不答应的!”舅太太打趣道:“说了半天,原来孔圣人就在这儿呢!”众人笑着散去。

再说安公子传胪结束后,被授职为翰林院编修。紧接着,他忙着参加领宴谢恩、登瀛释褐等一系列仪式,等公私事务全部应酬完毕,便打算按照安老爷选定的吉日,回庄园拜见父母。在他回家之前,朝廷赏赐的旗匾银两已经领到手。安老爷早早在庄园门外竖起一对高大的朱红旗杆,庄门外本就树木繁茂,此时正是枝叶浓密、绿荫如盖的时候,远远望去,万绿丛中一点红,透着焕然一新的气象。庄门上挂着一面写有“探花及第”的竖匾,迎门墙上贴满泥金捷报,往来的家丁们也比平日更加精神抖擞。

家里,两位少奶奶早已吩咐下人在当院设下天地神位和香烛供案,打扫干净佛堂,摆满香烛贡品,家祠里也备好了祭祀宴席。安老爷夫妇还让人在何公祠同样准备了一份供品。

到了安公子回家这天,安老爷因要叩谢天恩祖德,特意穿上一件镶着绒线边、绣着红绿花纹的七品补子公服;安太太和舅太太头戴钿子,身穿氅衣;张亲家老爷提前两天就回了庄园,新置了一套羽毛袍套;张亲家太太穿着一件绛色状元罗面、月白永春里子的夹纱衫,打扮得格外精神。金、玉姐妹如今成了探花郎的孺人,按照品级换上汉装,挂上朝珠,穿上补服。为了讨婆婆欢心,她们特意戴上安太太当年赏赐的“雁塔题名”雁钗。说来也巧,何小姐前几天收拾箱子,找出母亲留下的一只小翠雁钗,上面还挂着饭珠流苏,随手送给了长姐儿。长姐儿见两位少奶奶都戴着翠雁钗,也赶忙戴上自己那支,学起主子的样子,得意洋洋。

天还没亮,张老就向亲家借了两个家丁,带着仪仗,赶到离双凤村二十里外的梓潼庙等候。这套仪仗包括一对开道金锣,两对写着“赐进士出身”“钦点探花及第”的朱红描金衔牌,一对清道旗,一对朱花旗,一对金瓜,还有一把重沿蓝伞。

安公子前一天就收拾妥当,第二天一早,带着家丁启程回庄园。半路到了梓潼庙,稍作休息,换上礼服。一路上,金锣开道,彩旗飘扬,他佩戴着沉香木珠串,官服上的纹饰熠熠生辉,头戴两朵金花,身披红绸,骑着一匹装饰华丽的白马,慢悠悠地朝双凤村而来。沿途经过几个村庄、市镇,锣声不断,引得路人、闺阁女子纷纷议论:“这当官的到底是哪家子弟?”

快到庄园时,安公子骑在马上,望着天空中几朵白云,脚下是一望无际的芳草。那年闰了一个月,北方节气又晚,满山杏花开得正艳,粉白的花海簇拥着这位白面书生出身的探花郎,别提多风光了!附近的乡亲们早就听说公子今日回家,纷纷扶老携幼,站在道路两旁,夹道欢呼。人群中,几位白发苍苍、读过书的老者,拄着拐杖,一边看一边感叹:“也不知安水心先生平日里怎么修身治学,竟教出这么出色的儿子!更不知这位公子如何严于律己,才能有今天的成就!”

不多啰嗦。很快,安公子骑马来到庄园门口。一阵震耳的锣声响起,府里众人早就知道公子到了。安公子下马后,仔细整理好衣冠。抬头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门上高悬的“探花及第”四个大字。走进大门,一众家丁纷纷迎上来磕头道喜。走到穿堂,他的老师程老先生也在那里等候祝贺。程老先生匆匆作了一揖,催促道:“咱们待会儿再聊,你父亲等好久了。”

安公子请先生进了屋子,自己转身穿过二门。只见当院里摆着香烛供桌,金、玉姐妹在东边迎接,一群仆妇丫鬟在西边行叩见礼。此时安公子顾不上多说客套话,神情庄重地快步走上堂屋,向父母请安,又拜见了舅母和岳母。安老爷此刻神情肃穆,仿佛正进行着神圣的祭祀仪式。安公子刚请完安,安老爷便站起身,说道:“跟我来。”

安老爷把公子带到当院的香案前,晋升、叶通两个家人早已在一旁等候,准备点烛上香。安老爷恭敬地拿起香,点燃后插入香斗,带着公子三跪九叩,感谢天地庇佑。拜完天地,两个家人在前引路,他们从东边穿堂前往佛堂。佛堂内灯火通明,香烟袅袅。安老爷一向不许妇人在佛堂内,负责敲磬的婆子老单早已躲到一旁。家人敲响磬声,安老爷带着公子拜完佛,又按原路出了二门,绕到家祠。因为公子在城里已经在宗祠磕过头,这次便直接进入祠堂,在祖父祖母的神主牌位前祭奠行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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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完礼出了祠堂,安老爷秉持“行不由径”的原则,没有走角门抄近路,而是从外面绕回二门,回到上房。公子正准备等父亲进房坐下后,向父母正式行礼。

这时,安老爷走上台阶,回头问晋升、叶通道:“我吩咐准备的东西都齐了吗?”两人齐声回答:“齐了!”随即快步跑出门,和其他家人一起抬进来一张铺着整张虎皮椅披的大圈椅,还有一张书案。有人可能会疑惑,安老爷不过是在家闲居的七品小官,况且正值初夏,为什么要用虎皮椅披呢?原来,古代那些讲学的大儒,比如关西夫子以及程朱理学的诸位大家,讲学的时候都会设红色帷帐,坐在虎皮上。安老爷事事效仿古人,他讲学的地方也是这样布置,没想到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椅子和书案抬进来后,安老爷亲自带着家人把椅子安置在中堂北面,又在椅子前摆好书案。此时,屋里只有舅太太、安太太、金、玉姐妹,还有几个丫鬟仆妇。大家见安老爷回到上房不先坐下接受儿子行礼,反而忙着布置席位,女眷们只好先退到一旁。舅太太疑惑地嘟囔道:“今儿他怎么像外厨房里的灶王爷,搞起独坐了?待会儿让我们姑太太坐哪儿?”安太太见老爷一脸庄重严肃的神情,猜到他可能是向某位神佛许过愿,便问道:“老爷,要不要香炉烛台?我让人去佛堂取。”安老爷摇头道:“那些香烛都是愚僧误解了佛意,今天的仪式,岂是焚香烧烛就能亵渎的!”

在场众人,不仅女眷们听得一头雾水,连安公子也猜不透父亲的用意,只能跟着忙前忙后。布置妥当后,安老爷吩咐:“开始祭祀吧。”只见众家人从二门外端进来四个方盘,安老爷带着公子将盘中物品一一捧到案上摆放好。众人定睛一看,案台右手边摆着一方锡铸的朱墨砚台,两支朱墨笔,旁边还放着一根檀木棒和一块竹板;左手边则是安老爷珍藏的几件古器:一件形似铁制沙锅,底部有三条腿,据安老爷平日所说,这是上古燧人氏教百姓烹饪时用的锅,名叫“燧釜”;一件像个黄沙大碗,据说是帝舜盛羹用的“土簋”;还有一件竹筐,正是颜回“箪食瓢饮”中的“箪”。黄沙碗里盛着一碗清水,另外两件器皿里,一件装着山涧里的绿苔,俗称“头发菜”,另一件装着海岛边的乌皮海藻,就是药铺里卖的“咸海藻”。

安老爷将这些祭品摆放整齐后,亲自捧起一个圆底方口的铁酒杯,说这就是孔子所说“觚不觚,觚哉觚哉”里的“觚”,杯中盛满清酒。他小心翼翼地将酒杯举过头顶,从东边走到祭位前供好,又在旁边行了三个揖,这才退到正中,带着公子行四拜大礼。起身之后,安老爷又从西边上去撤下酒杯,捧着酒杯作揖。走出院子,只见叶通捧着一束白茅根,单膝跪地放在台阶下。安老爷将酒高高举起,洒在白茅根上。

回到书案旁,安老爷问公子:“你知道我今天这么做的用意吗?”安公子不愧是深得父亲真传,立刻明白了其中含义,恭敬地回答道:“西边的砚台、笔墨、棍棒,自然是‘丹铅设教,夏楚收威’,寓意教育和惩戒;东边的这些祭品,应该是‘涧溪沼沚之毛,苹蘩蕰藻之菜,筐筥錡釜之器,潢污行潦之水’ ,表示微薄的祭品。而箪食觚饮,是圣贤留下的遗迹。只是不明白,奠酒为什么要用白茅根?”

安老爷解释道:“这个典故,你看看‘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的注疏就知道了。”公子又问:“父亲,今天祭祀的是哪位古圣先贤?”安老爷回答:“古圣先贤怎能请到内室?”说着,他指向何小姐,“这是她的祖父,我的恩师。当年若不是受他老人家教导,我拿什么来教你?你若不经我这番教导,又靠什么成就功名?这就叫‘饮水思源,敢忘所自’。你要记住,我们这种师生情谊,和那些攀附权贵、谋求官职的师生关系,完全是两码事。”

安老爷话音刚落,舅太太便说:“行了行了,快收拾收拾,你们二位坐下,让孩子磕头吧!我也得回家等着陪姑爷了!”众人赶忙收拾,安老爷、安太太在正面床上坐下,公子这才神情庄重地上前,正式向父母行礼。

诸位,看看此时安公子头戴金花,身披红绸,身着朝珠补服,威风凛凛的样子,再想想三年前,他一见陌生人就脸红,遇到点小事就委屈撇嘴,活脱脱一个娇生惯养的公子哥儿。可才过了几天,他就金榜题名,踏入官场,真正长大了。这一跪,让安老爷夫妇怎能不欣喜若狂!只见老两口一个捻着胡须含笑,一个不住点头,满脸欣慰。旁边站着的丫鬟仆妇们,望着老少主人,也都眉开眼笑,满是喜气。

此时,长姐儿忙得不可开交,既要伺候老爷太太,又要照顾两位少奶奶,手脚一刻不停。即便如此,她嘴里念叨着探花,眼神里全是探花,满心都在为探花高兴。长姐儿都这样了,金、玉姐妹就更不用说了,她们心中的欢喜,简直难以用言语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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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公子拜完起身,只听安老爷对太太说:“太太,咱们家这份意外的荣耀,全靠上天眷顾、皇上恩典,还有祖宗庇佑!没想到,短短两年,咱们这孩子就成了‘华国词臣,荣亲孝子’。幸好你我二十年的辛苦教养,今日终于圆满。以后这承上启下的重担,总算可以轻松些了!”安太太说:“这固然是老爷和我的功劳,可也多亏孩子自己有志气。我不是偏袒媳妇,也多亏了这两个儿媳的帮助。”安老爷点头道:“正是这话。古人说‘退一步想,过十年看’,这话看似简单,实则深意无穷。当初咱们娶这两个儿媳时,大家都说她们出身寒微;我当知县时,大家都觉得我仕途不顺。你看现在,辅佐丈夫成名的,正是这两个出身平凡的好媳妇;孝顺父母、光耀门楣的,正是我这个曾经不得志的儿子。往后咱们再看着他们夫妻恩爱、子孙贤孝,那才是真正的佳话啊!”

这正是:如花眷作探花眷,小登科后大登科。

到这里,《儿女英雄传》第四番的故事就结束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志过铭嫌隙成佳话合欢酒婢子代夫人

上一回讲到安公子科举及第荣耀归家,作为这部评话第四番的收尾,故事自然还有后续发展。

安公子拜过父母后,便准备去拜见舅母,金、玉姐妹也一同前往。三人刚走到舅母家院子门口,就看见舅太太已在屋门口等候。舅太太见他们来了,笑着打趣道:“瞧瞧,如今可真是新贵了,连跟班的都换成新面孔了。”

进了门,安公子便请舅母坐下,要行拜见礼。舅太太说道:“我就算不让你磕这个头,估计你也不肯听,磕吧磕吧。”安公子刚一跪下,舅太太就拉住他的手,絮絮叨叨地说:“可要快快升官,早点换上红顶子。到时候不光你们老爷、太太更高兴,连我这个干丈母娘也跟着乐呵!”

安公子被舅母紧紧拉着手,一边单手撑地,一边应着,好不容易才行了礼。起身之后,舅太太忙让他摘下帽子、脱下褂子,又叫人倒茶。安公子说:“茶就不喝了,这时候能喝点凉的才好呢!”舅太太一拍手:“有!我这儿煮好了绿豆汤,还自己包了几个粽子,正想着给你送过去呢。”随即喊道:“老蓝,端过来,大爷就在这儿吃!”老蓝应声端来一碗凉绿豆汤和一碟粽子,只见名叫绿香(原名素馨)的丫鬟又从屋里拿出一碟玫瑰卤子和一碟冰花糖,摆在安公子面前。安公子吃着东西,舅太太在一旁念叨:“吃完擦擦脸,就凉快了。”

安公子吃完擦脸,重新整理好衣冠。舅太太这时又神秘兮兮地说:“我这儿还留了个好东西给你,本来不值得专门送去,你就捎着走吧。”说完,让绿香从屋里把东西一件件拿出来。

只见一件是提梁匣,外面套着玻璃罩,最外层还裹着锦囊。打开一看,里面是一顶像娃娃脸一样圆润的整珊瑚顶子,搭配着一根碧绿通透的翡翠翎管。舅太太解释道:“这两件东西,你现在还用不上,但以后总能派上用场,就当讨个吉祥。”金、玉姐妹没见过舅公,便猜测:“这肯定是舅舅留下的纪念吧。”舅太太叹了口气:“唉,你舅舅哪戴过红顶子哟!他当乾清门侍卫,好不容易升了一级,还说离梅楞章京不远了,谁知道那次升迁后,人就没了。这还是四年前朝廷定下官员顶戴制度时,我们老太爷在广东得到的。”张姑娘好奇道:“难道以前的官员都没有顶子?又学到一个老典故了。”何小姐也说:“怪不得帽子要分红里子蓝里子,原来是这么个讲究。”

安公子又看匣子里的其他东西,是一盘用桃核雕刻的百八罗汉数珠,雕刻得十分精巧,背坠、佛头、记念等配饰也搭配得鲜艳夺目。安公子非常喜欢,说道:“这盘轻巧,我就换上它吧。”舅太太听了更开心,盘着腿坐在那儿,把安公子叫到跟前,让他低下头,亲自给他换上数珠。这边何小姐已经打开另一个匣子,里面是一套做工精美的飘带、荷包和手巾。舅太太感慨:“你们瞧瞧,这还是我二十年前做的活儿,现在再让我照这个样子做一套,可做不出来了。”何小姐赞叹:“这手艺没得说,难为您怎么保存的,竟然还这么完好。”她转头对安公子说:“也换上吧。”说着,不由分说地就给安公子换了起来。安公子戴好帽子,谢过舅母,亲自拿着匣子回去给父母看。舅太太在后面叮嘱:“回头我和你丈母娘要请姑老爷、姑太太,你们也来作陪啊。”

安公子应了一声,回到父母房里,把刚得到的东西都拿给父母过目。安老爷夫妇自然满心欢喜,催促他去后院。安太太嘱咐道:“我让人把角门打开了,俩媳妇儿都跟着去。一个该到自家祠堂磕个头,一个也该见见自己父母。别只顾着咱们家热闹,让人家养女儿的看着寒心。”金、玉姐妹答应着,带着一群丫鬟仆人,热热闹闹地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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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众人到了何公祠,戴勤、宋官儿和一众家人早已在那儿等候。安公子先行祭祀之礼,何小姐随后上前磕头拜祭。张姑娘向来不愿在礼数上落后,自然也跟着磕头。两人拜完,撤去祭筵,关好祠堂门,便到何小姐从前住过的禅堂休息。

正说着话,华嬷嬷一手提着一壶开水,怀里还抱着个卤壶,另一只手夹着一摞茶碗茶盘走了进来。安公子见状,忙说:“您叫儿媳妇帮忙不好吗,何必累成这样!”华嬷嬷笑道:“叫她帮忙来着,可巧芒种儿醒了,赖在他妈身上不下来。我嫌小孩子在跟前碍事,还不如自己干着痛快。”说着,就忙着给公子和两位少奶奶倒茶。这芒种儿是谁呢?之前交代过,何小姐出嫁时,随缘儿媳妇有孕在身,没进新房。算起来,去年芒种前后正好生下孩子,如今孩子满周岁,也懂得撒娇赖在母亲怀里了。

闲话不多说。茶倒上后,张姑娘迫不及待地说:“茶不茶的不重要,谁快给我袋烟抽!”话音刚落,柳条儿就递上装好烟的烟袋。何小姐催促道:“喝口茶,就去给爹妈磕头吧,抽袋烟又得耽误半天。”说着,伸手要拿张姑娘的烟袋。张姑娘撒娇道:“好姐姐,让我再抽两口。”她把烟袋递给柳条儿,还凑过去又抽了两口,这才和众人一起去张老家。

到了张老家门口,老两口早早迎了出来。张家房子多、人口少,只住了三间正房和六间厢房。正房中间供奉佛像,一间住人,一间用来待客。安公子夫妻进去后,只见堂屋佛爷桌换上了崭新的黄布桌围,桌上的锡制五供擦得锃亮,佛前点着昼夜不熄的长明灯,佛龛两边还各立着一根干稻草,据说这是为了遮挡屋里不洁净的东西,免得冲撞佛爷。佛桌前早铺好了蒲垫,老两口站在蒲垫旁,等着姑爷行礼。

这是什么规矩呢?原来小户人家遇到重大仪式,不太愿意坐着接受别人磕头,一般会让对方朝着家堂佛像行礼。就算家里孩子放学回家,也要对着佛爷作揖。这种习俗在普通人家很常见,但在《礼经》里却没有记载。安公子中举时是在上屋给岳父母行礼,哪里知道还有这个规矩?直到岳父说了句:“姑爷来了就行,别行礼了。”他才明白要朝着佛爷磕头,于是在蒲垫上先给岳父磕了三个头。张老说了几句朴实的吉利话,感慨道:“这可没白让你们爷儿俩、她姐儿俩吃那些苦!都是佛菩萨保佑啊!”

安公子起身,又给岳母磕头。俗话说“近朱者赤”,如今亲家太太的谈吐也与往日大不相同。只听她说道:“姑爷多礼了,快请起。真是难为你了!这下你家的辛苦没白费,我家也算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两家这一嫁一娶太值了。往后我们老两口也不愁缺柴少米了!都说‘老天爷心里有数’,等明儿她姐儿俩再生个一男半女,那更是喜上加喜。这都是人之常情、天理所在啊!”没想到她一当上官亲,竟然无师自通,这番话虽说直白,却也合情合理。

张老请三人坐下,就大声喊道:“大舅妈,拿开壶来!”詹嫂听说公子来了,吓得躲在厢房里不敢出来,连答应一声都怯生生的。她让孩子送来了水壶,孩子也有些怕生,站在门外喊道:“姑爹,你接过水壶去呀!”原来这孩子特别怕张姑娘。张姑娘喊道:“阿巧,进来。”阿巧这才磨磨蹭蹭地走进来,一手提着水壶,另一只手还把食指含在嘴里,笑嘻嘻地把水壶递过去。张太太让他给公子请安,他却像块扭股糖,说什么也不肯上前。何小姐见状,说道:“不用请安了。”她指着安公子问孩子:“你说这是谁?”孩子摇摇头。何小姐又问:“那我呢?”孩子倒是认得:“你,你是姐姐。”张姑娘故意逗他:“问你那是谁,光摇头不说话,快说!”孩子这才含含糊糊地说:“他是个老爷。”说完,张老沏好茶,阿巧接过水壶,撒腿就跑了。

张老端着茶过来,安公子连忙起身要接,发现没有茶盘,摸了摸茶碗还滚烫,便说:“您让他们倒就行。”等茶晾了晾,端起来准备喝,可这茶碗口大,盖着盖子根本喝不到。没办法,他揭开盖子,只见茶叶泡得满满当当,都快溢出来了。安公子心想,这一喝准得满嘴茶叶,便抿了一小口,没想到这浓茶又稠又苦,比黄连还难喝。他皱着眉头咽下去,只好放下茶碗,心里有些过意不去,觉得辜负了主人的一番心意。张老又给两位姑娘送了茶,然后从佛桌底下掏出一根香根,自己去厨房取了火,要给姑奶奶们递烟。柳条儿给张姑娘装烟,戴嬷嬷则忙着给亲家太太装烟。亲家太太抽着烟,何小姐问道:“妈,您今天抽的烟怎么不像以前的老叶子烟味儿?”张太太笑道:“可不是嘛,都怪你舅太太!我去她那儿,她就不让我抽自己的烟,非要我抽她的。昨天她又送我十斤渣头烟,我抽着还挺香,就是不禁抽,抽一会儿还燎嘴,估计习惯就好了。”

小主,

一番热情的招待和谦让后,宾主间的礼仪都周到地完成了。安公子先是郑重感谢了岳父母为自己安排迎接夸官的盛大仪式,老两口也客气地谦虚了几句。随后,安公子便准备告辞回前院。何小姐这时问张太太:“妈不是说回来还要和舅母一起请公婆吃饭吗?不如趁角门开着,咱们一起走,省得待会儿绕路。”张太太觉得有理,便应下了,用两根手指掐灭香火,又朝着厢房喊道:“大舅妈,我不回来吃饭了,晚饭少准备半碗吧!”说完,众人便一同前往上房。

到了上房,安老爷正和安太太、舅太太聊得热火朝天。见儿子回来,安老爷便要拿帽子和褂子,打算穿戴整齐后,亲自带儿子去拜谢他的老师程老夫子。正说着,仆人来报:“程师老爷穿着公服过来了,现在腰房里等着,说一定要进来,到堂屋给老爷、太太贺喜。”

诸位,可能会好奇这位程老夫子怎么突然穿上公服了?原来,程老夫子本是一位出了贡的候选教官,可一直等不到补缺的机会,在家里待不住,便带着儿子来到京城,想找个教书的差事。那年,安老爷被任命为榜下知县,要去淮安赴任,又想让安公子留在京城准备乡试,正愁没人照顾儿子读书。恰好程师爷来了,他是安老爷幼年时的同窗,于是安老爷便请他在家中住下。程师爷见这里待遇不错,环境也合适,觉得比去当一个普通教官强多了,就这样一住就是四年,和安老爷一家相处得十分融洽。安老爷向来尊崇师长、重视教育,平日里家里有什么重要的事,一定会请程师爷过来,和其他亲友一样热情招待,从不轻视教书先生。在这样的氛围下,程师爷也慢慢讲究起来,置办了一顶鸭蛋青色的八丝罗胎平鼓洼帽,买了一副旧的八品鹌鹑补子,还有一双厚实的转底皂靴。如今,学生安公子高中探花,这可是他生平最得意的一桩大事,所以他特意穿戴整齐,一定要亲自登门道贺。

安老爷得知先生亲自前来,而自己还没来得及带儿子去叩谢,心里十分不安,说道:“这怎么敢当!”他低头思索了一会儿,对太太说:“这样吧,既然先生这么客气,不让他进上房反倒显得见外。不如你也见见他,我们夫妻就在这儿,让玉格给先生行个礼,这样更显得亲近恭敬。”安太太也觉得这个主意很好。

安老爷家一向家规森严,外面的男仆没有传唤,不能随意进入中堂。在上屋伺候的都是女仆和丫鬟,只有茶房老尤九岁的儿子麻花儿,负责在屋里听候吩咐。听说师老爷要进来,大家都赶紧整理座位、准备掀帘子。安太太带着一众女眷和丫鬟都到东里间回避,其他仆妇则在西边远远地站着伺候。

长姐儿却没有跟着太太进里间,她另有打算。自从去年公子乡试,第一场考完,戴勤回家请安时说“师老爷说大爷准中”,后来公子不仅中举,还一路高中探花,长姐儿打心底里敬佩这位师老爷。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她就站在外间,想看看这位师老爷究竟长得什么模样,是不是像老神仙一样。

安老爷先吩咐仆人打开正门,说道:“去请师老爷进来吧。”仆人领命而去,安老爷带着安公子来到二门台阶下等候。长姐儿满心期待,心想:“这位师老爷能教出我们家大爷这样的人才,就算不像戏里刘备的军师诸葛亮那么风度翩翩,起码也该有岳飞的老师周先生那样的气质,总不至于像《春香闹学》里的陈最良那样吧。”她目不转睛地透过玻璃,朝着二门的方向张望。

正盼着,只见仆人从二门旁边跑进来,回禀道:“师老爷进来了!”紧接着,屏门“吱呀”一声大开,程老夫子迈步走来。长姐儿一看,顿时有些失望。这位师老爷眼神不太好,走路也有些佝偻,半截真假参半的小辫子搭在肩头,随风晃荡;浓密的银镀金胡子乱糟糟地长了满脸,就像溪边的茅草。

他穿着一件普通的茧绸单袍,外面套着一件茄合色的羽纱单褂,还管这叫“羽毛外套”。外套上钉着那副旧补子,因为省手工钱,没交给裁缝,让书童随便钉的,结果一片钉在第二道褂钮处,一片钉在第三道褂钮处。要是朱熹看到了,恐怕都得批注说:“这里顺序错了,应该在第三道褂钮之上。”他倒也不在意,大大方方地穿在身上。头上戴着一顶亮闪闪的纬帽,帽襻随意地垂着;脚下的皂靴鞋底沾满黑泥,鞋帮上却落着一层白灰,也不知道穿了多久,从来没见他掸过刷过。长姐儿看了,忍不住回头对随缘儿媳妇说:“这叫什么事儿啊?就算长得不好看,也得像个样子吧!真不知道咱们大爷怎么和他在一个屋里相处的!”

里间的女眷们也透过玻璃往外看。舅太太一见,立刻说道:“这就是姑老爷天天念叨的那位程大哥?不用再四处找新鲜事儿看了,现成的!”张太太还没反应过来,金、玉姐妹和丫鬟们已经笑得不行。就连一向稳重的安太太也憋不住想笑,连忙对舅太太摆手:“小声点儿,别让人家听见。”

小主,

说话间,程老夫子从二门屏风的台阶上一步一步慢慢走下来,一到平地,注意力就全放在上屋了,压根没留意旁边迎接的安老爷。安老爷只好迎上前两步,拱手说道:“大哥,我正打算带小儿去您那儿道谢,反倒劳您先来了,快请屋里坐!”程老夫子这才点头哈腰,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着,也听不清说的什么,大概是“岂敢岂敢”之类的客气话,可说得颠三倒四。

这是怎么回事呢?原来按照古礼,到别人家拜访,不管是亲友还是晚辈,也不管是近处来的还是远方来的,见面时在院子里都不说话,更不会请安拉手。程老夫子进了院子,就只是含糊地嘟囔了几句,然后直奔上房。两边伺候的女仆赶紧把帘子高高卷起,请师老爷进屋。

里间的女眷们都凑到槅扇前,透过绢布向外张望。只见程老夫子一进门,也不寒暄,就高高举起双手,弯腰鞠躬,一躬到底。弯着腰还不算,又双手合在一起,在地上拱了拱,嘴里念叨着:“恭喜,恭喜,叩叩,叩叩,叩叩。”大家都没见过这场面,正纳闷呢。安老爷懂这个礼数,说了句:“岂敢。”连忙走过去,和他并肩也行了同样的礼,嘴里说着:“还叩,还叩,还叩。”这一套讲究的是“宾请拜,主人辞;宾再请拜,主人再辞;三让三辞,然后相揖而退”,是很隆重的礼节。

两人行完礼,安老爷说道:“骥儿承蒙老夫子悉心教导,才能有今天的成就,不仅他本人感激不尽,我们夫妇也铭记于心。”程老夫子一听,冒出一口浓重的常州方言:“底样卧,底样卧!”

平日里,程老夫子也会说几句京腔官话,不然也不会和邓九公那样豪爽的老头儿聊得来。可这会儿,大概是太紧张,又太高兴,不知不觉就说起了家乡话。这两句话,除了安老爷,屋里其他人都听不懂。

其实他说的“底样卧,底样卧”,“底”是“何”的意思,“底样”就是“何样”,相当于“何等”;“卧”是“话”,合起来就是“什么话,什么话”,是表示谦虚的话。说完,他又切换回京腔:“顾(这)叫胙(作)‘良弓滋(之)子,必鸭(学)为箕;良雅(冶)滋(之)子,必雅(学)为裘’。顾(这)都四(是)老先桑(生)格(的)顶(庭)训,雍(兄)弟哦(何)功滋(之)有?伞(斩)快(愧),伞(惭)快(愧)!嫂夫纳银(二字切音合读,盖”人“字也)。面前雅(也)寝(请)互互(贺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