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凤生听见楼上两人嘀嘀咕咕,虽然听不太清,但知道肯定在说自己,心里痒痒得不行。一直等到楼上没了动静,才怏怏地走回书房。自那以后,他对书卷没了兴致,茶饭也难以下咽,满脑子都是素梅的影子。每天都在东墙边上张望,两人也时常撞见。素梅同样失魂落魄,心里放不下这个少年书生,每天都要上楼好几次,一见到凤生就眉目传情,彼此心意相通,只是还没正式说过话。素梅还经常派龙香以采花为名,去花园里打探凤生的行踪。
龙香一来明白姐姐的心思,二来见凤生为人腼腆,心里也有些好感,便想从中撮合。她时不时跑到书房里,给凤生传递素梅钟情于他的消息。凤生苦恼地说:“我们俩眼神交流时,我能感觉到她对我有情,可隔着楼上下,实在不好开口,就算有满心的话,也没办法说给她听。”龙香提议道:“官人何不给我姐姐写封信?”凤生眼睛一亮,忙问:“姐姐懂文墨吗?”龙香骄傲地说:“姐姐最喜欢吟诗作赋了,岂止是懂文墨!”凤生大喜:“那太好了,我马上写一首情词,麻烦你帮我送去,看看她怎么说。”说罢,凤生提笔一挥而就,写就一首《满江红》:
木落庭皋,楼阁外,彤云半拥。偏则向、凄凉书舍,早将寒送。眼角偷传倾国貌,心苗曾倩多情种。问天公,何日判佳期,成欢宠?
写完后,凤生将词交给龙香。龙香把词收进袖中,回到家见到素梅,脸上挂着笑意。素梅见状,好奇地问:“你刚从那边书房来,有什么事这么开心?”龙香故意卖关子:“好笑那凤官人,见了我也不说话,就拿着纸笔写个不停。趁他不注意,我‘偷’了一张过来,姐姐快看看他写的啥?”素梅接过一看,便识破了她的小把戏:“这是首词,分明是他让你拿来的,还跟我撒谎!”龙香只好坦白:“不瞒姐姐,确实是他让我拿的。我又不识字,哪知道写得好不好?怕姐姐生气,才这么说。”素梅倒也没责怪她,只是说:“书生太狂妄了,不回他几句,他还以为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会一直纠缠。我也不跟他吟诗作赋比文采,就实实在在写几句话回复他。”
龙香立刻研好墨,铺好花笺。素梅也不打草稿,提笔就写:“自古贞姬守节,侠女怜才。两者俱贤,各行其是。但恐遇非其人,轻诺寡信,侠不如贞耳。与君为邻,幸成目遇,有缘与否,君自揣之!勿徒调文琢句,为轻薄相诱已也。聊此相复,寸心已尽,无多言。”写完封好,让龙香藏好,隔一天再送给凤生。
龙香依言来到凤生书房,凤生又惊又喜:“龙香姐来了,那封信送到姐姐手上了吗?”龙香故意绷着脸:“什么信不信的,我才不帮你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凤生连忙赔笑:“好姐姐,是不是让你受委屈了?”龙香接着编故事:“姐姐看了你的信,脸都气变了,说‘哪来的人写的信,要你拿来?我是闺阁女子,怎能和外人通书信?’还说要打我。”凤生不服气:“她既然觉得我是外人不该通书信,干嘛还在楼上一直盯着我看?明明是她先招惹的,怎么能怪你?”龙香继续逗他:“我当然不会真让她打,就说‘我又不识字,哪知道写的啥!姐姐要是不喜欢,别管它,还给他就是,何必生气?’这才躲过一顿打。”凤生着急道:“你这说的什么话!要是没看就还回来,我哪能知道她的想法,这不误了大事吗?”龙香从袖中掏出信,往地上一丢:“误不误事我不知道,还给你,自己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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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生急忙拾起,发现不是自己之前送去的那封,这才知道龙香在捉弄他,笑着说:“我就知道你家姐姐不会怪我,肯定是给我回好消息了。”拆开信细细读完,不禁跺脚感叹:“好个有见识的女子!她分明对我有意,只是怕我日后负心,才不肯轻易答应。我得再麻烦龙香姐,拿件信物送给她,写封掏心掏肺的信,求她定下见面的日子,省得这么来回折腾,光让人干着急!”龙香豪爽地说:“要帮忙就帮到底,快写吧,我给你送去,自有办法。”
凤生打开箱子,取出一个白玉蟾蜍镇纸。这是他中榜时,舅舅金三员外送的贺礼,做工精细,是件珍贵的古玩。他决定把这个送给素梅当作定情信物,又写了一封信:“承示玉音,多关肝膈。仪虽薄德,敢负深情?但肯俯通一夕之欢,必当永矢百年之好。谨贡白玉蟾蜍,聊以表信。荆山之产,取其坚润不渝;月中之象,取长团圆无缺。乞订佳期,以苏渴想。”最后署名:“辱爱不才生凤来仪顿首,素梅娘子妆前。”
凤生把信封好,连同玉蟾蜍交给龙香,恳切地说:“我和你姐姐的终身大事,全靠这两样东西了!万望龙香姐全力帮忙,一定给我个回音。”龙香笑着说:“不用嘱咐,我也盼着你们俩能成,这样有话当面说,省得像现在这样传书递信的麻烦。”凤生感激地作揖:“好姐姐,如此帮忙,真是恩重如山。”
龙香拿着东西回去,见到素梅便说:“凤官人看了姐姐的信,赞不绝口,说姐姐有见识,又写了一封回信,还送了件玉玩意儿。”素梅接过玉蟾蜍,见它温润可爱,笑道:“他送这个干嘛?先拆开信看看。”读着信,素梅不时点头,脸颊微微泛红,若有所思。看到“辱爱不才生”几个字,她忍不住笑道:“这傻秀才,谁就在这儿爱他了?”龙香打趣道:“姐姐要是不爱,干嘛不干脆拒绝他,断了往来?既然和他互相有意,他自然觉得你对他有情。”素梅被逗笑:“你这丫头,倒像是和他一伙的。我跟你商量,我心里确实有点喜欢他,但他现在送玉蟾蜍,想约我见面,这怎么行?”
龙香劝道:“姐姐要是不愿意,光喜欢也没用。何苦让这书生不上不下地干着急,什么事都做不了?”素梅担忧道:“就怕书生薄情,只图一时快乐,过后就把人忘了,这可怎么办?”龙香无奈道:“这我可不敢打包票。姐姐现在想拒绝他,又舍不得;想答应,又心存疑虑。不如约他当面见一面,看他说话诚不诚恳,让他发个誓。要是觉得靠谱,再决定要不要在一起;要是觉得他不老实,就彻底断了,别再纠缠。”素梅觉得有理:“你说得对,我给他回信。难得今晚是十五团圆夜,就约他今晚在书房见面吧。”说完,素梅写了几行字,又摘下手上的累金戒指,作为对玉蟾蜍的回礼,让龙香给凤生送去。
龙香答应下来,往园子里走去,心里暗自思忖:“今晚就是佳期了,便宜了这个酸秀才,且不与他直说。”她走进书房,只见凤生正对着纸窗发呆。看到龙香进来,凤生猛地跳起来,急切地问:“好姐姐,大事怎么样了?”龙香故意板着脸说:“什么怎么样!你也太不知进退,张口就问佳期。姐姐看了,气得把信都扯坏了,连那玉蟾蜍也差点摔碎!”
凤生顿时慌了神,失魂落魄地说:“这样的话,我该怎么办?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行?这不是要把我害死吗!”龙香见他着急,这才慢悠悠道:“别慌,还有好话在后头呢。”凤生立刻转忧为喜:“既然有好消息,快告诉我!”龙香嗔怪道:“瞧你这急性子,连句好话都不会说,也不知道赔个小心?”凤生连忙赔笑,“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我的好姐姐,有什么话就直说吧!”龙香忍俊不禁,将他扶起:“少贫嘴,起来听我说。姐姐一开始不肯答应,经我再三劝说,才终于定下日子。”
凤生迫不及待地问:“定在什么时候?”龙香狡黠一笑:“明年。”凤生急得直跺脚:“等到明年,我怕是早就相思成疾,都能办周年祭了!”龙香打趣道:“你死了,我可不用偿命。不过有人舍不得你死,这儿有个‘药方’能救你。”说着,她从袖中拿出戒指和信递给凤生,“不是要害死你,就怕你高兴过头!”
凤生接过信拆开,只见上面写道:徒承往复,未测中心。拟非夜谈,各陈所愿。因不为投梭之拒,亦非效逾墙之徒。终身事大,欲订完盟耳。先以约指之物为定,言出如金,浮情且戒,如斯而已!未附一诗:试敛听琴心,来访听萧伴。为语玉蟾蜍,情光今夜满。
凤生读完,得知佳期就在今晚,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拉着龙香的手说:“多亏了救命的好姐姐,我该怎么报答你才好!”龙香叮嘱道:“闲话少说,既然约好了,晚上千万别让其他人来打扰!”凤生连忙保证:“同屋的两个朋友出门许久未归,舅舅家送饭的人,送完饭我就打发走了,不叫他,他绝不敢来。此外再无旁人,放心,放心!只盼姐姐别临时变卦。”龙香拍胸脯道:“这点你尽可放心,包在我身上,保准今晚事成!”说完,龙香便回去了。凤生满心欢喜,只盼着夜幕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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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素梅也紧张得忐忑不安,心里就像小孩子放纸炮,既期待又害怕,只等龙香回来商量赴约的事。不多时,龙香回来了,兴奋地说:“凤官人看了姐姐的信,欢喜得不得了,还对我行了好几个大礼呢!”素梅有些羞涩:“话虽这么说,可让我就这么去,多难为情啊!”龙香劝道:“既然答应了,哪有反悔的道理?”素梅犹豫道:“不去又能怎样?”龙香佯装生气:“不去倒没什么,可我撒了这么大的谎,要是把他急出个好歹,到了地府,我还得跟着遭殃!”素梅嗔怪道:“你就只想着自己,也不替我的终身大事考虑!”龙香笑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若真心喜欢,嫁给他便是了。”素梅思索片刻:“也罢,就依你走这一遭,但得等兄嫂睡下才行。”
说话间,天色渐暗,一轮皎洁的明月缓缓升起。一更过后,龙香匆匆赶来:“大官人、大娘子都吃过晚饭歇下了,我等他们收拾睡下才来的。咱们别点灯,开了角门,借着月光悄悄过去。”素梅有些紧张:“你在前头走,我跟在后面,万一有人来呢。”于是,龙香在前领路,素梅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二人遮遮掩掩地来到书房前。龙香指着亮着灯的屋子说:“那亮灯的不就是书房?”
素梅见是书房,突然停住了脚步。此时的凤生正望眼欲穿,在屋内来回踱步,听到门外脚步声,急忙迎了出来。龙香见状,高声说道:“凤官人,姐姐来了,还不拜见!”凤生在月光下望去,只觉素梅宛如天仙下凡,情不自禁地跪了下去:“小生不知修了几世福分,劳姐姐如此费心,真是粉身碎骨也难报此恩!”素梅脸颊绯红,连忙将他扶起:“官人请起,有话慢慢说。”凤生起身,轻轻拉住素梅的衣袖:“外面不方便,小姐快进屋吧。”
素梅刚走进门,龙香便在外面喊道:“姐姐,我先回去了。”素梅急忙叫道:“龙香,别走!”凤生安抚道:“小姐,让她回去安顿家中,免得露馅。”素梅又叮嘱:“快去快回!”龙香应道:“知道了,凤官人把门关好。”
龙香离开后,凤生关上门,一把抱住素梅,激动地说:“姐姐,我想你想得好苦!今日总算如愿以偿了!”说着便要拉素梅到床边。素梅连忙按住他,认真地说:“官人莫急,把话说清楚,再做打算。”凤生急切道:“我们心意相通,都到这地步了,还有什么好说的?”边说边将素梅往床上拉。素梅奋力站稳,坚决道:“终身大事,岂可草率?你须赌个咒,发誓永不负心!”凤生一边拉扯,一边含糊应道:“凤来仪若负此心,永远不得前程!不得前程!”
素梅见他急切模样,又心疼又好笑,心中防线渐渐松动,不由自主地随着他往床边走去。就在这时,只听见园门外传来一阵喧闹,敲门声如擂鼓般震耳欲聋。凤生正沉浸在激动中,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不轻,慌乱道:“奇怪!这时候会是谁敲门?想来不会是外人。姐姐别慌,门是关着的,不会有事。咱们先上床,不管外面怎么叫,都别理!”素梅也慌了神:“恐怕不妥,我还是回去吧!”凤生死死抱住她,苦苦哀求:“这怎么使得!你若走了,简直是要我的命!”
然而,外面的敲门声愈发急促。凤生仔细一听,脸色骤变:“糟糕!这声音像是窦家兄弟。他们什么时候回来的?偏偏这个时候!这可如何是好?”他无奈松开手,对素梅说:“他们要是闯进来,事情就败露了。姐姐你先躲到床后,我去开门打发他们走,很快回来。”素梅声音发颤:“你快点,我想回去。这下可闯大祸了,该怎么办?”说完,赶忙躲到床后的暗处,大气都不敢出。
凤生匆忙挪开抵住门的凳子,打开门见到窦家兄弟,顾不上行礼,随手就把门扣上,解释道:“屋里没生火,我先把门搭好,咱们坐下好好聊聊。”窦家兄弟却道:“聊什么聊?酒菜都备好了,去我家掷骰子、喝酒,一醉到天明!”凤生连忙推辞:“我实在没心情,饶了我吧!”窦二不依不饶:“我们正兴致勃勃,管你有没有心情?走,一起去!”说着,兄弟俩上前拉扯,加上家仆们在旁推搡,凤生根本无法抗拒。
凤生满心叫苦,却又不能说出实情,只得被他们连拉带拽地拖走,心中的无奈就像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这边素梅在房中,心提到了嗓子眼,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满心都是懊悔。等外面的人声渐渐远去,她才稍稍镇定下来,从床后走出来,整理好衣服,小心翼翼地朝门外张望,见四周无人,心想:“这会儿大概没人了,我也不等他了,趁早回去吧。”她伸手去拉门,却发现门从外面搭住了,一使劲,竟把两三个长指甲都折断了。想出又出不去,想叫龙香,又知道她肯定在家中,根本听不见。她既怕惊动别人,又不知如何是好,心里烦躁不安,没了主意。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夜深了,素梅坐得浑身难受,却始终不见凤生回来。她又气又恨,暗骂:“难道他贪杯,把我忘在这里了?”可转念又替他开脱:“刚才他极力推辞不去,肯定是这些朋友硬拉着他。”她就这样思来想去,百无聊赖,困意袭来,哈欠连连。想睡却又不习惯睡别人家的床铺,加上心事重重,根本无法入眠。实在烦闷,她便写下一首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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幽房深锁多情种,清夜悠悠谁共?羞见枕衾鸳凤,闷则和衣拥。无端猛烈阴风动,惊破一番新梦。窗外月华霜重,寂寞桃源洞。(词寄《桃源忆故人》)
写完词,已是鸡鸣时分。
龙香在家睡醒,心想:“这会儿姐姐和凤官人也该相聚够了,我得去接姐姐回来,免得天亮被人看见,惹出麻烦。”她打开角门,踩着带露的青草,慢慢走到书房前,见门从外面搭着,心中疑惑:“这是谁搭的门?真是奇怪!”正自言自语,就听见素梅在里面问:“龙香来了吗?”龙香应道:“来了。”素梅急切地说:“快开门进来。”
龙香推门进去,见素梅穿着衣服,独自坐在那里,惊讶地问:“姐姐怎么起这么早?”素梅苦笑道:“哪是起早,我一晚上都没睡。”龙香追问:“为什么不睡?凤官人呢?”素梅长叹一声,把事情经过说了一遍:“谁能想到这么不凑巧,话都没说上几句,一群人踢开园门,拉他去赏月。凤官人怎么拦都拦不住,他们非要闯进来,没办法,他只好跟他们走了。到现在都没回来,门还从外面搭上了,我出也出不去,坐在这里煎熬了一整夜。你来得正好,咱们赶紧回去吧。”
龙香听了,说道:“怎么会这样!姐姐好不容易等到现在,凤官人肯定会回来,要不还是再等等?”素梅眼眶泛红,摇头道:“还等什么?走吧。”两人就这样失望地回去了。
再说凤生,被不懂事的窦家兄弟强行拉去,喝了大半夜的酒。他心里惦记着素梅,如坐针毡,每次推辞,都被窦二罚酒。凤生虽不情愿,却又怕露出破绽,只能强颜欢笑,盼着早点散场。可这两个少年玩得兴起,越喝越起劲,根本不肯停。直到东方破晓,众人醉得不行,才终于结束。
凤生勉强保持着清醒,带着酒意告别窦家兄弟,恨不得一步跨回书房。等他赶到园中,却见房门大开,屋内空无一人。他想起昨夜的约定,如今人去房空,酒劲上来,又急又气,拍桌打凳,泪水夺眶而出,大骂:“窦家兄弟真是害苦了我!好不容易等到今天,还没说上几句话,就被搅黄了。也不知道要费多少周折,才能再见到她。万一她受了惊吓,不肯再来,可怎么办?”他满心郁闷,倒在床上,一觉睡到太阳西斜。醒来后,他急忙跑到园东墙边,只见楼窗紧闭,角门也关得严实,打听不到一点消息,只能怏怏地回到书房,独自烦恼。
另一边,杨素梅回到房中,心情依然忐忑不安,对龙香说:“以后再也不能这样冒险了!”龙香打趣道:“姐姐怕是戒不掉。”素梅坚定地说:“等着瞧,我一定能戒掉。”龙香笑道:“等真戒掉的时候,恐怕已经晚了。”素梅不解:“为什么这么说?”龙香欲言又止。
两人正商量着晚上是否再去赴约,丫鬟突然来报:“冯老孺人来了。”原来素梅的外婆嫁入冯家,住在钱塘门里。外婆虽然守寡,但家境富裕,开着一家典当铺,在当地颇有名望。素梅的母亲早逝,外婆想着外孙女还未许配人家,便想把她接到身边。
外婆见到素梅,说明来意,想接她去家里住,顺便操办婚事。素梅一听,暗暗吃惊,连忙推辞:“外婆先回去,我收拾几天就来。”外婆却坚持道:“收拾什么?我在这儿等着你一起走。”龙香也在一旁劝说:“怎么也得选个好日子。”外婆说:“我已经选好了,今天就是黄道吉日,就今天走。”
素梅心中叫苦不迭,悄悄对龙香说:“那凤生怎么办?”龙香无奈道:“外婆守在这里,这两天肯定见不到他了。不如先答应外婆,我去给他传个消息,再找机会吧。”素梅只好带着满心的不情愿,跟着外婆离开了。
从那以后,凤生每天都去张望邻家的楼上,却再也没能见到素梅的身影。后来四处打听,才知道她被外婆接走了。凤生急得直跺脚,满心都是悔恨,却也无济于事。他不知道素梅何时才能回来,两人又何时才能再相见。
正郁闷着,舅舅金三员外家的仆人金旺来接他回家,商量进京参加会试的事。金旺说:“园子里的书箱行李都收拾好了,直接搬回家,往后也不用再来这里了。”凤生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满是苦涩:“谁能想到,一次当面错过,就落得如今你东我西的局面,恐怕再没有重逢的机会了。可她对我的情意那么深,叫我怎么能轻易放下?”收拾东西时,他望着东墙,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掉。但事已至此,他也别无选择,只能匆匆离开,回到金三员外家。
到了舅舅家,只见金三员外早已把盘缠等一应物品准备妥当,还摆下饯行酒为他送行,并让金旺一路随行照顾。
金三员外在家闲着时,偶然有个牙婆上门卖珠翠。闲聊中,牙婆说起钱塘门里冯家有个女儿,才貌出众,还未许配人家。员外便要了那姑娘的生辰八字,找人跟外甥合婚。算命先生说这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夫妻二人不仅能相互扶持,还没有任何相冲相克之处。员外大喜,立刻托人去说媒。冯老孺人一听是金三员外家,知道对方是当地有名的财主,便通知了外甥杨大官人,当场就答应了这门亲事。随后选了吉日,下了聘礼,两家人都欢天喜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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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杨素梅心里始终惦记着凤生,得知自己被许配给金家,心里十分难过,又不好说出口,只能对着龙香默默流泪。龙香安慰她:“姻缘都是命中注定的,要是真有缘分,那天晚上就成事了。如今这样错过,说明不是合适的人。好在没出什么意外,要是那晚有了其他变故,现在又许了别家,那可怎么办?”素梅却坚定地说:“别这么说!我虽然没和他发生什么,但也曾彼此倾心,心意相通。我总盼着还有相见的一天,所以愿意先忍耐。要是逼我嫁给别人,到时候实在没办法,我只能以死明志,报答他对我的一片深情,我怎么能轻易放下他?”龙香叹了口气:“姐姐一片痴心固然难得,可现在上哪儿再去找他?”素梅满怀希望地说:“他现在应该在京城参加会试。要是我们缘分未尽,他金榜题名,肯定会回来找我。到时候我就跟外婆说要回家,想尽办法也要见他一面。那时他功成名就,说不定我们的婚事还有转机。就算不行,能和他见上一面,把话说清楚,我死也能瞑目了。”龙香点点头:“姐姐说得在理,先别太伤心,要是被别人看出破绽,传出闲话就不好了。”
另一边,凤生到了京城,一举考中进士,被选为福建福州府推官。他满心欢喜地想:“我现在顺路回家,托人说媒提亲,肯定轻而易举。要是还能和素梅续上这段姻缘,那可比中进士还让人高兴!”正准备启程,金员外家有人到京城,告诉他:“家里已经给您定下了一门亲事,只等您荣归故里就完婚。”凤生大吃一惊,忙问:“定下了谁家的姑娘?”来人回答:“是钱塘门里冯家的小姐,听说才貌双全。”凤生脸色骤变,怒道:“你们家员外也太糊涂了!他哪里知道我的心思,怎么能擅自定下婚事?”金家人和金旺都很疑惑:“这是老员外的一番好意,您怎么反倒责怪起来了?”凤生心烦意乱:“你们不懂,别多问!”从那以后,他心中又多了一份愁绪,真是“姻事虽成心事违,新人欢喜旧人啼”,满心的惆怅,却不知能向谁诉说。
凤生心里烦闷,决定先回家再做打算,于是自己从京城出发,同时打发金家人先回去报信,选好日子等他到家。
这边金三员外得知外甥快要回来了,便定下了成亲的吉日,先到冯家送去了绸缎、钗环等作为确定婚期的彩礼。他还把一个白玉蟾蜍当作压钗之物。这白玉蟾蜍本是一对,之前已经送了一个给外甥,现在又拿另一个来行礼,倒也省了一番心思,让媒婆送到冯家,还说:“金家公子金榜题名,不日就回来迎娶新娘,启程的书信都已经到了。”冯老孺人听了,喜不自胜。周围的亲友看了,个个都赞叹不已:“素梅姑娘长得标致,果然有福气!”纷纷跑来向素梅道喜。
可素梅心里藏着事,只是不停地叹气,满心愁闷,默默地回到自己房间。这时龙香跑进来,兴奋地说:“姐姐,你看到刚才送来的彩礼了吗?”素梅提不起兴致:“哪有心情看那些!”龙香神秘兮兮地说:“有件天大的好事要告诉姐姐!我听外面人说,那个中了进士、要娶姐姐的人,虽然姓金,但其实是金家的外甥。我记得之前凤官人也说过有个金家舅舅,说不定这个人就是凤官人呢!”素梅摇摇头:“怎么可能这么巧!”龙香接着说:“刚才彩礼里有个压钗的物件,也是一个玉蟾蜍,和之前凤官人送给姐姐的一模一样。要不是同一家,怎么会有这么相似的一对?”素梅眼睛一亮:“那玉蟾蜍现在在哪儿?想办法拿过来让我看看。”龙香得意地说:“我刚才就觉得不对劲,借口说姐姐想看,已经拿过来了。”说着从袖子里掏出玉蟾蜍递给素梅。素梅仔细端详,又拿出自己一直珍藏的玉蟾蜍对比,果然分毫不差。想起往日与凤生的情谊,她不禁流下泪来:“要是真的是他,那我们的缘分真是断不了。自古就有破镜重圆、钗分再合的故事,看来是真的会发生在我们身上。只是凤郎考中了,按理说应该是凤家下礼,为什么说是金家?这里面肯定有蹊跷。得想办法打听清楚,要是真的是他就好了。”龙香好奇地问:“是他又怎么样?不是他又能如何?”素梅语气坚定:“如果是他,那自然是皆大欢喜;要是不是,我之前说过,等迎娶那天,我就自尽,也不会嫁给别人!”龙香胸有成竹地说:“我有个主意。迎亲那天,媒婆肯定先来回话。到时候我扮成媒婆的女儿,跟着一起去。要是真的是凤官人,我立刻回来告诉你。”素梅连连点头:“这个办法好!但愿真的是他,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龙香也满怀期待:“我也盼着是他,看起来很有希望呢!”两人就这样商量好了计划。
过了两天,凤生回到了金家。此时冯老孺人已经按照金三员外定下的日子筹备婚礼,先让媒婆去金家回话,约定迎亲的时间。龙香得知消息,赶忙在路上拦住媒婆:“我也想去看看新郎。要是有人问起,就说我是你的女儿,跟着一起来的。”媒婆受宠若惊:“这可折煞我了,一起去就是。不过我有件事想问姑娘。”龙香问:“什么事?”媒婆疑惑道:“你家姐姐马上就要大喜,嫁过去就是官太太了,可为什么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还总是唉声叹气的,这是怎么回事?”龙香解释说:“您不知道,我姐姐从小就立志要自己挑选如意郎君。现在是老孺人做主许了这门亲,也不知道新郎人品如何,她放心不下,所以才不开心。”媒婆笑道:“新郎都做官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龙香追问:“夫妻过日子,人品好才重要,做官又能怎样?您知道这新郎姓什么吗?”媒婆说:“姓金啊,这还不知道?”龙香又问:“听说他是金员外的外甥,本来不姓金,那他到底姓什么?”媒婆思索了一会儿:“说是外甥没错,现在外人都叫他金爷。他这个姓有点特别,不好记,我都快忘了。”龙香试探着问:“是不是姓凤?”媒婆一拍脑袋:“对!就是这个怪姓!”龙香心中暗喜,看来十有八九就是凤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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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香跟着媒婆一路走到金家门前,对媒婆说道:“姐姐你先进去,我在门外看看热闹。”媒婆应了声“好”,便先进去见凤生,回复今日迎亲的各项事宜。两人正说着话,龙香在门外一眼望去,确认眼前的新郎正是凤生,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嘴里还念叨着:“太好了!太好了!”她故意将自己完全暴露在门外,好让凤生看到。
凤生很快就注意到了门外的动静,问媒婆:“外面跟着你来的是谁?”媒婆回答:“是我女儿。”凤生仔细一看,心中起疑,觉得像是龙香,便让媒婆去里面吃茶休息,自己则踱步到门外查看。这一看,果然是龙香。凤生又惊又喜,连忙问道:“什么风把你吹来了?你家姐姐现在在哪里?”龙香故作神秘地说:“凤官人还问我姐姐,你还是先准备迎亲的事吧。”
凤生着急地解释道:“龙香姐,自从那日被意外搅散,我没有一刻不想念你家姐姐,若有半句假话,天诛地灭!只是从那之后,我们天各一方,连个互通消息的办法都没有。幸运的是我进京赶考中了进士,正打算回来请媒人寻访你姐姐的下落,没想到舅舅却先定下了冯家这门亲事。现在木已成舟,我实在推脱不得,这可不是我的本意啊!”
龙香假装叹了口气说:“现在说不情愿也晚了,只是可惜辜负了我家姐姐对你的一片深情,她到现在还常常偷偷落泪呢。”凤生听了,也忍不住擦了擦眼泪,说道:“等我忙完今日的婚事,无论如何也要和你家姐姐见上一面,把心里的话都说清楚,这样就算死了我也甘心!你快告诉我,你姐姐现在在哪里?回自己家了吗?”龙香故意逗他:“我姐姐也已经许配人家了。”
凤生一听,脸色骤变,急切地问:“什么?许配给哪家了?”龙香一本正经地说:“就是城里那个新中进士的金家。”凤生连忙反驳:“别胡说!城里哪里还有第二个新中进士的金家?只有我一个!”龙香反问:“那官人你什么时候又姓金了?”凤生解释道:“我娘舅家姓金,我之前考试上榜用的都是金姓,没写凤姓。”
龙香这才噗嗤一笑:“真是虚惊一场,白白让人家着急这么久。”凤生又惊又喜:“这么说,我要娶的就是你家姐姐?可为什么说是冯家的女儿?”龙香解释道:“我家姐姐是冯老孺人的外甥女,所以大家都说是冯家的女儿,其实就是杨家的姑娘。”凤生恍然大悟:“那天分开后,我问邻居,说是外婆家接走了她,原来就是冯家?”龙香点头:“正是。”
凤生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你说的都是真的吗?该不会是因为我另娶他人,故意编这些话来哄我的吧?”只见龙香从袖中掏出两个玉蟾蜍,说道:“你看这一对,早就成双成对了。一个是你送给姐姐的,一个是你家拿来压钗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你还怀疑什么?”凤生见状,忍不住大笑起来:“世上竟有这等奇事,真是要把我高兴坏了!”
龙香接着说:“官人这么开心,可我姐姐还蒙在鼓里,现在还在家里哭哭啼啼呢。”凤生忙问:“如果娶的不是她,你姐姐打算怎么办?”龙香说:“姐姐看到玉蟾蜍一样,又听说新郎是金家外甥,所以也起了疑心,才派我先来打探。她还说,如果不是官人你,她就自尽。我现在得赶紧回去告诉她这个好消息,好让她梳妆打扮,准备迎接你。她要是知道了,肯定也会高兴坏了。”
凤生想了想,说:“还有一件事,她现在满心疑虑,只怕会以为你是临时哄她开心,未必会完全相信。你把她之前送给我的戒指拿去给她看,这样她才能彻底放心,你看可好?”龙香点头:“官人想得周到。”凤生立刻从手指上取下戒指,交给龙香,随后便去安排鼓乐、酒筵等迎亲事宜,准备亲自去迎娶素梅。
这边龙香急匆匆跑回家,一见到素梅,就兴奋地喊道:“姐姐,就是他!新郎真的是凤官人!”素梅不敢相信:“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龙香掏出戒指:“不信你看,这戒指从哪儿来的?这是他亲手摘下来让我拿给你看,当作凭证的。”
素梅看着戒指,嘴角微微上扬:“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快说说,你见到他时,他都说了些什么?”龙香便把凤生的话一五一十转述了一遍:“他说自从那天分开,没有一天不在想你。现在做了官,正打算回来找你,没想到舅舅先定了亲。他之前不知道要娶的是你,心里特别不情愿。”素梅又问:“要是他不知道娶的是我,另娶他人后,还会想着见我吗?”
龙香说:“他说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和你见一面,把心里的话都说清楚,这样死了也能瞑目,说着说着还掉眼泪了呢。我看他说得诚恳,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告诉他,他高兴得不行!”素梅有些担心:“他不知道我为了他立下这样的决心,还以为我轻易就许了别人,觉得我是个没信用的人,这可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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