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感叹着,只见门外进来一位老妇人,手里拿着一个小食盒。她见了俊卿,放下椅子,行了个万福礼,说道:“隔壁景家小娘子见公子独自饮酒,让我送两样果子来,给公子当茶点。”俊卿打开一看,是十来枚南充黄柑和十来枚顺庆紫梨。俊卿连忙推辞:“我只是路过此地,与娘子非亲非故,怎好接受这般美意?”老妇人解释道:“小娘子说,这来来往往的人里,从没见过像公子这般风度翩翩的,一看就是富贵人家出身。后来打听,才知道是参府的小公子。小娘子觉得这小店简陋,没什么好东西,特意让我送这两样水果来。”
俊卿好奇问道:“小娘子是哪家的?怎么住在隔壁?”老妇人说:“这小娘子是井研景少卿的女儿,父母双亡后,就住在外婆家。她家有万贯家财,只是一直没遇到中意的郎君,所以还没嫁人。她外公是本地的富员外,城里最热闹的客店,大多是他家的产业,足有十来处,收入十分可观。这里比较幽静,所以他们一家就住隔壁。她外公也不敢擅自替她许配人家,怕选错了人,日后她埋怨。常对景小姐说:‘只要你自己看得上的,告诉我,我就做主。’这小娘子眼光可高了,从来没夸过谁。今儿见了公子,却赞不绝口,说不定是和公子有缘分呢?”俊卿不知如何回答,只好微笑着说:“我哪有这么好的福气?”老妇人说:“别客气,我先回去了。”俊卿又说:“麻烦您替我谢谢小娘子,承蒙厚赠,只是我在旅途之中,没什么能报答的,唯有感激在心。”
老妇人走后,俊卿忍不住笑了,心想:“这小娘子看上我了,可惜要白费心思了。”于是,她写了一首诗,委婉表达自己的心意:“为念相如渴不禁,交梨邛橘出芳林。却惭未是求凰客,寂寞囊中绿绮琴。”
第二天一早,老妇人又来了,端着一碗剥好的四个熟鸡蛋,还提着一小壶好茶,送到俊卿面前:“公子吃点点心。”俊卿连忙道谢:“多谢妈妈!”老妇人说:“这是景小娘子昨晚吩咐我准备的。”俊卿说:“又让小娘子费心了,我写了首诗答谢,麻烦妈妈帮我带去。”说着,就把昨晚写的诗笺封好交给老妇人。诗里分明是委婉拒绝的意思,可景小姐一心喜欢俊卿,见诗中把俊卿比作司马相如,还以为是对自己有意,后面两句不过是谦逊之词。于是,她也和了一首诗,同样写在乌丝茧纸上,让老妇人送来。诗中写道:“宋玉墙东思不禁,愿为比翼止同林。知音已有新裁句,何用重挑焦尾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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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卿看罢,赞叹道:“没想到小姐如此有才华,真是难得!”见景小姐纠缠不休,俊卿只好想了个办法,对老妇人说:“多谢小姐的心意,我并非无情,只是我已经有婚约在身,实在不敢有非分之想。还请您转告小姐,这段缘分,就等下辈子吧。”老妇人说:“既然公子已有婚约,我这就去回复小娘子,省得她整日牵挂。”
老妇人走后,俊卿出门去衙门打点事务,恳求宽限父亲案子的审理日期。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晚才回到住处。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大早,老妇人又笑嘻嘻地来了,说道:“公子小小年纪,还会说谎!这么好的姻缘送上门,竟然往外推。昨天我把您的话告诉小娘子,她让我问了两位随从,都说公子根本没定亲。小娘子高兴坏了,已经和员外说了,一会儿员外就亲自来提亲,这事儿多半成了!”
俊卿一听,顿时愣住了,心想:“这麻烦从哪儿冒出来的?看来只能收拾行李,趁早离开了。”她赶紧吩咐闻龙去和店家结账,准备启程。就在这时,店家进来通报:“主人富员外前来拜访闻相公。”话音刚落,一位六十多岁、满脸笑容的老人家走了进来。他一进堂屋,望见闻俊卿,脸上立刻露出喜色,问道:“这位小公子,想必就是闻舍人吧?”刚才的老妇人也跟在后面,连忙说:“正是这位。”
富员外拱手行礼:“请过来相见。”闻俊卿回礼后,两人在客座坐下。富员外开门见山地说:“我平时轻易不来打扰客人,今天是有事相求。我有个外甥女,是景少卿的女儿,还没许配人家。这孩子心气高,不愿随便嫁人,我也不敢擅自做主,全由她自己挑选。昨天她跟我说,店里住了个闻舍人,风度翩翩,她愿意托付终身。所以我亲自来拜访,想说说这门亲事。我看公子仪表堂堂,我外甥女也颇有几分姿色,还懂些文墨,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别错过了。”
闻俊卿赶忙推辞:“不瞒您说,令甥这般垂青,我受宠若惊。只是一来您外甥女出身公卿世家,我家是武官门第,恐怕高攀不上;二来我父亲蒙冤,我正要进京申诉,这事儿还没跟父亲商量,也不能因为婚事耽误行程,所以实在无法答应。”
员外却不放弃,劝说道:“公子出身官宦世家,又是秀才,将来前途无量,何必在意文武门第之别?至于令尊的事,您急着进京,不妨先把亲事定下,等回来禀明令尊,再择日完婚。这样既让我外甥女安心,又不耽误您办事,一举两得,有何不可?”
闻俊卿实在找不到推脱的理由,心中暗自盘算:“他们不知道我的真实情况,这样苦苦相逼,我既不好直接拒绝,暴露身份,又不能轻易答应。我和魏撰之因竹箭结缘,这是既定的缘分;可杜子中与我情谊深厚,也不能就此辜负他。我一直想着,若能在闺中女子里为他寻一门好姻缘,也算有个交代。如今既然碰上这档子事,我不如暂且答应下来,先把婚约定下。等日后想办法促成杜子中的婚事,岂不是两全其美?到那时,就算他们知道我是女儿身,也不能怪我欺骗。万一杜子中的事不成,有这个由头也方便脱身,总比现在左右为难强。”
主意打定,她便对富员外说道:“既然老丈和令甥如此看重我,我岂敢不识抬举?只是我进京心切,不如先留下一件信物为定,等我从京城回来,一定上门求娶。”说完,她解下腰间的羊脂玉闹妆,双手递给员外:“就以此物作为我和令甥的定亲信物。”富员外欣喜若狂,接过信物,便与老妇人一同去向景小姐复命:“这门亲事,算是定下了!”随后,员外吩咐店家备酒,为闻俊卿饯行。俊卿推辞不过,只好赴宴,宾主尽欢而散。
闻俊卿踏上进京之路,一路上风餐露宿,日夜兼程。没过多久,便抵达京城。她让闻龙先去打听魏撰之和杜子中的住处,得知魏撰之已向吏部告假返乡,而杜子中还留在京城。杜子中听闻闻俊卿到来,喜出望外,连忙派仆人将她接到自己的住所。
两人见面后,寒暄一番,闻俊卿说道:“小弟此番进京,专为父亲申冤之事。临别时,承蒙兄长嘱咐,让我来京城寻求机会,这番话我一直记在心里。后来得知两位兄长高中,我便马不停蹄赶来,希望能得到你们的帮助。没想到魏撰之已经回去了,幸好兄长还在,我也算没白跑一趟。”
杜子中思索片刻,建议道:“你先将老伯被诬陷的事情写成揭帖,逐条辩明冤情,刊印出来后,在朝门外逢人便发。等舆论导向对老伯有利了,我再找一位在兵部任职的同年,在奏陈其他事务时,顺带提及此事,这样就能在老伯的原籍妥善解决问题。”
俊卿问道:“我父亲写了一份辩冤的文稿,不知是否可行?”杜子中摇摇头:“如今重文轻武,老伯是被按院弹劾的,若是武官自行申辩,不仅不会被采信,反而可能激怒对方,把事情弄糟。还是按我说的方法更稳妥,你千万不要贸然行事。”俊卿感激地说:“多谢兄长指教,小弟毕竟书生气重,此事还得仰仗兄长做主。”杜子中拍拍她的肩膀:“你我情同手足,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必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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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卿又问:“撰之为何急着回去?”杜子中无奈地说:“撰之原本和我同住了许久,他说有件心事,必须回家和你商量。我问他是什么事,他却不肯说。我说你得知我们中举,说不定会进京,他却说这事儿等不及,而且必须在家中办理,所以告假走了。没想到你偏偏这时候来了,你们俩这不是错过了嘛!你知道他到底要商量什么事吗?”俊卿明知是婚姻之事,却装作不知情,推脱道:“我也不清楚,想来应该是家里的私事吧。”杜子中也有些纳闷:“我也觉得奇怪,能有什么事这么着急?”
两人聊了一会儿,杜子中吩咐摆酒为俊卿接风,还让闻家仆人将行李安置在自己这里,不必另找住处。原来,杜子中之前和魏撰之同住,如今魏撰之离开,房间宽敞,完全容得下闻俊卿主仆三人。杜子中还特意让人打扫出一间卧房,又把自己的床搬过来,与俊卿的床铺相对摆放,笑称晚上可以彻夜长谈。
闻俊卿见状,心中顿时不安起来。她暗想:“平日里和他们同窗,只是白天一起学习、饮酒,从未让他们看到我起居的样子,所以才没被识破身份。如今住在同一间房,难免会有诸多不便,万一露出马脚可怎么办?”可她又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分开住宿,只能暗自提醒自己多加小心,尽量遮掩。
然而,假的终究真不了,真的也难以作假。更何况两人整日相处,生活中的细微之处,又怎能全部掩饰得住?闻俊卿白天在长安街上分发揭帖,做着男子该做的事;到了晚上,起居作息的种种细节,渐渐引起了杜子中的怀疑。杜子中心思细腻,很快便察觉到不对劲,他暗中观察,越发确定了心中的猜测。
这天,闻俊卿出门时忘了锁拜匣,杜子中好奇地打开一看,里面都是些文书信札。其中有一份草稿,上面写着:“成都绵竹县信女闻氏,焚香拜告关真君神前。愿保父闻确冤情早白,自身安稳还乡,竹箭之期,闹妆之约,各得如竟。谨疏。”杜子中看到后,忍不住拍手笑道:“真相大白了!我一直以为是男子,竟然被瞒了这么久。不过这后面两句是什么意思?难道她已经许配人家了?这可如何是好?”他心中既惊讶又兴奋。
这时,闻俊卿恰好回来,杜子中把她迎进房里,盯着她直笑。俊卿被看得发毛,上下打量自己一番,疑惑地问:“小弟今日哪里做得不对,让兄长如此发笑?”杜子中调侃道:“笑你瞒得我好苦!”俊卿一头雾水:“我来京城后,做的事可都没瞒过兄长。”杜子中摇头:“瞒了我太多事了,你自己想想!”俊卿还是一脸茫然:“真没有啊!”
杜子中见状,从袖中掏出那张草稿:“这总该是你的亲笔吧?”俊卿低头一看,顿时脸色通红,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杜子中趁机坐到她身边,笑道:“一直遗憾不能与你相配,没想到今日竟得偿所愿。”俊卿慌忙站起身:“既然行踪被兄长识破,我也不再隐瞒。只是有件事要说明,承蒙兄长错爱,我并非无情无义之人。只是我已与撰之有了婚约,实在不能再答应兄长,还望你能谅解。”
杜子中愣住了:“我和撰之同为你的同窗好友,论交情,我自认为不比他差。你为何厚此薄彼?况且撰之不在这儿,放着眼前的机会不要,这是为何?”俊卿解释道:“兄长有所不知,你看疏上‘竹箭之期’的说法,其中另有缘由。当初我与两位兄长同窗,心中想着在你们二人中选择良配,便向天祈祷,以箭为凭——箭落之处,先拾得者即为我的姻缘。后来那支箭被撰之捡到,我谎称是家姐所射,他便一心想娶,还以玉闹妆为定情信物。虽然我当时没明说,但心里已经默许了,这都是天意,并非我有意偏袒。”
杜子中大笑起来:“这么说,你命中注定该是我的!那日在学斋,其实是我先捡到的箭。我看到箭杆上的字觉得稀奇,正念着,撰之听到声音走过来,从我手里接了过去。正巧这时家里派人找我,我匆忙离开,把箭落在了他那里。这箭根本不是他先捡到的!若按你说的天意,这姻缘分明该是我的,他日后可不能耍赖!”
俊卿见他说得真切,心中动摇:“若真是这样,那确实是天意。只是魏撰之白白期盼了这么久,如今又赶回家去,日后知道真相,该多失望啊!”杜子中急切地说:“这也没办法,自古先下手为强,况且这姻缘本就该属于我。”
事情过后,闻小姐整理好仪容起身,感叹道:“我一生的归属,如今托付给郎君,心愿已了。只是魏撰之那边被我哄骗,日后该如何向他交代?”正发愁时,她突然灵机一动,伸手往床上一拍,说道:“有办法了!”杜子中吓了一跳,忙问:“这事儿还能有什么解决办法?”
闻小姐解释道:“实不相瞒,我之前路过成都,在客栈休息时,店主的外甥女看见了我,跟她外公说了,非要和我定下婚约。我当时想了个主意,先拿信物应下,推说等回来再娶。那时我想着,魏撰之已有竹箭为约,怕冷落了你,又见那女子才貌出众,能与你相配,所以才留下这段姻缘。如今我既已与你在一起,等日后回去,魏撰之要是问起婚约,就把那家女子说合给他,岂不是两全其美?况且当时我说的是姐姐,他根本不知道是我本人,这样也不算欺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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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子中听了,连连称赞:“这个办法太好了!足见小姐重情重义,有了这个安排,我与你成婚,也不会对不起撰之。谁能想到旅途中还会有这样的奇遇?还有一件事我一直好奇,路上认不出你是女子倒也罢了,但你男扮女装,和两个男仆一起行走,不会不方便吗?”闻小姐笑着说:“谁说他们都是男人?其实他们是夫妻,一男一女,只是打扮得一样。这样一路上照顾我很方便,行动也不用避嫌。”杜子中也笑道:“果然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仆人,有心思的人办起事来就是与众不同。”闻小姐随后拿出景家女子回赠的和诗给杜子中看,杜子中感叹道:“世间竟有这样才貌双全的女子!魏撰之要是能娶到她,也该心满意足了。”
两人接着商量起闻小姐父亲的事情。杜子中说:“现在他是我的岳父,办起事来更方便。我在吏部有个交情不错的朋友,先请他把与岳父作对的兵道调走,后面就好操作了。”闻小姐连忙说:“这确实是关键,全靠郎君费心了。”杜子中果然去拜托吏部的朋友。没过几天,升迁文书下来,那位兵道被调到了广西。
杜子中回来告诉闻小姐:“对头已经调走,我尽快申请个差事,陪你一起回去救岳父。这边冤情已经辩白清楚,巡抚、巡按从轻发落的奏报一上来,事情就妥当了。”闻小姐听了,对他更是感激,两人感情也愈发深厚。
不久,杜子中申请到了押送饷银去山东的差事,正好可以顺路回家。闻小姐依旧扮作男子,和闻龙夫妻一起,带着弓箭,按之前的装扮骑马随行,家人仍像以前一样称呼她为舍人。一行人走了几天,快到青州时,旷野中突然一支响箭擦着官轿射来。闻小姐立刻警觉,吩咐轿夫:“你们只管往前走,我来应付。”她不慌不忙地拿出弓箭,扣弦搭箭。只见百步之外,一名骑马的人飞速冲来。闻小姐拉开弓,大喊一声:“着!”那人毫无防备,中箭落马,在地上挣扎。闻小姐快马加鞭追上官轿,大声说:“贼人已经解决,大家放心走吧。”一路上的人都称赞小舍人箭术高超,心生忌惮。杜子中坐在轿子里,更是得意不已。
顺利完成公务后,众人平平安安回到家乡。此时,闻参将因为兵道调走,已经被保释出来。闻小姐进府拜见父亲,详细讲述了在京城的经历,以及杜子中如何帮忙调走兵道的事。闻参将感激涕零,说:“如此大恩,我该如何报答?”闻小姐又把自己身份被杜子中识破,两人已经成婚一同归来的事情说了。闻参将听了也很高兴:“郎才女貌,确实般配!你赶紧换回女装,趁着他今日荣归,我送你过门!”闻小姐却道:“女装先不急着换,等见过魏撰之再说。”闻参将疑惑道:“我正想和你说,魏撰之从京城回来后,一直派人打听,说我有个女儿,他要求娶。我还以为他听到了风声,是为你而来,结果一问,他说是同窗舍人给他许的婚,我也弄不明白。我不好直接回绝,只能说等你回来再定。你为什么非要见他?”闻小姐说:“这里面有很多缘由,一时说不清楚,父亲日后自会明白。”
正说着,魏撰之前来拜访。原来,他一直对之前的婚约之事念念不忘,所以才匆匆赶回来。结果打听闻舍人,得知又去了京城,询问舍人姐姐的事,更是众说纷纭。有人说参将只有两个儿子,没有女儿;也有人说参将的女儿就是那个舍人,把魏撰之弄得满心疑惑。听说闻舍人回来了,他立刻赶来,想问个清楚。
闻小姐按照往常的礼节将他迎进府。寒暄过后,魏撰之急切地问:“仁兄,你姐姐的事情怎么样了?我就是为这事特意赶回来的。”闻小姐说:“放心,包管给兄寻一位好夫人。”魏撰之追问:“我派人去府上打听,说法不一,这是怎么回事?”闻小姐答:“兄不必多疑,玉闹妆已经有了着落,等我再协调一下,你就可以准备迎娶了。”魏撰之听出不对劲:“照你这么说,不像是你姐姐的事了?”闻小姐道:“杜子中知道详情,你去问他就明白了。”魏撰之不解:“你为什么不直接说清楚,非要我去问?”闻小姐无奈:“事情太过复杂,我不好开口,只有子中能说清楚。”这番话让魏撰之更加疑惑。
他迫不及待地起身前往杜子中家,顾不上说别的,一见面就打听闻小姐说的事。杜子中便将在京城同住,识破闻小姐女儿身,以及两人成婚的来龙去脉详细说了一遍。魏撰之惊得目瞪口呆:“之前也有人这么说,我还不信,没想到闻俊卿真的是女子!这姻缘分明该是我的,却白白错过了。”杜子中问:“怎么就该是你的?”魏撰之便说起当初拾箭、用玉闹妆定亲的事。杜子中解释道:“其实那支箭是我先捡到的,这是她当初占卜姻缘的结果。只是我当时不知情,没把箭留下,现在箭又回到我手中,这都是天意。你之前以为是她姐姐,本来就没对她本人有意,不必后悔,只要玉闹妆的婚约还有着落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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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撰之着急道:“信物都给出去了,怎么还有着落?难道真有个姐姐?”杜子中又把闻小姐在途中遇到景家女子的事说了一遍,“那女子才貌出众,当时不好推辞,就用你的玉闹妆定了亲。现在想来,这都是命中注定,这不就是你的姻缘吗?”魏撰之恍然大悟:“怪不得闻俊卿说不好开口,原来有这么多曲折。只是,虽然闻俊卿定下了婚约,但她家还不知情,我也不好自己去提亲,这可怎么办?”
杜子中笑道:“我和闻氏虽然已成婚,但还没正式拜见岳父。我打算今天就去迎娶,还得麻烦你给我们做个媒人。等我成婚后,也会帮你促成这段姻缘。”魏撰之哈哈大笑:“应该的!只怪我一直蒙在鼓里,还被你抢先一步。不过现在我也不算空手而归,已经很好了。既然如此,我先去闻府传达心意,你随后就来。”
魏撰之赶忙换上正式的礼服,坐着轿子直奔闻家。此时,闻小姐已经换回女儿装扮,不再露面,由闻参将亲自出门迎接。魏撰之转达了杜子中的话,闻参将客气地回应:“小女一心向学,承蒙贤才垂青,如今能缔结良缘,与贤伉俪结交,实在是惶恐又荣幸。”其实闻参将早已听女儿说过事情的来龙去脉,各项事宜也都准备妥当。
这时,门外有人高声通报:“杜爷来迎亲了!”一时间,鼓乐声响彻四周,杜子中身着大红喜服,坐着花轿进了门。他英姿勃发的模样,引得众人纷纷称赞。杜子中走到堂中,站好位置,先拜见了闻参将,随后请出闻小姐,两人一起向魏撰之道谢,接着便登上花轿启程。回到杜家后,二人拜过天地,又在祠堂行礼。杜子中与闻小姐本就是相识已久的好友,如今喜结连理,欢欢喜喜地完成了婚礼。
看着这对新人,魏撰之心中不免有些羡慕,暗自思忖:“同样是同窗好友,偏偏他们二人成双成对。平日里杜子中与我格外亲近,还总说可惜不能男作女身,好结为夫妻。谁能想到如今他竟真的如愿以偿,真是一段奇事。只是他答应帮我促成的婚事,到底进展如何?”
第二天,魏撰之到杜子中家贺喜,顺便询问此事。杜子中说:“昨晚我夫人就和我商量好了,今天我们专门为此事要去成都一趟。她发誓一定要帮你促成这段姻缘,得到好消息才会回来。”魏撰之连忙道谢:“太感谢了!都是同窗,也该想着我这单身的。不知道那女子究竟怎么样?”杜子中走进内室,拿出景小姐之前写的和诗给魏撰之看。魏撰之看完感叹道:“要是真能娶到这样的女子,我就不羡慕你了!”杜子中笑道:“我夫人对她赞不绝口,应该不会让你失望。”魏撰之说:“要是这事能成,可真是越来越奇妙了。我就在家等着好消息。”两人笑着道别。
杜子中把这番对话告诉闻小姐,闻小姐说:“他盼了这么久,也难怪着急。我们得赶紧去成都,把这事办好。”于是,闻小姐依旧带着闻龙夫妻,和杜子中一同前往成都。他们找到之前住过的饭店,安顿下来。杜子中让闻龙拿着拜帖去拜访富员外。富员外听说新科进士来访,不知何事,吓了一跳,急忙出来迎接。
坐下后,富员外忐忑地问:“不知大人为何大驾光临?”杜子中说:“我路过此地,听说老丈的外甥女景小姐才貌出众。我有个好友也是进士,想求娶景小姐为妻,所以特地来拜访。”富员外面露难色:“我这外甥女一心想自己挑选夫婿,之前看上了进京的闻舍人,还收下了聘礼,大人来晚了一步。”杜子中解释道:“那闻舍人也是我的好友,我已得知他另有婚约,不会来娶令甥了,所以才敢来做媒。”
说着,杜子中拿出景小姐之前写的诗笺:“老丈请看,这不是令甥写给闻舍人的吗?因为闻舍人不会来娶了,所以把它给我当作凭证,来替我朋友求娶令甥,这也算是闻舍人的回复。”富员外接过一看,认出是外甥女的笔迹,犹豫着说:“前日闻舍人也说过已经订婚,我当时不信,硬是逼他答应的。原来真有这事,我得和甥女商量一下,再回复大人。”
过了一会儿,富员外出来说:“刚才甥女听说后很不高兴。她觉得就算闻舍人负心,也得等他亲自来见一面,归还玉闹妆,做个了断,才能考虑其他婚事。”杜子中笑着说:“不瞒老丈,那玉闹妆其实是我朋友魏撰之的聘物,不是闻舍人的。闻舍人因为自己已有婚约,不好直接拒绝,才替我朋友定下这门亲事,这都是事先计划好的,并非临时起意。”
富员外却摇头:“大人这么说,甥女恐怕不会信服,必须得闻舍人亲自来说明才行。”杜子中灵机一动:“闻舍人无法前来,但我夫人在此,可以进去和令甥见一面,把这些详情说清楚,令甥一定会相信。”富员外连连点头:“这样最好!正好让两位小姐当面聊聊,省得传话出错。”
富员外叫来之前的老妇人去接杜夫人。老妇人一见闻小姐,觉得举止容貌有些眼熟,只是换了装扮,一时想不起来,一路上都盯着她看,满脸疑惑。到了隔壁,景小姐出来迎接,两人相互行礼。闻小姐问景小姐:“你还认得闻舍人吗?”景小姐看她模样有些像,还以为是闻舍人的妹妹,便问:“夫人和闻舍人是什么关系?”闻小姐笑着说:“小姐这么会看人,怎么没认出来?前日你看上的闻舍人,就是我啊!”
小主,
景小姐大吃一惊,仔细打量,果然一点不差。老妇人在一旁也拍手惊呼:“对啊!我就说看着这么眼熟,原来是前日的舍人!”景小姐惊讶地问:“夫人前日为什么要那样打扮?”闻小姐解释道:“我父亲蒙冤,我进京申冤,为了方便行路才女扮男装。所以前日你示好,我再三推辞,就是这个原因。后来实在推脱不掉,又不敢说出实情,才替朋友下聘,打算日后再解释。如今下聘的人已经高中进士,年龄和小姐也般配,所以我们夫妇专程来为你俩撮合这段姻缘,也算报答你前日的情谊。”
景小姐听完,半天说不出话。老妇人在一旁问:“多谢夫人美意,只是那位老爷姓甚名谁,夫人怎么也叫他友人?”闻小姐说:“我们小时候一起读书,后来又同在学校,我相公、那位魏公子和我三人年龄相仿,情同手足。知道他还没成亲,所以前日就想帮他定下这门亲事。魏公子一表人才,和我相公同科进士,肯定不会委屈了小姐,你嫁过去就是夫人了。”
景小姐听说是少年进士,心里十分欢喜,便让老妇人陪着闻小姐,自己背地里把这些话详细告诉了富员外。富员外一听对方是进士,哪有不赞成的道理?双方一拍即合,富员外回复了闻小姐,闻小姐又转告杜子中,这门亲事就算定下来了。
富员外设下酒席感谢媒人,外面款待杜子中,里面由景小姐作东,招待杜夫人。两位小姐越聊越投机,最后尽兴而散。双方约定好归期,先让魏撰之送去聘礼,选了个吉日将景小姐迎娶回家。洞房花烛夜,魏撰之见到景小姐的容貌,惊为天人。说起闻小姐用玉闹妆下聘的事,魏撰之说:“那聘礼本来就是我的。”景小姐好奇:“怎么会到她手里?”魏撰之便把当初竹箭上的题字,杜子中先捡到又掉落,自己误认有个姐姐,所以用玉闹妆下聘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两人听后都笑道:“原来我们的缘分如此曲折,一切都是天意啊!”
第二天,魏撰之拿出竹箭给景小姐看,景小姐说:“现在该把它还回去了。”魏撰之提笔写了封信给杜子中夫妻:“既然玉环已归,竹箭也该返还原主。两段姻缘,各得圆满。”写完,将竹箭封好,一同送去。杜子中与闻小姐拆开一看,才发现箭上“矢不虚发,发必应弦”八字之下,还有“蜚娥记”三字。杜子中问:“‘蜚娥’是什么意思?”闻小姐答:“这是我的闺名。”杜子中感叹:“魏撰之错认你有个姐姐,就是因为这两个字。要是我当时看到这两个字,这箭怎么会给他!”闻小姐笑道:“如果不是因为这箭引发这些事,又怎么能促成景家这桩婚事呢?”两人笑着也写了封信打趣:“玉环归旧主,竹箭回原主。错认又何妨,姻缘皆圆满。”
从那以后,两家人往来密切,如同至亲。杜子中和魏撰之凭借进士身份,合力为闻参将申冤。在官场人情的帮助下,闻参将的各项罪名都得以澄清,只是被革职回卫所,但他对此也并不在意。后来,魏撰之和杜子中都官居高位,闻、景两位小姐各自生儿育女,两家人又结为亲家,世代友好。这蜀中才女的奇闻轶事,比起卓文君当垆卖酒、黄崇嘏在相府任职的故事,更添了几分奇妙色彩。正如诗中所说:世人都夸赞女子有才华,却没见过女子成为大丈夫。如果朝廷也开设科举选拔女官,说不定有不少女子等着一展抱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