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郑指挥家门口,张都管让兴儿在外面等候,自己先进去禀报。郑指挥得知谋到了官职,欣喜若狂,对张都管赞道:“这事全靠你能干!”张都管却认真说道:“这可不是小人的功劳,一来是主人您有福,二来我们遇到了贵人,才有今天。要是没有这位贵人,别说主人的官职,小人我恐怕都没命回来见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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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指挥好奇地问:“这位贵人是谁?”张都管便把自己上厕所丢失银子,兴儿在茅厕守了一夜,原封归还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郑指挥惊讶不已:“天下竟有如此仗义之人!他现在在哪里?”张都管回答:“小人不敢忘了他的恩情,把他一起带来了,就在外面等着拜见主人。”郑指挥连忙说:“应该的,快请他进来!”
张都管走到门外,将兴儿唤进来一同拜见郑指挥。兴儿从前做过小厮,见了当官的,习惯性地跪下去磕头。郑指挥见状,也赶忙跪下,伸手扶住他,说道:“你是我的大恩人,怎么能受你这一拜!”兴儿起身,郑指挥上下打量一番,说道:“你这面相绝非久居人下之相,而且气量大度,心地忠厚,日后必定大有作为。”说着让人搬来椅子,邀请兴儿坐下。兴儿哪里肯坐,推辞许久,才在郑指挥的坚持下就座。
郑指挥问道:“你姓什么?”兴儿答:“小人姓郑。”指挥一听,大喜道:“咱们同姓,这缘分更是妙不可言。老夫年近六十,还没有子嗣,今日承蒙你大恩,却不知如何报答。不是我想占便宜,实在是希望能认你做养子,以礼相待,略表感激之情,不知你意下如何?”兴儿连忙推辞:“小人不过是个伺候人的,怎敢当此厚恩?”
郑指挥恳切地说:“话不能这么说。你的高尚品德,远胜古人。若用金银财宝酬谢你,以你轻财重义的性子,必定不会接受。如果就此与你断了联系,我岂不成了忘恩负义之人?咱们同姓,这是天赐的缘分,我只怕委屈了你,心中不安。你又何必如此见外?”在郑指挥的执意请求和张都管的极力劝说下,兴儿只好答应。当下,兴儿拜了四拜,正式认郑指挥为义父。
此后,府里府外的人都称兴儿为郑大舍人,还给他取了学名郑兴邦,就连张都管也把他当作小主人看待。郑兴邦本是北方人,自幼熟悉骑马射箭。到了郑指挥家后,跟着一同前往蓟州任所。当地有许多优秀的武师,在他们的教导下,郑兴邦的武艺日益精湛,郑指挥对他愈发喜爱。而且兴邦为人随和,做事稳重谨慎,全家上下没有不喜欢他的。郑指挥还将他的名字上报,让他做了应袭舍人。
郑指挥在巡抚麾下,深受巡抚赏识。每年年底,都会得到举荐,后来被调入京营,担任游击将军,全家也一同迁往京城,郑兴邦也随之前往。走在京城的街道上,骑在高头大马上,郑兴邦看着熟悉的街景,想起昔日在这里的遭遇,不禁潸然泪下,感慨万千。
郑游击又为郑兴邦花了些银子,帮他获得应袭冠带,以指挥职衔听候任用。在京城中,郑兴邦往来拜访宾客,意气风发,十分气派。从离开京城到如今的地位,还不到三年时间。
此时,王部郎还在京城任职。郑兴邦心想:“人不能忘本。当初虽然被王家赶走,但主人原本对我不错,只是因为袁尚宝说我面相妨害主人,他才听信了这番话,并非本意。如今我到义父家后,也没见妨害了谁,可见是袁尚宝信口胡言,与旧主无关。如今我有了这番成就,应该去拜见他,才显得忠厚。只是担心义父会觉得旧事重提不好听,不同意我去。”
于是,郑兴邦将此事原原本本告诉了养父郑游击。游击将军称赞道:“富贵不忘贫贱之交,发达不忘旧时恩情,这都是做人的宝贵品质,有什么好顾虑的?古往今来,多少王公大臣、天子宰相,都是从底层打拼出来的,大丈夫不应该为此耿耿于怀。”
得到养父的支持后,郑兴邦换上素色衣服,系上金镶角带,前往王部郎的住所。他递上的名帖上写着:“门不走卒应袭听用指挥郑兴邦叩见”。
王部郎接过名帖,思索良久:“这是谁来见我?还自称‘门下走卒’,一定是在哪里见过。”心中满是疑惑。京城的部官俸禄不高,见是武官来访,想着或许能有些好处,便吩咐“请进”。
郑兴邦一见到王部郎,立刻磕头行礼。王部郎虽然曾是他的主人,但如今见他穿着官服,一时竟没认出来,慌忙扶住他:“我们并非上下级关系,何必行此大礼?”郑兴邦说道:“主人难道不记得当年的兴儿了吗?”王部郎仔细端详,虽然容貌有所变化,但身形举止还能辨认,惊讶地问:“你怎么有了如今的成就?”
郑兴邦便将自己认义父、获得应袭指挥职位,以及义父现任京营游击将军的事,一一讲述,最后说:“我不忘您昔日的照顾之恩,特来拜见。”王部郎听后,让人给郑兴邦安排座位。郑兴邦推辞道:“我理应站着侍奉。”王部郎说:“如今你已是朝廷官员,不必拘泥于过去的规矩。”郑兴邦这才在旁边坐下。
王部郎有些愧疚地说:“你有这样的前程,当初确实不是我家能留得住的。只可惜袁尚宝的胡言,让我误怪了你,实在惭愧。”郑兴邦宽慰道:“凡事都是命中注定,如果当时没离开,我也不会认义父,更不会有今天。”王部郎说:“话虽如此,但袁尚宝的相术实在可笑,看来他以前只是徒有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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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正说着,仆人递上一张拜帖,说:“袁尚宝前来拜访。”王部郎忍不住大笑:“这个看走眼的又来了,正好借机取笑他一番。”他对郑兴邦说:“你先到里面,换回以前的装扮,等我和他坐下后,你照旧出来送茶,看看他还认不认得你。”
郑兴邦依言照做,脱下官服,换上一件青色长衫。听到外面袁尚宝坐下要茶,他双手捧着茶盘,恭敬地走出去。袁尚宝定睛一看,猛地站起来问:“这位是谁?怎么在这里送茶?”王部郎故意说:“这就是之前被赶走的兴儿,如今无处可去,又回来当差了。”袁尚宝连忙说:“你别骗我!此人从面相看,如今已是佩戴金带的武官,怎么会是府上的仆人?”
王部郎笑道:“老先生难道不记得当初说他面相妨害主人,害得我家不安宁的话了?”袁尚宝这才想起之前的断言,又仔细端详了一番,恍然大悟:“奇怪!奇怪!当初的话没错,如今的判断也没错。”王部郎疑惑地问:“这是什么道理?”袁尚宝解释道:“此人满面阴德纹浮现,若非救人性命,就是归还他人财物,骨相已经改变。看来他有德于人,别人也会回报他。他今日的显贵,正是因此而来,并非我看错了。”
郑兴邦忍不住惊叹:“袁爷真是神人!”随即把在厕所拾金不昧,以及到河间认义父、获得官职的前后经过,详细说了一遍,并说明自己是念及旧主恩情才来拜访。
王部郎此前只知道郑兴邦认义父的事,并不知晓还金的义举,听完后肃然起敬:“郑君的品德、袁公的相术,都值得铭记!”他让人拿来郑兴邦的官服,让他换上,重新与袁尚宝行礼。王部郎留袁尚宝和郑兴邦一同用餐,三人相谈甚欢,尽兴而散。
第二天,王部郎回访郑游击,顺便答谢郑兴邦。此后,两家结为世交,往来不断。后来,郑兴邦也做到游击将军,子孙得以世袭官爵。他只因当初一念之善,命运便发生了巨大转变,享受荣华富贵。这也告诉世人,多行善事,上天从不会亏待任何一个人。
卷二十二 钱多处白丁横带 运退时刺史当艄
有诗这样写道:“荣枯本是无常数,何必当风使尽帆?东海扬尘犹有日,白衣苍狗刹那间。”人生在世,荣华富贵常常如同眼前虚幻的空花,不能将其当作真实不变的东西。现在的人一旦有了权势和地位,就自以为拥有了万年稳固、不可动摇的根基,就连在一旁观看的人也有着同样的看法。可谁能想到,转眼间,一切就可能灰飞烟灭,原本看似稳固如泰山的财富和地位,瞬间就会化作难以持久的冰山,这其实是很容易发生的事。
有两句俗语说得很有道理:“宁可无了有,不可有了无。”这说的是对于贫贱的人来说,一旦时来运转,获得了富贵,那种苦尽甜来的滋味格外深长。而对于原本富贵的人,如果一朝失势,陷入落魄的境地,就如同“树倒猢狲散”,那光景实在是让人难以忍受。然而,那些富贵之人往往只看眼前的形势,大胆放肆、昧着良心,任意行事,根本不去考虑以后是否有好的结局。
曾经有一个笑话,说的是有一位老翁,有三个儿子。老翁临死的时候,嘱咐他们:“你们如果有什么心愿,就如实告诉我。等我死后,我会向上帝祈求实现你们的愿望。”一个儿子说:“我希望能官升一品。”另一个儿子说:“我希望能拥有连绵万顷的田地。”最小的儿子说:“我没有别的愿望,只希望能换一对大眼睛。”老翁十分惊讶,问道:“要大眼睛做什么呢?”小儿子回答说:“这样我就能瞪大眼睛,看着他们有的富,有的贵。”这虽然只是一个笑话,但正应了古人所说的“常将冷眼观螃蟹,看你横行得几时”。
虽然是这样,但那些曾经权势熏天、显赫一时的富贵之人,除非是遇到朝廷的诛杀,或者生下的子孙不成器,才会败落收场,很少有一个人,之前是贵人,后来却沦为下贱之人,遭受现世现报,成为人们的笑柄。
各位看官,现在且听我先讲一个有趣的故事,作为“入话”。
唐朝僖宗皇帝即位后,改年号为乾符。当时,宦官骄横跋扈。有一个少马坊使的宦官田令孜,在皇上还是晋王的时候就深受宠爱。等到皇上即位,他被任命掌管枢密院,随后又被提升为中尉。皇上当时年仅十四岁,一心只想着玩乐,将政事全部委托给田令孜,还称呼他为“阿父”。官员的升迁任免,皇上都不再过问。
当时,京城有一个流氓无赖,名叫李光,专门擅长阿谀逢迎,讨好侍奉田令孜。田令孜对他十分喜爱和信任,推荐他担任左军使。忽然有一天,田令孜上奏皇上,授予李光朔方节度使的官职。谁知道李光命薄,没有福气享受这一官职,在皇帝的敕令下达的那天,他突然暴病而死。
李光留下一个儿子,名叫李德权,年仅二十多岁。田令孜心里十分不忍,想要提拔他,于是不管他能力如何,就给他安排了一个重要的职位。当时,黄巢攻破了长安,中和元年,陈敬暄在成都派遣军队迎接僖宗皇帝。田令孜就劝说僖宗皇帝前往蜀地,他自己也随驾护送,并且带着李德权一同前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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僖宗皇帝在成都暂时居住下来,田令孜与陈敬暄相互勾结,独揽国家大权,人们都畏惧他们的权势。李德权在他们两人身边,受到远近之人的奉承。凡是那些奸邪豪奢、追求名利的人,大多贿赂李德权,让他在田令孜和陈敬暄两人之间打通关节。几年的时间里,李德权聚敛了千万的财富,连续升官,做到了金紫光禄大夫、检校右仆射,一时之间权势熏天,无人能及。
后来,僖宗皇帝去世,昭宗皇帝即位。大顺二年四月,西川节度使王建多次上表请求诛杀田令孜和陈敬暄。朝廷因为惧怕这两人,不敢轻易答应。王建派人告发陈敬暄作乱,田令孜与凤翔方面通信勾结。王建不等朝廷的旨意,就擅自逮捕并杀死了他们两人,还起草奏章说:“开押出虎,孔宣父不责他人;当路斩蛇,孙叔敖盖非利己。专杀不行于阃外,先机恐失于彀中。”
当时,朝廷追捕田令孜和陈敬暄的余党十分紧急。李德权侥幸脱身,逃到了复州。他平日里拥有万万千千的金银财货,可此时却一点都带不走,只能孤身一人逃亡。没过多长时间,盘缠就花光了,衣服也大多拿去典当换钱买吃的了,身上的单衣破旧不堪,满是补丁,他只能在道路上乞讨为生。想想昔日的荣华富贵,如今却如同一场春梦,转瞬即逝,实在是令人感慨。
不过,正所谓天无绝人之路。复州有一个在马棚做事的士兵,名叫李安。当年李光还没有发迹的时候,与他关系很好。有一天,李安偶然在路上行走,忽然看到一个衣衫褴褛的人在乞讨。他仔细一看,认出这个人是李光的儿子李德权。李安心中顿时生出怜悯之情,邀请他到自己家里,问道:“我听说你和你父亲在长安时十分富贵,后来却家道破败,如今怎么会沦落到这里呢?”
李德权便把朝廷官府追捕田令孜和陈敬暄余党,自己逃亡到此,陷入穷困的事情,详细地说了一遍。李安说:“我和你父亲有交情,你就暂且在我这里住一段时间吧。不过,我怕有人认得你,你可以改个名字,就说你是我的侄儿,这样应该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李德权听从了李安的建议,改名为彦思,认这个看马的李安为叔叔,不再到街上乞讨了。然而,还不到半年,李安就生病快要死了。彦思看到马棚里有官府发放的工钱,于是让李安写了一份状子,说:“我自己已经生病残废,请求让我的侄儿彦思接替我担任后槽的职位。”没过几天,李安果然去世了,彦思于是得以补充为士兵,成为了一个负责放牧和养马的人。从此,他不用再为衣食发愁,心里觉得自己十分侥幸。
谁知道,渐渐地有人知道了他曾经做过仆射。当时,朝政混乱,法纪松弛,也没有人去追究他的过往。只是人们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他“看马李仆射”。每当他走出来的时候,众人就会指指点点,把他当作一个笑话来看。
各位看官,你们说“仆射”是何等尊贵的大官,“后槽”又是何等低贱的差役?如今一个人,先做了仆射这样的大官,最后却成了一个看马的,这难道不可笑吗?不过,话又说回来,那些依附宦官的人,原本就如同依靠冰山,一旦冰山消融,失去权势,破败死亡也是常理。能够留下一条性命,做个看马的,已经算是比较幸运的了,也不值得太过奇怪。
现在,我再来讲一个故事。在当时,还有一个官员,虽然他获得官职的途径不正当,是侥幸得来的,但官职毕竟是他自己努力争取来的。谁知道上天不帮忙,他虽然有了官职,却没有相应的俸禄。他既没有得罪任何对头,也没有做过什么错事,一切都是命中注定,最后落得个没有出路的下场,比前面所说的故事更加可笑。有诗写道:“富贵荣华何足论?从来世事等浮云。登场傀儡休相赫,请看当艄郭使君!”
这个故事说的是在唐僖宗时期,江陵有一个人,名叫郭七郎。他的父亲在世的时候,是江湘一带的大商人,郭七郎从小就跟着父亲在船上往来做生意。父亲去世后,就由他当家作主。他家真可谓是家资巨万,田宅广阔,多得连乌鸦都飞不过去,金银堆积如山,连盗贼都扛不动,是楚城的首富。江、淮、河朔等地的商人,大多领取他的大笔本钱,进行贸易往来。
然而,这些富人有一个共同的毛病,那就是贪心不足,这似乎成了他们的本性:用大秤买进货物,用小秤卖出货物。对待自己的东西,把不好的硬说成好的;对待别人的东西,把好的故意说成不好的。那些领取他本钱的商人,没有一个不被他剥削得很苦,却都只能忍气吞声,默默忍受。
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只因为本钱是他的,那些在江湖上做生意的人,宁愿多付出一些辛苦,即使他再怎么昧着良心算计,他们也只能依靠他的资本来经营,毕竟这样多少还能有些好处。但如果一旦得罪了他,他把本钱收回去,这些商人就没有生意可做了。所以,即使他再怎么剥削,生意还是能继续下去。他的本钱也因此越来越大,富人也就越来越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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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有一个非常大的商客,之前领取了郭七郎几万银子,到京都去做生意,去了好几年,一直没有音信。直到乾符初年,郭七郎在家里想着这笔本钱没有着落,他认为这个商客是个大商人,应该不会有什么损失,只是可惜没有人能去京都讨要。
他又想:“听说京都可是个繁华的地方,是花柳繁华之地,不如借着讨要本钱这个机会,到那里去游玩一番。一来可以去讨债,二来可以寻欢作乐,三来还能找个机会,谋个好前程,这也算是终身受用的事情。”主意打定之后,郭七郎开始做准备。
郭七郎有一个老母亲,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在家,家里奴婢下人众多。只是他还没有娶妻子。当时,他嘱咐弟妹好好侍奉母亲,让一个总管看家,其他人各自坚守自己的职业,继续做生意。而他自己则带上几个经常走长路、办事机灵的家人,前往京都。
郭七郎自幼在江湖边长大,常年在商船上来往,自己也练就了撑篙摇橹的本事,手脚麻利。一路上风餐露宿,对旅途的辛苦不以为意,没过多久就抵达了京都。
原来那个大商人名叫张全,外号“张多宝”,在京都开了几家当铺,还有几间绸缎铺子。他专门给官吏放债,做的都是大生意。无论是从中牵线搭桥办事,还是买卖官职,只要他出面担保,就没有办不成的事。也有人叫他“张多保”,因为凡事经他担保,都能顺利办成。京都上下,无人不认识他。
郭七郎一到京都,四处打听,很容易就找到了张多宝。张多宝见到郭七郎来了,深知他是自己在江湘地区的债主,当初进京做生意,多亏了郭七郎那几万两本钱做基础,才能把生意做大,有了如今的气派。所以一见到郭七郎,张多宝满脸笑意,热情地迎了上去,寒暄过后,就立刻摆下宴席。他还派人乘轿去教坊请来几位京城有名的歌妓前来作陪,宾主众人一同畅饮,十分尽兴。
酒宴结束后,张多宝特意留下一位名叫王赛儿的绝色歌妓,让她陪伴郭七郎,在一间精致的书房中歇息。富人招待富人,那居住的房舍布置得极为精美,床帐被服奢华无比,自不必多说。
第二天一早,郭七郎还没来得及开口讨债,张多宝就主动将从前的本金和利息一并算清,总共大约有十来万两银子,当场如数交付。张多宝解释道:“这几年京都事务繁杂,我实在脱不开身。而且携带大量钱财,在江湖上行走太过危险,又不能轻易托付他人,所以才拖延了几年。如今七郎亲自前来,当面结清这笔账,对我们双方都方便。”
郭七郎见他如此干脆利落,心中十分欢喜,说道:“我初到京师,还没有落脚的地方。虽然承蒙兄长还清本利,但还没有合适的住处,麻烦兄长帮忙找个寓所吧?”张多宝连忙说:“我家空房多得是,平日里还招揽客人呢,何况兄长与我是通家之好,怎么能住到别处去?就住在我这里,等你想启程回家的时候,我帮你安排一切,保证你没有后顾之忧。”
郭七郎大喜过望,便在张家隔壁的一间客房住了下来。当天,他拿出十两银子送给王赛儿,作为昨日的赏钱。到了晚上,郭七郎摆酒回请,还邀请王赛儿陪酒。张多宝不愿让郭七郎破费,自己也拿出十两银子,要还给郭七郎。郭七郎坚决不肯收,两人推来推去,最后谁都没把银子收回去,倒是便宜了王赛儿,她两头都收了钱,心里乐开了花,两人这才满意。
这天夜里,宾主二人与王赛儿一起行酒令、玩乐饮酒,关系愈发亲密融洽,众人喝得酩酊大醉才各自散去。
王赛儿本就是京城有名的歌妓,又看出郭七郎出手阔绰,有的是银子,便使出浑身解数来讨好他。郭七郎接连两晚与王赛儿相处,就像喝下了迷魂汤,彻底被她迷住了。从那以后,两人整日形影不离,郭七郎甚至不让王赛儿回家。王赛儿还经常把家中的姐妹叫来,轮流陪郭七郎饮酒作乐。郭七郎对她们的赏赐毫不吝啬,而老鸨又常常以过生日、添置物品、偿还债务等各种理由向郭七郎要钱。郭七郎花钱如流水,从不心疼。
郭七郎如此挥霍,很快就吸引了一群专门帮闲凑趣的人,他们引诱郭七郎去其他歌妓处玩乐。富家子弟大多心性不定,容易见异思迁,郭七郎也不例外,除了王赛儿,他又与陈娇、黎玉、张小小、郑翩翩等歌妓来往,在各处都大把花钱。那些闲汉还拉来许多喜好赌博的王孙贵戚,设下赌局圈套。郭七郎在赌局中赢少输多,不知不觉间被骗走了大量银子。
郭七郎虽然沉迷于风流享乐,但他毕竟是个掌管家业、看重利益的人。起初,他觉得讨债得来的钱足够挥霍,所以出手大方。可过了三四年,他一算账,发现钱已经用掉了一大半。他心里猛地想起家乡,便想回家,于是找张多宝商量。
张多宝劝说道:“现在濮人王仙芝正在作乱,到处劫掠郡县,道路都被阻断了。你带着这么多银两,能往哪里去?恐怕还没到家,就会遇到危险。不如先在这里住一段时间,等路上太平了再走也不迟。”郭七郎无奈,只好又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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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一个名叫包走空、人称包大的闲汉,跟郭七郎说起朝廷用兵紧急,缺少钱粮,只要缴纳银子,就能买到官职,官职大小,全看银子的多少。这番话一下子勾起了郭七郎的兴趣,他问道:“要是缴纳数百万钱,可以当个什么官?”包大说:“现在朝廷昏暗混乱,要是按正常途径纳钱买官,得到的官职有限,很难做大官。但要是拿这数百万钱去私下贿赂掌管官员任命的人,好歹能谋个刺史当当。”
郭七郎大吃一惊:“刺史也能花钱买到?”包大说:“如今这世道,还有什么是正经的?有了钱,什么事做不成?没听说过崔烈花五百万钱买了个司徒的事吗?现在空名大将军的委任状,只够换一顿酒喝,买个刺史也不是什么难事。只要打通关节,我保证你能当上。”
正说着,张多宝恰好走了过来,郭七郎兴致勃勃地把刚才的话告诉了他。张多宝说:“这事确实能办成,我以前也帮人运作过几次。但我不建议兄长去做。”郭七郎问:“为什么?”
张多宝解释道:“现在的官可不好做。那些官运亨通的人,大多有深厚的背景和强大的靠山,亲戚遍布朝廷,党羽众多,根基稳固。他们有钱可赚,官职越做越高。就算他们剥削百姓、贪污腐败,只要肯花钱打点、疏通关系,就能平安无事。兄长你孤身一人,就算谋得一个显要官职,没有强大的依靠,到了任上,也很难施展拳脚。就算勉强能开展工作,朝廷现在就喜欢占人便宜,等你到任一两个月,做出些成绩,他们就会找借口把你撤掉,那这些钱不就白白浪费了?要是当官容易又有好处,我早就去做了。”
郭七郎却不以为然:“话不能这么说,我家里有的是钱,缺的就是官职。而且我现在身边带着这么多钱,也不方便带回家,不如在这里花掉,谋个一官半职,也算是‘人生一世,草生一秋’。就算赚不到钱,我家里也不在乎这些钱;就算官运不顺,好歹也做过一回官,体验过当官的荣耀,这就足够了。我主意已定,兄长就别扫我的兴了。”张多宝见他心意已决,便说:“既然兄长执意如此,我一定尽力帮忙。”
于是,张多宝和包大立刻开始商量如何打通关节。包大路子熟,人脉广,张多宝又有钱有势,擅长办大事,两人联手,还有什么办不成的?在唐朝,交易使用的是铜钱,千钱为一“缗”,即便用银子结算,也是以铜钱来计算价值,当时一缗钱就相当于现在的一两银子,到了宋朝则称为一贯。
张多宝和包大带着五千缗钱,悄悄来到掌管官员任命的官吏家中。这位官吏是宦官田令孜的亲信,专门负责收纳钱财办事,只要钱到位,事情一定能办成。说来也巧,当时有个刚被任命为粤西横州刺史的郭翰,不幸患病去世,他的委任状还留在吏部。这位掌管官员任命的官吏收了郭七郎的五千缗钱后,就把籍贯改成郭七郎的,将郭翰的委任状转交给了郭七郎。从这以后,郭七郎改名郭翰。
张多宝和包大拿到横州刺史的委任状,欣喜若狂,连忙来向郭七郎道贺。郭七郎此时激动得头晕目眩,整个人都飘飘然了。包大又去请来一个戏班,张多宝则大摆筵席。当天,郭七郎就换上了刺史的官服。
那些平日里围着郭七郎转的闲汉们,得知他当上了刺史,纷纷前来贺喜、阿谀奉承。现场大吹大擂,众人热热闹闹地吃了一天酒。正所谓“苍蝇聚集在污秽之处,蝼蚁聚集在有膻味的地方,鹁鸽子总往热闹兴旺的地方飞”。郭七郎在京都一向以出手阔绰闻名,如今得了刺史之职,立刻有许多人跑来投靠他,做他的手下。这些人仗着郭七郎的权势,狐假虎威,有的做总管,有的当差役,他们在驿站作威作福,欺负客商,敲诈百姓,把坏事做了个遍 。
郭七郎仿佛置身云雾之中,满心想着衣锦还乡,风光一回。他选定日子准备启程,张多宝又设宴为他饯行。起初,那些平日里往来的闲汉、歌妓们,纷纷前来送行。此时的郭七郎,因有了官职,眼界变得极高,给众人发放赏赐时,神色骄傲,一副旁若无人的模样。众人见他是现任刺史,即便受到怠慢,也都赔着笑脸,只要他稍稍看一眼、说句话,就觉得是莫大的恩宠。在这样的奉承声中,又过了几日,郭七郎的行装准备妥当,整整齐齐地踏上归途,那派头好不风光!
一路上,郭七郎心里美滋滋地想着:“我家里本就资产丰厚,如今又在大郡做了刺史,这富贵日子,真不知道能享受到什么地步!”越想越得意,不知不觉间,便将这份骄傲显露出来。那些原本跟着他去京都的家人,也在新投靠的家人面前,大肆吹嘘家里如何富有。新投靠的人听了,更是满心欢喜,觉得自己跟对了好主子。一路上,众人耀武扬威,自不必多说。他们走水路乘船,走陆路骑马,眼看着就到了江陵境内。
郭七郎抬眼一看,顿时大吃一惊。只见眼前人烟稀少,村落荒凉,到处都是破败的房屋、坍塌的围墙,断了的桥梁旁,枯树孤零零地立着。烧焦的木头,是被大火烧过的痕迹;刷着白灰的墙壁,仿佛被鲜血染红一般。无人认领的尸骸,被乌鸦和蝼蚁争抢啃食;无家可归的鸡犬,成了鹰隼和豺狼的腹中之物。这般凄惨景象,任谁看了都忍不住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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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江陵诸宫一带,遭到王仙芝匪寇的劫掠破坏,几乎被洗劫一空,村里的人十不存一。若不是水路还能辨认,郭七郎险些都找不到回家的路。看到这番情景,郭七郎的心开始砰砰直跳。等船到了自家岸边,他抬头望去,不禁叫苦不迭。曾经的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偌大的房屋,一间都不剩。母亲、弟妹和家人,也都不知去向。
他慌慌张张地派人四处寻找,找了三四天,终于遇到一位旧时的邻居。一问才知道,原来地方上被盗贼洗劫,弟弟被盗贼杀害,妹妹被抢走,生死未卜。只剩下老母亲和一两个丫头,寄居在古庙旁的两间茅草屋里。家里的仆人都逃散了,财物也被洗劫一空。老母亲没有生计,只能带着两个丫头,靠替人缝补衣物换些钱度日。
郭七郎听了,悲痛万分,急忙带着随从,赶到母亲住的地方。母子俩一见面,抱头痛哭。老母亲哭着说:“谁能想到你走后,家里遭了这么大的劫难!弟妹都没了,日子也过不下去了!”郭七郎哭完,擦干眼泪说:“事已至此,再伤心也没用。幸好儿子得了官职,以后还有富贵荣华的日子,母亲就放宽心吧。”
母亲问:“你得了什么官?”郭七郎说:“官不小,是横州刺史。”母亲又问:“怎么能谋到这么高的官职?”郭七郎解释道:“现在朝中的太监掌权,私下里有门路可以买官。我向张多宝讨债,他把本利都还了,我身边有不少钱,就花了几百万,才谋到这个官职。如今我衣锦还乡,看望家里后,就连夜去赴任。”
说着,郭七郎让随从拿来官服穿上,恭恭敬敬地请母亲坐好,拜了四拜。又让身边原来的随从和新投靠的人,都给母亲磕头,称呼她“太夫人”。母亲看到儿子如今的模样,虽然有些欣慰,但还是叹了口气说:“你在外面风光,却不知道家里的人都散了,钱也没了。要是不花钱买这个官,多带些钱回来过日子多好。”
郭七郎安慰道:“母亲到底是女人家见识,做了官还怕没钱?现在哪个做官的,家里不是有千万百万的家财,恨不得把地皮都卷回家?如今家业没了,我们就撇下这里,去赴任。做上一年两年,重新撑起门户,有什么难的?我行李中还剩下二三千缗钱,足够路上用了,母亲不用担心。”
听了这番话,母亲这才转忧为喜,笑着说:“幸亏我儿有出息,真是谢天谢地!要不是你回来,我这条命怕是保不住了。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郭七郎说:“我原本想着这次回来,娶个好媳妇,一起享受荣华。但看现在这情况,这事只能往后放一放了。先去上任,到时候再做打算。今天先请母亲上船休息,这里没什么牵挂了,明天换艘大船,选个好日子就出发。早点到任,也能早点安定下来。”
当夜,郭七郎把母亲扶到船上休息,茅屋里那些破锅破灶、破碗破罐,全都没要。他又吩咐仆人雇了一艘前往西粤的官船。第二天,把行李搬到船上,安置妥当后,烧了利市神福,吹吹打打地开船了。
此时,老母和郭七郎都精神焕发,志气高昂。郭七郎一路顺风顺水,没吃过苦头,在母亲面前得意一些,倒也不奇怪。而老母亲经历了那么多苦难,如今仿佛从地下一下子升到了天上,满心都是喜悦。
船一路前行,过了长沙,进入湘江,到了永州。永州北边的江面上,有一座佛寺,名叫兜率禅院。船夫打算在这里泊船过夜,看到岸边有一棵大树,好几个人才能合抱过来,便把船缆牢牢地系在树上,又钉好了木桩。
郭七郎陪着老母进寺游览,随从们撑着伞盖跟在后面。寺里的僧人见来了官员,连忙出来迎接,端茶倒水。私下里询问他们的来历,随从答道:“这是现任西粤横州刺史。”僧人一听是现任官员,态度越发恭敬,陪着他们四处参观。老母亲每看到佛菩萨像,就赶紧磕头礼拜,感谢菩萨保佑。
天色渐晚,众人都回到船上休息。黄昏时分,只听见树梢传来呼呼的风声。不一会儿,天昏地暗,风雨大作。狂风呼啸,仿佛万马奔腾;树枝摇晃,好似千军涌动。江浪翻滚,如同战鼓齐鸣;江岸崩塌,恍若惊雷震天。山中的猛虎被吓得喘不过气,水底的老龙也惊恐万分。谁能想到,原本以为可以系船的大树,竟敌不过狂风的威力!
众人听到风声越来越大,心里十分惊慌。船夫却想着,江风虽猛,但船系在这么大的树上,树根扎得牢,肯定没事。谁知,睡梦中突然传来天崩地裂般的一声巨响。原来这棵树年代久远,树根生长的地方,把岸边的泥土都拱松了。再加上长江巨浪日夜冲刷,岸边哪里还稳固?树本就容易招风,又拴着这么一艘沉重的船,风一吹,船使劲拉扯,树在松动的泥土中,再也撑不住,“豁喇”一声,倒向船上,把船砸得粉碎。船本就吃水重,哪里经得住这样的冲击,水一下子涌了进来,船很快就沉了。船板碎片漂浮在水面上,船上的奴仆们,全都被江水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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