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义 第81到第85回

玄宗欣然而起。旁边高力士过来,俯伏奏道:“叶尊师虽有妙法,皇爷怎么可以以身试法,希望不要轻动。”玄宗道:“尊师必定不会误我,你不要多言,我也不需要你同行,你只在此候着便了。”高力士不敢再说,唯唯而退。

叶法善请玄宗暂且撤去宴席更换衣服,两名小内侍也更换了衣物,一同出到庭院中,都让他们紧闭双眼。只觉得双脚腾空而起,如同在云霄中行走。片刻之间,脚已着地,耳边只听到人声喧闹,全是西凉府的口音。叶法善让他们睁开眼睛,玄宗睁眼一看,只见彩灯连绵数里,观灯的人往来繁杂,心中又惊又喜,混杂在人群中到处游看,私下问叶法善:“尊师莫不是用了幻术?”叶法善说:“陛下若不信今夜的游历,请留下验证。”于是问内侍:“你们身边带了什么物件?”内侍说:“有皇爷常把玩的小玉如意在此。”

叶法善便与玄宗进入一家酒肆,唤酒共饮,不一会儿喝完,就用小玉如意暂时抵押酒价,请玄宗写了一纸手照,约定几日后派人来赎。出了店门,走到城外,仍让各自闭目,顷刻之间腾空而回,直到宫殿前落地。高力士上前迎接,叩头口称万岁,看席上所燃的金莲宝烛,还没燃到一半。

玄宗正在惊疑,左右传奏张果先生到,玄宗立即请他进来。张果说:“臣偶然出游,未能立即应召前来,伏乞陛下恕罪。”玄宗说:“先生辈如闲云野鹤,怎会受世俗礼法拘束,有什么可罪的?只是不知先生刚才去了哪里?”张果说:“臣刚才去广陵拜访一位道友,没想到陛下召见,以致来迟。”玄宗说:“广陵离这里很远,先生往来怎么如此迅速!”张果笑道:“朝游北海,暮宿苍梧,是仙家的常事,何况西凉、广陵,简直就在一步之间。”

张果于是问叶法善:“西凉的灯事如何?”叶法善说:“与京师差不多。”玄宗问张果:“先生刚从广陵来,广陵也有灯事吗?”张果说:“广陵灯事也极盛,此时正在热闹之际。”叶法善说:“臣斗胆请陛下再以余兴到那里一观,也足以怡悦圣情。”玄宗欣喜地说:“如此甚好。”于是问张果:“先生肯同往吗?”

张果说:“臣愿随圣驾,这次出行可不须腾空御风,也不须在城市中游行,臣有小术,上可不至天,下可不着地,任凭陛下玩赏。”玄宗说:“这更奇妙,愿先生立即施行神术。”张果说:“请陛下更衣,穿上极华美的冠裳。”又让高力士也穿华服,还让几名梨园伶工都穿锦衣花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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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果解下自己腰间的丝绦向空中一掷,化成一座彩桥,从殿庭起,直接云霄。这桥白玉莹莹铺就,朱栏曲曲遮来,凌云驾汉近瑶台,一望霞明云霭。当下张果与叶法善在前引导,引玄宗徐步上桥,高力士及伶工等都跟随,只告诫不要回头反顾,只管向前行去。

行不数百步,张果、叶法善二人停下脚步说:“陛下请止步,已至广陵地界。”城中看灯的人往来如织,陈设之盛,不次于西凉。那些看灯的士女们忽然看见空中有五色彩云,拥着一簇人,各样打扮,衣冠华丽,怀疑是星官仙子出现,都向空中瞻仰叩拜。玄宗及高力士等立于桥上,仰看天河,月明如昼,低头下视广陵城市,灯火璀璨,大喜过望。叶法善请玄宗敕令伶工奏《霓裳羽衣》一曲,奏毕,张果同叶法善仍引玄宗与高力士、伶工等人从桥上步回宫禁。才步下桥,张果即时把袖一拂,桥忽然不见,只见他手中原拿着的丝带,仍旧系于腰间,高力士、伶工等人都大惊异。

玄宗赞叹:“先生神术通灵,真乃奇妙!”张果回说:“这是仙家游戏小术,不足多羡。”玄宗再命洗杯赐酒,直至天晓才罢宴各散。次日,玄宗密遣使者,拿着西凉府酒店主人写的手照去取赎小玉如意,使者行了几日,果然赎了回来,更信上元十五夜之游是真非幻。

过了几月,广陵地方官上疏奏称,本地正月十五夜二更后,天际忽现五色祥云万朵,云中仙灵历历可睹,又闻仙乐嘹亮,迥非人间声调,此诚圣世瑞征。玄宗览疏暗自称奇,只批“知道了”。原来《霓裳羽衣曲》是玄宗开元时梦游月宫,见数十仙女素练宽衣,环佩丁东,在广寒宫歌舞,声调佳妙,醒来后传示乐工谱成,果然非人间所有。

玄宗益信二人为神仙,又闻张果每出必乘白驴,行如飞,归则将驴折叠如纸放巾箱中,欲乘以水喷之,依旧成驴,愈奇其术,想将玉真公主下嫁。张果说:“臣在王屋山有别业,曾以太平钱三十万聘娶章氏女,今岂容更娶?况臣疏野性成,不慕荣禄,入京已久,念切远山,伏乞天恩放回。”玄宗说:“先生不肯尚主,朕亦不敢相强,却如何便欲离去?先生与叶尊师同在朕左右,不可缺一,方思朝夕就教,幸勿萌去志。”张果感其诚意,遂与叶法善仍留京邸。

叶法善昔年隐于松阳,与刺史李邕相契,李邕多才,能作文善写字,法善曾求他为其祖作碑文。及法善被召入京,李邕也升了京官,却不喜法善弄术,恐其眩惑君心。法善求他写碑文,李邕再三不肯:“吾方悔为公作,岂能更为公写!”法善笑道:“公既为吾作,岂能不为吾写,今日且不必相强,容后更图。”

是夜,法善在密室陈设纸墨笔砚,三更时仗剑步罡,焚符一道,口中念念有词,把令牌一拍,只见李邕忽从壁间步出。法善不与他言语,只仗剑指挥,让他写碑文,一面使道童翦烛磨墨,须臾碑文写完。法善再写一符焚化,念动咒语,把剑一指,喝一声,李邕倏然不见。原来因日间求写不肯,故夜间摄其魂魄来写。

次日,法善亲往拜谢,以其所书示之:“此即公昨夜梦中所书也。”李邕看了吓得目瞪口呆,通身汗下。法善说:“既重公之文,不欲屑以他人之笔,故求公大笔一书,因公未许,聊以相戏,多有开罪,幸恕不恭。”仍具厚礼为润笔之资,李邕不肯受。玄宗闻知惊叹:“神仙固不可与相抗也。”李邕所写此碑,当时就名为“追魂碑”。

自此朝廷益信神仙之道,方士日益进献。一日,鄂州地方守臣上疏,荐方士罗公远,说他广极神通,大有奇术,特送来京见驾。正是:朝里仙人尚未归,远方仙客又来到。莫道仙人何太多,只因天子有酷好。

第85回 罗公远预寄蜀当归 安禄山请用番将士

自古以来,为人处世最忌讳贪、嗔、痴这三个字,更何况是身为天子呢?自古圣明的帝王,只会端正自身来做众人的表率,思考隐患并防微杜渐,励精图治,一定不会被异端玄妙虚无的说法所迷惑。如果身为天子,富贵已经到了极点,却还想追求长生不老的法术,于是远求神仙,甚至以帝王的尊贵身份,喜好学习别家的幻术。学不会就心生怨怒,随意杀戮,这难道不是既贪又嗔吗?

再说玄宗挽留张果、叶法善,不让他们回山。鄂州守臣又举荐了罗公远,上表奏章说他法术神通,派人把他送到京城。这罗公远不知是哪里人,也不知是哪一朝代的人,他的容貌常常像十六七岁的孩子,到处游历,踪迹不定。

有一天他游历到鄂州,恰好遇到本州官府因为天气干旱,在社稷坛内延请僧道举行法事祈求降雨。祷告的人很多,人丛中有个穿白衣的人在那里闲看。这个人身高一丈多,顾盼之间不同寻常,众人都很惊讶,有人问他姓名住处,他回答说:“我姓龙,是本地人。”正说着,罗公远恰好到来,看见这个人,怒目呵斥道:“这么干旱,你怎么不去行雨救济百姓,却在这里闲逛?”那人收起笑容拱手说:“没有奉上天的符命,无处取水。”罗公远说:“你只管快去,我会帮助你。”那人连声答应着快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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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惊讶地问:“这是什么人?”罗公远说:“这是本地水府的龙神,我命令他快去行雨救济干旱。无奈他没有奉上帝的命令,不敢擅自取水,我现在用一滴水帮助他,救济这里的禾苗。”说着举眼四下看,见僧道诵经的桌上有一方大砚台,因为刚写完疏文,砚台里积了一些墨水。罗公远上前对着砚台里的墨水吸了一口,望空一喷,喝道:“快行雨来!”只见霎时间,乌云遮蔽太阳,大风顿起。罗公远对众人说:“雨要来了,各位避一下,不要被雨打湿衣服。”话没说完,雨点骤至,顷刻之间如倾盆倒瓮般下了半晌,大约下了一尺多深才停。奇怪的是,这雨落在地上、沾在衣服上都是黝黑的。原来龙神全凭仙力,把这口墨水化作雨泽来救干旱,所以雨色都是黑的。

当下人人嗟叹惊异,个个欢喜,问了罗公远的姓名,簇拥着去见本州太守,把事情详细禀报。太守想拿金帛酬谢,罗公远笑着不接受。太守说:“天子尊信神仙,你既有这样的道术,我一定推荐你到御前,必定会受到尊敬礼遇。”罗公远说:“我本来不喜欢在朝廷游历,但听说张、叶二仙在京城,我正想见识一下他们的真面目,现在乘便去见他们,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于是太守写了奏疏,派使者陪伴护送他。

罗公远来到京中,使者把奏疏投进,玄宗看了奏疏立即传旨召见。那天玄宗坐在庆云亭下,看张果和叶法善下棋。内侍引罗公远进来,快到亭下时,玄宗指着张、叶二人说:“这是鄂州送来的异人罗公远,二位先生试着和他谈谈。”张、叶二人抬眼一看,远远见罗公远身体瘦弱、容貌年轻,宛如快要成年的孩童模样,都笑着说:“小孩子一样的人,有什么知识,也称为异人。”

罗公远不慌不忙走到亭阶下,玄宗下令免他朝拜,命他升阶赐坐,又指着张、叶二仙师说:“你认识这两个人吗?这就是张果先生、叶法善尊师。”罗公远说:“闻名不曾见面,今天有幸得以相见。”张果笑着说:“小辈当然不认识我。”叶法善说:“哪有神仙中人不认识张果先生的呢?”罗公远说:“世上没有不知礼让的神仙,何况如今二位仙师如此简慢高傲,我不认识,也不值得遗憾。”

张果大笑说:“我暂且不与你深谈,人人都称你为异人,想必有奇异的法术。我现在姑且用极粗浅的技艺试试你,如果能猜中,自然会刮目相待。”于是和叶法善各拿几枚棋子握在手中问:“猜猜我二人手中各有几枚棋子。”罗公远说:“都没有一枚。”二人哈哈大笑,张开手看时,果然一个棋子也没有了。只见罗公远从袖中伸出双手,满把都是棋子,笑着说:“棋子已经到我手中了,二位老仙翁遇到小辈,简直教你们两手空空了。”张、叶二仙师这才惊异,各自起身致敬。

当下玄宗大喜,就在庆云亭上赐宴,给他冠袍,又赐府邸,尊称他为罗仙师。从此罗公远常与张、叶二人谈论仙家宗旨,彼此敬服。过了几天,张果、叶法善上奏疏坚决请求还山,说:“罗公远的道术超过臣等,留他在京足够供陛下咨询。臣等出山已久,思归心切,请求放还,以遂臣等的山野本性。”玄宗知道他们归意已决,不便强留,准他们暂时回山,有需要询问之处再等候宣召。二人谢恩出京,凡是玄宗所赐之物及各官员所赠的珍奇,一无所受,便各自飘然而去。

自此之后,在京的方士中只有罗公远为玄宗所尊信,时常召见他,叩问长生不死的方法。罗公远说:“长生没有方法,只要清心寡欲,就可以却病延年。”玄宗勉强听从他的说法,有时独处一宫,不与嫔妃同住,后庭宴会也比以前略微稀疏了些,杨妃心里很不高兴。

时值中秋月明之夜,玄宗不召嫔妃宴集,独自与罗公远对月闲谈,说起去年上元佳节曾同张、叶二位仙师腾空远游,很是奇异,于是问:“先生也有这样的道术吗?”罗公远说:“这有什么难的?陛下往年曾梦游月宫,却不曾亲身目睹,我现在请陛下亲见月宫之景,可以吗?”玄宗大喜。

罗公远立即起身,向庭前桂树上折取几枝,用彩线打结放在庭中,吹口气化作一乘彩舆,请玄宗升舆端坐,又将手中的如意化作一只大白鹿驾车,前往观月殿。当时高力士奉差到别处去了,有个得宠的太监叫辅缪琳,叩头启奏说:“以前张、叶二仙师奉驾行游,曾多带内侍同行,如今奴才们愿随驾前往。”罗公远说:“月宫不比别处,你们怎么能去观看,只我一人护驾足够了!”说罢喝一声“起”,只见那白鹿驾着彩舆腾空而起,直上云霄。罗公远步行空中紧紧相随,教玄宗只把双眼望着月亮,千万不要回顾也不要看别处。

转瞬间已接近月宫,罗公远扶住车子,玄宗凝眸一看,只见月中宫殿重重,门户洞开,遥见里面琪花瑶草光彩夺目,远胜昔日梦中所见。玄宗问:“可以进去吗?”罗公远说:“陛下虽贵为天子,却还是凡胎肉体,不能立刻进入,只可在外面观望。”

小主,

过了一会儿,只闻异香弥漫,一派乐声嘹亮,仔细听正是《霓裳羽衣曲》。玄宗听罢低声问:“世人称美貌女子必比月里嫦娥,如今嫦娥近在咫尺,可让朕一睹她的容貌吗?”罗公远说:“从前穆天子与王母相会,是因为有仙缘的缘故,陛下不能相比,如今能到这里瞻仰宫殿已是奇福,怎么可以妄生轻慢亵渎的念头。”话没说完,忽见月中门户尽闭,光彩四散,寒风袭人。罗公远立即唤白鹿来驾彩舆,用羽扇障风而行,不一会儿冉冉落地。罗公远说:“陛下几乎触怒嫦娥,所幸平安无事。”

玄宗下车,只见彩舆仍化为桂枝,白鹿也不见了,如意仍在罗公远手中。玄宗又惊又喜,当下罗公远告辞回寓。玄宗还独坐呆想,啧啧称奇。那内监辅缪琳因怪罗公远不许他同往,便进言说:“这是幻术迷惑人,有什么可惊异的,希望皇爷不要轻信。”玄宗说:“就算是幻术也很可喜,朕要学一二来娱悦身心。”辅缪琳便逢迎说:“幻术中只有隐身法可以学,皇爷若学会了,就可以暗中察访内外人等的机密之事。”玄宗高兴地说:“你说得很对。”

第二天,玄宗就召罗公远入宫,告诉他自己想学隐身法的想法。罗公远说:“隐身法是仙家用来躲避世俗情感纠缠,或者遇到意外仓促相逼的事情时,姑且用这个方法保全自己罢了。陛下身为天下之主,正应该向阳处理政务,就像《易经》说的‘圣人作而万物睹’,怎么要学起隐身法来呢?”玄宗说:“我学这个方法,也是借此防身罢了。”

罗公远说:“陛下尊贵居于帝王之位,时逢太平,车驾所到之处,有众多神灵呵护,有什么不快乐的,为什么要用这个方法防身呢!陛下如果学会这个方法,只在宫中偶尔做一次,尚且不可以。何况日后把它当作常事,一定会带着玉玺进入别人家,做不应当做的事,万一再遇到能破这个方法的术士,那时就像白龙变成鱼在水中,一定会被渔夫豫且困住了。”

玄宗说:“我学会这个方法,不过在宫中姑且当作偶尔的游戏,一定不轻率地在外面尝试,希望您立刻传授,希望先生千万不要吝惜教导。”罗公远此时,抵不过玄宗再三恳求,只得把符咒秘诀一一传授,并教给他学习的方法。玄宗大喜,就在宫中按照方法练习。等到练习熟练试着表演时,开始还露出半身,不久全身都隐去了,但终究不能完全没有痕迹。有时露出一只鞋,有时露出冠髻,有时露出衣摆,往往被宫人发现。

玄宗立刻召罗公远入宫,要他当面表演这个法术看。罗公远把手向空中画符,口中念念有词,立刻看不见他的身形,过了一会儿却见他从殿门外进来。玄宗便也学他向空中画符,捻诀念咒,却只是隐了身子,露出衣冠。内侍们都含着笑。玄宗问道:“同样的符咒,为什么我做起来,偏偏不能尽善尽美?”罗公远说:“陛下以凡胎肉体就立刻学仙法,怎么能尽善尽美?”

玄宗因为表演隐身法不灵,导致被左右的人偷偷嘲笑,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了。听见罗公远对着众人说他是凡胎肉体,心中很不高兴地说:“就算是神仙,少不得也是凡胎肉体,怎么凡胎肉体就学不得仙法,还是传法的人不肯完全传授秘诀罢了!”说罢拂袖进入内室,传命罗公远暂且退下。从此玄宗心中怀恨。

恰好宰相李林甫因为夫人患病垂危,听说罗公远常常用符药救人的危疾,于是亲自来求他救治夫人的病。罗公远说:“夫人的禄命已经到头,不能救治了。况且夫人有幸能在相公面前善终,生前荣耀死后哀荣,她的福分超过相公十倍了,何必多求。”李林甫怪他言语轻慢,也心中怀恨,这天夜里他的妻子果然死了。

过了一天,秦国夫人忽然患病沉重,杨国忠奉着杨贵妃的命令,来见罗公远,求他救治。罗公远说:“神仙只救有缘分的人和能修行的人,夫人前世既然没有仙缘,今生又没有美好的品行,享受非分的福气,还不知道修身反省,恶孽尚且不容易忏悔除去,如今能够在卧室中享尽天年,和各位姊妹相比,已经是万幸了!难道还有方法和术数可以治疗吗?七天之后,她的名字就要登上鬼的名册了!”

杨国忠生气地说:“不能相救就算了,怎么能妄言诽谤!”于是回报杨贵妃。杨贵妃大怒,哭着上奏天子,说:“罗公远诽谤宫中眷属,就像施加咒诅,是对皇上大不敬。”李林甫也趁机上奏说他妖妄惑众。玄宗本来就不高兴,何况又有内外谗言交加,激起了十分的怒火,传旨立刻将罗公远在西市斩首。

罗公远在寓所听到命令,呵呵大笑,也不肯被绑缚,径直快步走到西市中伸颈受刑。钢刀落下的地方,并没有一点血。只见一道青气从他头顶中直出,透上重霄。玄宗一时恨怒,立刻命令斩杀罗公远,随即自己想到他是个有道术的人,怎么可以轻易杀害,连忙呼喊内侍快传旨停刑,等到达时却已经杀过了。玄宗懊悔不已,命令收殓他的尸首,用香木做棺椁入殓。到了七天之后,秦国夫人果然病死。玄宗听到讣告,不胜嗟叹哀悼,赠送的丧仪抚恤极其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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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因为秦国夫人的死,更加相信罗公远的话不错,念念不忘,但已经无可奈何。因为想到张果、叶法善,不知道如今在什么地方,于是命令辅缪琳前往王屋山迎请张果老,如果他不肯再来,就去寻访叶法善,二人之中,一定能找到一个。

辅缪琳率领着圣旨,带着仆从车马,出京赶路,不久听见路人传说:“张果老先生已经在扬州地方死了。”辅缪琳正在将信将疑的时候,却接到京报,扬州守臣某人上奏章,奏说张果在本年某月某日,在琼花观中端坐而逝,袖中有谢恩表文一道,他的尸身没来得及收殓,立刻腐败消化。辅缪琳得了这个消息,就不往王屋山去了,只专心访问叶法善的居处。

有人说曾在蜀中成都府见过他,辅缪琳就命令仆从人等,朝着蜀中的道路一路前行。进入蜀境后,山路崎岖,非常难走。忽然看见山岭上一个少年道者曲折连绵地走来,口中高声歌唱道:“山路崎岖那可行,仙人往矣纵难迎。须知死者何曾死,只愁生者难长生。”

那道者一边唱歌一边走,渐渐走到马前。辅缪琳仔细一看,大吃一惊,原来不是别人,却是罗公远。辅缪琳连忙下马作揖,问:“仙师没有恙吧?”罗公远笑着说:“天子尊礼神仙,却怎么把贫道这样戏弄。如今张果老先生怕被杀,已经诈死了;叶尊师也怕被杀,远游海外,无处可寻,不如回京去吧。”

辅缪琳说:“天子正后悔之前的过错,祈求仙师一同前往京中见驾,来安慰圣上的心。”罗公远笑着说:“我去不如天子来,你不必多言。我有一封信和一件信物寄给天子,你可以为我转达心意。”立刻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里面有重重包裹的一物,外面层层封缄题字,交给辅缪琳收了。

辅缪琳说:“天子正有话想询问仙师,还求仙师前往一趟。”罗公远说:“没有别的话,只要能远离宫中的女子,再谨防边上的女子,自然天下太平。”辅缪琳私下问朝中各位大臣的吉凶如何,罗公远说:“李相恶贯满盈,死期近了,还有身后的灾祸;杨相还有几年的福分可以享受,他之后的情况可以想得到。”辅缪琳又问自己将来的吉凶,罗公远说:“凡人能不贪财,就可以没有祸患。”说罢,举手作揖告别,腾空而去。

辅缪琳和随从等人,没有不啧啧称奇的,心想:“叶法善既然难以寻访,不如回京复命等候圣旨吧。”主意已定,就赶程回京。到了宫里,见了玄宗,详细上奏过在山岭遇见罗公远的事情,把书信呈上。玄宗大为惊诧,拆开看那封信,却没有多少话,只有四个大字,下面注有一行小字,写道:“安莫忘危。外有一药物,名曰蜀当归,谨附上。”

玄宗看着书信和药物,沉默着不说话。辅缪琳又秘密上奏了罗公远所说的“宫中女子”“边上女子”的说法。玄宗心想:“他常劝我清心寡欲来延年益寿,如今说要远离女子,又说‘莫忘危’,想来就是这个意思。那‘蜀当归’或许是延年益寿的良药,也未可知。但公远明明被杀了,怎么又在那里出现呢?”于是命令内侍迅速打开罗公远的棺材查看,原来棺材里空空如也。玄宗感叹道:“神仙的幻化竟然到了这种地步,我只是被人嘲笑罢了!”

看官,你知道他所说的“宫中女子”,明明指的是杨贵妃;所说的“边上女子”,指的是安禄山,因为“安”字里面有个“女”字。“蜀当归”三个字,暗藏着哑谜,至于“安莫忘危”,已经明明白白说出了“安”字,可玄宗却完全没有领会。

此时安禄山正兼任范阳、平卢、河东三镇节度使,掌握重兵,长期盘踞在大藩镇。又有宫中的关系,气势十分骄横。但他常想到自己当时没有拜谒太子,料想太子必然会怪罪。玄宗年纪渐渐大了,安禄山担心一旦玄宗去世,太子即位,自己肯定没有好下场,因此心里不安,常常有异样的想法。

安禄山平日所畏惧的,只有李林甫,他常称李林甫为“十郎”,每次遇到从京城来的使者,必定会问:“李十郎有什么话要说?”如果听到有称赞他的言语,就会非常高兴;如果说“李丞相寄语安节度,好自检点”,就会皱着眉头叹息,坐立不安。李林甫也时常有书信问候他,信中大多能揣摩到他的心思,说中他的心事,却又为他筹划安排,安禄山因此受到笼络,不敢轻举妄动。

谁知李林甫自从妻子去世后,自己也生病了。正当辅缪琳回京时,李林甫已经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在病中忽然听说罗公远没有死,这一下吃惊非同小可,自言自语道:“我曾经弹劾过他,没想到他果然是个神仙,杀不死。如今他倘若来报仇,不像凡人那样可以防备,这可怎么解救呢?”从此他日夜惊惶恐惧,病情更加严重,没过几天就死了。

可恨那李林甫自从担任宰相,只会谄媚侍奉皇帝左右,迎合皇上的心意来巩固自己的恩宠;杜绝言路,蒙蔽皇上的耳目来施行奸计;嫉妒贤能,排挤胜过自己的人来保住自己的职位;屡次制造大案,诛杀放逐贤臣来张扬自己的威风。从太子以下,人人都对他畏惧侧目。他担任宰相十九年,酿成了天下的祸乱,玄宗始终不知道他的奸恶,听说他死了,还十分叹惜哀悼。太子在东宫听说李林甫死了,感叹道:“我今天晚上才能睡个安稳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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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国忠原本就十分痛恨李林甫,只是因为他很得皇上宠爱,难以与之争权,积恨已久。如今趁着李林甫死了,又要找事发泄怨恨,于是弹劾李林甫生前在私宅蓄养了很多死士,借口是出入防卫,实际上阴谋不轨。又说他屡次图谋陷害太子,动摇国家根本,居心叵测。还暗示朝臣纷纷上奏章追劾他的许多罪状。杨贵妃因为怪李林甫挟制安禄山,也在玄宗面前说他有很多奸恶之处。

玄宗此时才醒悟过来,下诏公布李林甫奸恶叛逆的罪状,颁布天下,追削他的官爵,劈开他的棺材,登记他的家产。他的儿子侍郎李岫也被革职,永不录用。果然应了罗公远所说的身后之祸。

李林甫死后,杨国忠兼任左右相,独掌朝权,擅作威福,内外文武各官没有不畏惧的。只有安禄山不肯屈服,他只是因为李林甫比自己狡猾,所以心怀畏惧。而杨国忠是他平日所轻视的,一向看不起。如今杨国忠虽然专权,但安禄山全不在意。各处藩镇都派人送礼祝贺,唯独安禄山不祝贺。杨国忠大怒,秘密上奏玄宗说:“安禄山本是番人,如今雄踞三大镇,很不合适,应当有所防备。”玄宗却不这么认为。

杨国忠于是厚结陇右节度使哥舒翰,想要和他合力排挤安禄山。当时陇右地区富庶天下第一,从安远门向西直到唐朝边境,共一万二千多里,乡里相望,桑麻遍野。杨国忠上奏说,这都是节度使哥舒翰安抚调度的功劳,应当加以优厚的提拔。皇上下诏让哥舒翰兼任河西节度使,管辖两镇。安禄山听说后,明知这是杨国忠借此结为党援,更加不高兴,常常在酒后当着众人的面谩骂杨国忠。杨国忠隐约听到这些话,越发恼恨,又秘密上奏玄宗说:“安禄山从前和李林甫狼狈为奸,如今李林甫死后,罪状昭着,安禄山心里不安,近期必定有反叛的图谋。陛下如果不信,下诏派使者召他入朝觐见,他必定不会奉诏,这样就可以看出他的心思了。”

玄宗点头起身,退入宫中,沉吟不决。杨贵妃问:“陛下有什么事在心中盘算?”玄宗说:“你哥哥国忠屡次上奏说安禄山必定反叛,我没有深信。如今他劝我派使者召安禄山入朝,如果他不来,意图就很明显,就应当问罪。我觉得这孩子受我厚恩,未必会辜负我,所以心中筹划未定。”

杨贵妃吃惊地说:“我哥哥怎么就认定禄山必定反叛呢!他既然如此怀疑,陛下就应当按他所奏,派一个内侍去召安禄山。如果禄山肯来,我哥哥和陛下就可以消除疑虑了。”玄宗听从了她的话,立即写下手敕,派辅缪琳前往范阳召安禄山入朝见驾。

辅缪琳领了敕命,正要起行,杨贵妃私下把金帛赐给他,交给他一封手书秘密送给安禄山,让他听说召见就来,凡事有她在中间周旋,包管他有益无损,千万不要迟疑观望,以至于引起天子的怀疑。辅缪琳一一领命,星夜兼程来到范阳。

安禄山拜迎敕谕,辅缪琳当堂宣读:“皇帝手敕东平郡王范阳、平卢、河东节度使安禄山:卿从前在朕左右侍奉,欢叙如同家人,后来远镇外藩,从此相隔。朕很想念卿,料想卿也必定想念朕,但卿即使想念,没有征召怎么能入朝相见?如今敕令到达,卿即可赴京,暂时来京后就返回,不要以跋涉为劳,朕也想当面询问边庭之事。见谕速赴来京,毋怠。”

安禄山接过手敕,设宴款待天使,问道:“天子召我是什么意思?”辅缪琳说:“天子不过是十分想念您罢了!”安禄山沉吟道:“杨相有什么话吗?”辅缪琳说:“召见是天子的意思,不是宰相的意思。”安禄山笑道:“天子的意思就是宰相的意思。”

辅缪琳屏退左右,秘密送上杨贵妃的手书并转述了她的话,安禄山这才高兴起来,当天就动身星夜兼程赶到京城,入朝面圣。玄宗大喜道:“有人说你未必肯来,只有朕相信你必定会来,如今果然如此。”于是命令行家人之礼,在内殿赐宴。

安禄山哭泣着说:“臣本是番人,承蒙陛下宠信提拔到这个地位,粉身碎骨也无法报答。无奈被杨国忠嫉恨,臣离死期不远了!”玄宗抚慰道:“有朕在,你可以不用担心。”这夜安禄山留宿内庭。

第二天,安禄山入宫拜见杨贵妃,杨贵妃在宫中赐宴,两人深情畅叙。安禄山说:“孩儿不是不留恋,但形势不可以久留,明天就必须告辞了。”杨贵妃说:“我也不敢留你,明天辞朝后赶快走,不要迟疑。”安禄山点头会意。

第二天,安禄山上奏说边政重任在身,不敢旷职,告辞回镇。玄宗准奏,亲自解下御衣赐给他,安禄山哭泣着拜受,当天就辞朝谢恩。临行时,他骑马到杨国忠府第匆匆见了一面,即刻飞奔出京,昼夜兼行,不久就回到了藩镇。他担心杨国忠奏请留下他,所以急忙回任。

从此玄宗更加亲信安禄山,有人告发安禄山想要反叛,玄宗就命令把这个人绑送到范阳,听凭安禄山处置,因此没有人敢再说话。安禄山从此更加肆无忌惮,心想:“三镇之中,把守各险要处的将士都是汉人,倘若他日有所举动,他们必定不会为我所用,不如用番将代替为好。”

于是安禄山上疏奏称,边庭险要之处,不是武健过人的人不能守御,汉将柔弱,不如番将骁勇,请用三十一名番将代替守边的汉将。奏疏呈上后,同平章事韦见素进言说:“安禄山长久以来就有异心,如今上了这道奏疏,反叛的情状已经很明显了,他的请求一定不可以答应。”

玄宗不高兴地说:“从前边政都用文臣,逐渐导致武备废弛;如今改用番人为节度使,边庭壁垒焕然一新,就此看来,怎么能说番人不可以代替汉将呢?安禄山为国家考虑,想要谨慎巩固边防,所以才有这个请求,你们怎么能动不动就说他反叛?”于是不听韦见素的话,立刻批旨:“依卿所请奏,三镇各险要处,都用番将戍守。其旧戍汉将,调内地别用。”

从此番人占据险要之地,安禄山越发得势,边事也就不可收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