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演义 第91到第95回

“进明呵,你不顾千年的唾骂,任南八苦苦求救,你全不听他,眼睁睁看他把指头咬下。他当时临去空自咬指,我今日说来也恨得咬牙,真该把你这睢阳庙里的铜人,也狠狠敲打!”

南霁云从临淮奔到宁陵,与偏将廉坦率领数百步骑,冒死突围至睢阳城下,与贼兵力战,砍坏贼营才得以入城。城中人听闻救兵不至,无不痛哭,有人提议弃城而走。张巡、许远婉言劝谕众人:“睢阳是江淮的保障,若弃城而去,贼兵必定长驱东下,江淮就保不住了。况且我们众人饥饿疲惫,即便逃走也走不远,只会遭残杀!临淮虽不来相救,难道诸镇中就没有一个仗义的吗?不如坚守以待。只是城中绝粮,怎忍心让你们同受饥寒,如今任你们自便,我二人身为朝廷守土之臣,理应以身守城,不敢言去!”众人闻言深受感动,愿同心竭力坚守此城。

茶纸吃完了就杀马吃,马吃完了就张网捕雀、掘地找鼠吃,雀鼠也吃完了,张巡杀掉自己的爱妾,许远烹煮自家的僮仆,给士卒享用。人心愈发感怀,明知必死,却始终没有背叛之志。又挨过数日,军将们都瘦弱患病,无法拒守,贼兵于是登城。张巡向西拜了两拜道:“臣力竭了!不能保全城池报答朝廷,死后当化作厉鬼杀贼!”如今盛京慈仁寺所塑的青魈菩萨,赤发蓝面,口衔巨蛇,状如夜叉,据说就是张睢阳立誓化作厉鬼的形象。

城破后,张巡、许远二公及诸将都被擒获。尹子奇将许远解赴洛阳,张巡与南霁云等共三十六人都遇害。张巡至死神色如常,雷万春、南霁云都骂不绝口而死,其余十余人也无一肯屈节。后人有诗赞道:“张巡先殒固尽忠,许远后亡亦矢节。从死不独有南雷,三十六人同义烈。”

睢阳失陷三日后,河南节度使张镐的救兵到来。原来张镐听闻睢阳危急,兼程来援,还担心来不及,先派飞骑传檄给谯郡太守闾丘晓,让他速率本部兵先去。闾丘晓向来傲慢凶狠,不遵节制,竟按兵不动。等张镐赶到,城已破三日。张镐大怒,令武士擒来闾丘晓,在军前杖杀。

第95回 李乐工吹笛遇仙翁 王供奉听棋谒神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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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在世,并非只有忠孝节义、功勋事业和道德文章能够流芳后世、永垂不朽。即便只是微小的一技之长,若能专心致志钻研,也足以超越同类、独步一时。而且当技艺精妙入神时,不仅能得到君主的赏识,甚至可能感动神仙,让自身经历成为流传千古的佳话。

张镐杖杀闾丘晓后,便写信给贺兰进明,斥责他不救睢阳。此时恰好听闻朝廷有旨,命张镐镇守临淮,让贺兰进明移驻别处。张镐于是率兵攻打睢阳城,与尹子奇大战。激战正酣时,忽然阴云密布,寒风扑面,贼兵都听到鬼哭神号之声,空中仿佛有鬼神之兵前来冲击,顿时大乱,四散奔逃。

尹子奇兵败,只得弃了睢阳城,退往陈留。没想到陈留百姓痛恨他荼毒睢阳、痛惜忠良被害,竟出其不意发动攻击,斩杀尹子奇后开城投降。张镐安抚百姓完毕,分兵留守,随后率军回镇,并将睢阳死难诸臣的事迹详细上奏朝廷。此时恰逢上皇有手诏送到肃宗行在,命令褒奖录用死节之人。

上皇在蜀中,因身边少了杨贵妃,时常愁闷。梨园子弟又大半散失,侍奉的人不多,更添不快。幸好有高力士日夜陪伴,时常劝解。听闻安禄山焚毁祖庙、杀害宗室、残虐臣民,上皇捶胸顿足,十分哀痛。随后又传闻安禄山已死,便叹恨道:“朕恨不得亲手将此贼碎尸万段!”

上皇追念故相张九龄,当年他曾说安禄山有反相,不应赦免其死罪,真是先见之明。当时若听从他的建议,何至有今日之祸。于是特遣中使前往曲江,到张九龄墓前致祭,还亲自撰写了祭文,让中使带到墓前宣读。

上皇派遣祭祀张九龄后,又厚待他的家人,随即降下手诏,命朝臣查录所有死难忠臣,申报给新君并加以抚恤,不得遗漏。听闻雷海青在凝碧池殉节,上皇赞叹不已。张野狐趁机启奏:“梨园旧人黄幡绰之前被贼囚禁,如今从东京逃来,想要觐见陛下。但因失身陷贼,怕陛下治罪,所以犹豫不敢前来。”

上皇道:“你们俳优之辈,怎能都像雷海青那样殉节?失身贼中,不必过分苛责。黄幡绰既然从贼中逃来,一定知晓雷海青殉节的详情,朕正想问他,可宣他进来。”左右领旨,将黄幡绰宣到。黄幡绰在阶前叩首,流泪请罪。

上皇赦免了他的罪,问道:“雷海青在凝碧池殉节时,你也在那里吗?”黄幡绰道:“此事臣亲眼目睹。”上皇便让他详细奏来,黄幡绰就把安禄山如何设宴奏乐、众乐工如何伤感落泪、安禄山如何要杀落泪之人、雷海青如何大哭并抛掷乐器骂贼而死等事一一奏闻。

上皇叹息道:“海青竟能如此尽忠,那班张均、张垍之流,真是禽兽不如!”又问黄幡绰:“你当时也落泪了吗?”黄幡绰道:“触目伤心,怎能不落泪?”

此时内监冯神威在侧,以前黄幡绰曾在言语中戏耍过他,心中不悦,便奏道:“这话是假的。奴婢听闻,幡绰在贼中对安禄山极其谄媚。安禄山在宫中梦到纸窗破碎,幡绰解释说这是照临四方的征兆;安禄山又梦到自己所穿袍袖很长,幡绰又解释说这是‘垂衣而天下治’。如此阿谀奉承,岂是会落泪的人?”

上皇随即问黄幡绰:“你果真说过这些话吗?”黄幡绰本就是个极滑稽善戏谑的人,平日在御前就惯会插科打诨、取笑逗乐,此时若惊惶抵赖就没意思了。他不慌不忙,从容奏道:“安禄山确实做了这两个梦,臣也确实说了那些话。臣因安禄山做了这两个不祥的梦,知道他必定失败,所以不直言取祸,只用巧言应对,正是想留下这微小的身躯,再次目睹陛下天颜。”

上皇道:“怎么见得这两个梦不祥,你就知道他必定失败?”黄幡绰道:“纸窗破碎,是说他不容继续伪装;袍袖过长,是说他难以施展手段,这难道不是必败的征兆吗?”上皇听了,不觉大笑,于是命他仍旧侍奉御前。

自此,上皇时常让黄幡绰在身边,询问东西二京的事情。黄幡绰担心触动圣心,应答时便夹杂诙谐之语,常逗得上皇发笑。

忽然一日,又有一个梨园旧人前来,你道是谁?原来是笛师李谟。圣驾西行时,李谟带着一个随从奔走追随,不想走慢了没跟上,落在后面。遇到哥舒翰的败残军马冲来,前路难行,慌乱中无处逃匿,只好暂时躲进一个山谷中的古寺里。寺僧得知他是御前供奉之人,不敢怠慢,留他暂住了五七日。

一晚月朗风清,随从先去睡了,李谟心中烦闷,还不想睡,又喜爱这风清月白的夜景,徘徊观赏了一阵,便从行囊中取出平日吹奏的笛子,独自走出寺门,在一棵大树下的石台上坐下吹了起来。笛声嘹亮,响彻山谷。刚吹完,就见园林中走出一个彪形大汉,大步流星来到近前,仔细一看,竟是个虎头人!

李谟大惊,那虎头人身穿白褡单衣,露腿赤足,在寺门槛上伸开腿坐着,说道:“笛声很妙,可再吹一曲。”李谟此时不敢不吹,只得定了定神,吹起一套繁复的曲调。虎头人听到畅快处,不觉瞑目睡去,横卧在门槛上,片刻间鼾声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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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谟想跨进寺门,又怕惊醒他惹麻烦,回首四顾,没处藏身,只得将笛子放在草丛间,用尽气力爬上大树,一直爬到极高处,借树叶遮掩,伏在那里。

没过多久,虎头人醒了过来,发现吹笛子的人不见了,懊悔地说:“真遗憾没有早点吃掉他,让他跑掉了。”于是站起身,朝着空中长啸一声,就有十多只老虎腾跃着来到他面前,低着头趴在地上,像是在朝拜。虎头人说:“刚才有个吹笛子的小孩,趁我睡熟的时候逃跑了。我刚才在门槛上躺着,料想他不敢进寺,一定是跑到别的地方去了,你们分路去搜捕他。”众虎于是四散奔去,虎头人依然蹲坐在那里不动。

大约五更之后,众虎都回来了,都作人言说道:“我们四路追寻,没有找到。”正说着,恰好月落,斜照之下,看到树上有人影。虎头人笑道:“我还以为有云行雷掣,原来在这里!”于是和众虎望着树上,跳起来抓取。幸好那棵树很高,它们跳跃着抓不到。李谟此时吓得魂不附体,浑身颤抖,几乎从树上掉下来,只能紧紧抱着树枝。

正在危急时刻,忽然听到空中有人大声喝道:“这是御前之人,你们这些孽畜,不得猖獗!”于是虎头人和众虎一时间都惊慌散去。过了一会儿,天亮了,仆人来找他,李谟才从树上下来。幸好那支笛子还在草丛里,没有损坏,他便仍旧收了起来。

李谟受了这场惊吓,病了好几天。病好之后,正要动身,恰好有旧日相识的京官皇甫政,新任越州刺史,在赴任途中偶然来到山寺借宿,遇见了李谟。两人互叙寒暄,皇甫政问李谟:“你打算去哪里?”李谟说:“打算西行,追随皇上的车驾。”皇甫政说:“近日西边一路兵马众多,怎么能冒险前行?不如先和我一起到越州暂住,等稍微平定一些,再西行也不迟。”李谟答应了,于是告别寺僧,跟着皇甫政曲折来到越州,就住在刺史署中。

越州有个镜湖,是名胜之地,皇甫政公事之余,常和李谟到那里观赏。李谟说:“湖光惹人喜爱,尤其适合在月夜观赏。”皇甫政点头说:“我也正想在月夜泛舟湖上游玩。”于是在月明之夜,在舟中备下酒肴,约集同僚,同李谟一起泛舟湖上饮宴。但见月光如水,水光映月,船在湖中游弋,如同在空际遨游,正合了苏东坡《赤壁赋》中的两句:“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

众官饮酒到半酣,都想听李谟吹妙笛,说:“当年勤政楼头一曲笛音,止住了千万人的喧哗,天下传闻这是绝技。今晚有幸相聚,切勿吝惜赐教。”皇甫政笑道:“李君所用的笛子,我已经携带在此了。”众官都高兴地说:“那可太好了!”李谟谦逊了一番,取出笛子吹了起来,那声音美妙,真足以怡情悦耳,听者无不啧啧称叹。

一曲刚终,只见前面有一叶扁舟,一个童子划着船前行,船上站着一个老翁,口中高声叫道:“好美妙的笛音,能否容我登舟一听?”众人在月下看他:胡须稀疏,相貌堂堂,身着野服,头戴葛巾,绝似仙家的装束;敞开衣襟,挥动着拂尘,更有一番名士的风流。果然顾盼之间不同寻常,言谈不俗。

众官看了,知道他不是普通人,不敢轻视,立即请他到大船中,以礼相见。老翁说:“山野之人,多有唐突,希望不要见罪。”众官请他坐下,老翁说:“我偶然在月下游玩,忽然听到笛声甚佳,所以冒昧至此,想要说些看法。”李谟说:“拙技不足一听,承蒙老丈闻声而来,定是知音,正想向您请教。”

老翁说:“刚才所吹的是《紫云回》曲,这调出自天宫,如今尊官已尽得其妙,但在婉转之际,未免稍微涉及番调,为什么呢?”李谟惊叹道:“老丈真是精通音律,我初学笛子时,所跟随的老师确实是番人。”老翁说:“笛,就是‘涤’,是用来涤除邪秽而归于雅正的,怎么可以杂以番调呢?应该全部脱去为好。”李谟拱手道:“谨受教。”

老翁问:“尊官所吹的笛子,是平日惯用的吗?”李谟说:“这笛子是紫纹云梦竹所造,出自皇上所赐,正是平时用熟的。”老翁说:“紫纹竹生长在云梦之南,在每年七月望前生,但今年七月望前生的,必须在明年七月望前砍伐,如果过期砍伐,那么它的音色就会滞涩;如果先期砍伐,那么它的音色就会浮浅。刚才细听笛音,颇有轻浮之意,应当是先期砍伐的。这笛子只可吹和平繁縻的曲调,如果吹金石清壮的曲调,笛管必将碎裂。”

众官听了,都不肯相信,李谟口中虽然应着,心里也还半信半疑。老翁说:“你们如果不信,老朽请试一吹。”说罢,便取过李谟所吹的笛子,吹起一曲金石调,果然声音清壮,足以让潜龙起舞、寡妇哭泣。李谟与众官都听得呆了。等到吹到入破之时,众人正听得入神,忽地“刮刺”一声,笛子裂成两半,众人这才惊叹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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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翁笑道:“损坏了佳笛,这可怎么办?老朽偶然带了两支笛子在此,当把其中一支奉偿。”于是从衣裾中取出两支笛子,一支极长,一支稍短,就把短的送给李谟说:“请试试吹奏。”李谟接过来,略一吹弄,果然应手应口,远非其他笛子可比,心中欢喜,再三称谢。

皇甫政笑道:“从来说宝剑赠与烈士,红粉寄与佳人。老丈既然把我的朋友当作知音,何不把那一支也惠赐给他?”老翁说:“不是敢吝惜,其实那一支笛子,不是人间所能吹奏的;即使相赠,也未必能吹。”李谟说:“小子愿意一试。”老翁便把那支笛子递过来,李谟吹了再三,都不入调,而且也不怎么响亮。

老翁说:“这不是人间的笛子,本来就不容易吹奏。”李谟说:“这笛子想来非老丈不能吹,一定要求您赐教。”老翁摇头道:“人间吹不得。”李谟问:“人间吹了会怎么样?”老翁笑道:“尊官前日在山谷中所吹的,不过是人间的笛音,尚且有虎妖闻声而至;如今在湖中吹动那支笛子,岂不是要大惊蛟龙?”

众人闻言,都说:“不信有这等事。”老翁说:“你们如果一定要听,老朽试略吹一下;倘若有变动,希望不要惊讶。”于是取过那支笛子,信口一吹,声音震耳,树头宿鸟都惊飞叫噪;吹到五六声之后,只见月色惨黯,大风顿起,湖水鼓浪,巨鱼腾跃,全船的人都大为惊骇,都说:“莫吹罢!莫吹罢!”老翁呵呵大笑,收过笛子,起身告别,众人挽留不住。

李谟说:“还不曾拜问尊姓大名。”老翁笑道:“前晚在空中喝退虎妖的就是我,不需要再问姓名。”说完,耸身跃入小舟,童子划船如飞,顷刻间就不见了。众人又惊又喜,都赞叹李谟的妙笛能使仙翁来降。

李谟自得了仙翁所授的笛子,技艺更加精湛。皇甫政因为他是御前侍奉的人,不敢久留,打听到路途稍通,就资助盘费,送他起行。没过多久,李谟来到蜀中,先投谒高力士,被引至上皇驾前朝见。上皇怜悯他一路跋涉而来,赐给他衣帽,仍令他侍奉御前。

李谟将途中遇仙之事,从容启奏。上皇本就喜好神仙,听闻他的奏报,十分叹异。高力士趁机奏道:“老奴从前听说翰林院的棋待诏王积薪,也曾在旅途中遇仙。”上皇说:“这事朕没有听说过,王积薪如今在这里,当面问他。”于是传旨,宣王积薪觐见。

王积薪是长安人,原本是世家大族的后裔。他从小就喜好下棋,多次向擅长下棋的人请教,于是成为了下棋高手。少年时,他曾和四五位贵族子弟在长安城外一个有名的园亭中宴会。正当畅饮之时,忽然有一个人骑马来到园门口下马,昂首挺胸地走进来。看他的打扮,不文不武,对着众人拱手笑道:“诸位雅兴聚会,我本不该来打扰;只是因为口渴,想讨杯酒润润喉咙,不知肯不肯赐给我?”王积薪见他气度不凡,知道不是普通人,不等众人开口,就先起身迎接作揖,请他坐上座。那人也不推辞,便坐下了。王积薪取大杯斟酒送上,那人接过来一饮而尽,叫再斟酒。王积薪一面再斟酒,一面供他吃菜。那些众少年都是贵公子,平日不把人放在眼里,如今见此人突然到来,又很傲慢,心中都愤愤不平。但不知他是什么人,又不敢上前询问。其中一个少年便举杯出令说:“我们各自说家世,最尊贵显达的,饮三杯,请客人先讲。”那人笑道:“我请先饮三杯然后再说。”王积薪便让童子快斟酒。那人连饮三杯,起身离座,向众人拱手道:“我高祖是天子,曾祖是天子,祖父是天子,父亲是天子,我本身也是天子。”说完,大步出门,上马疾驰而去。众人正面面相觑,惊讶不已,早有内监和侍卫等人,策马前来寻问。原来那时玄宗常微服私访。这一天他改换衣装,出城游玩,因而偶然与众少年相遇。次日,玄宗命高力士查访得知,那敬酒的少年是王积薪,特召他入宫觐见,给予丰厚赏赐,并且说:“那些少年自夸家世,真是乞丐相,只有你高雅令人喜爱。”于是命送他到翰林院读书,后来知道他擅长下棋,便任命他为棋待诏。

王积薪有了这样的遭遇,每日侍奉皇帝;等到安禄山作乱,皇帝向西巡幸之时,众多官员随行。王积薪带着一个老仆,随众人奔走。无奈蜀道险峻狭窄,每当休息住宿时,旅店多被贵官占住,王积薪只得沿途向民家借宿。一日绕路走了很远,沿着山溪前行,不知不觉走进一个荒村。当时已近黄昏,那村中只有一户人家,三间茅屋,柴门半掩。王积薪主仆敲门求宿。里面走出一个老婆婆,说道:“这里只有我和一个儿媳妇住着,本不该留外客在此。但除此之外再没有住宿的地方,客官可暂且在廊檐下住一夜吧!”王积薪道谢说:“这样就足够了!”婆婆拿来些茶汤和几个面饼供给客人,道了晚安,关上柴门,自己进去了。王积薪听到她婆媳二人各自在一间屋里,各自关门睡觉。王积薪主仆睡在廊下,老仆早已睡着,王积薪辗转未眠。忽然听到那婆婆叫应媳妇说:“良宵无法消遣,我和你下一局棋怎么样?”媳妇答应说:“既然如此,很好。”王积薪惊讶道:“乡村妇女,怎么懂得下棋?而且二人东西各住,怎么对弈?”便爬起来从门缝里看,里面黑洞洞的,都已灭烛了,于是把耳朵贴在门扉上细听。听到婆婆说:“让你先下。”媳妇说:“我在东五南九下子了!”停了半晌,婆婆说:“我在东五南十二下子了!”又停了半晌,媳妇说:“我在西八南十下子了!”又停了半晌,婆婆说:“我在西九南十四下子了!”每下一个子,都要思考很久,夜到四更,共下了三十六子,王积薪一一秘密记下。忽然听到婆婆笑道:“媳妇你输了,我只胜你九子罢了!”媳妇说:“我错算了一步,本来应该输。”从此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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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明开门,王积薪整理衣服进去拜见,看那婆婆鬓发斑白,神采奕奕,完全不像乡村老妇。王积薪请求见她的媳妇,婆婆立即叫媳妇出来相见,你道那媳妇是什么模样?虽是村家装束,却自然光彩动人。举止安闲,不亚于闺中的秀女;丰姿潇洒,也如同山林间的风度。如果遇到楚襄王,定会怀疑是神女;即使不是蓝桥驿,也宛如是云英。

王积薪相见后,就叩问下棋的道理。婆婆说:“我们婆媳无法消遣这良宵,偶尔对局,怎么值得让贵客听闻?”王积薪再三请教,婆婆说:“下棋虽是小技艺,其中自有妙理。尊官既然喜好这个,必定擅长这个,现在可以按照自己的意思布局下子,让我看看,或许能进一言商议。”于是取来棋局棋子,王积薪用尽平生的本事布置,还没下到四五十子,只见那媳妇微微含笑,对婆婆说道:“这位客人可以教他人间常见的局势。”婆婆于是指示攻守杀夺、救应防拒的方法,意思很简略,但都是平时思虑所不及的。王积薪还想请教,婆婆笑道:“只这些就已无敌于人间了!皇帝车驾已前行,客官可速去。”王积薪称谢告别。走不出十几步,回头看时,茅舍柴门都已不见。才知道是遇到了仙人,不胜叹诧。

王积薪自此下棋技艺绝伦。当日上皇因高力士提及,特召王积薪当面询问此事。王积薪把上述事情奏闻,黄幡绰在旁听了插科打诨道:“下棋称为手谈,那家妈妈媳妇,却又是口谈,真是怪事。”上皇笑道:“常人下棋,以手为口,必须用眼看;不像仙人下棋,以口为手,不需要用眼睛。”王积薪道:“臣常布置她们婆媳对弈的局势,即使费尽心思,推算她们所说九子胜负的说法,终究不能明白。”上皇道:“这必定不是人间常见的局势,把它存下来等待以后有见识的人吧。”高力士道:“积薪当年饮酒,曾遇到圣人,今日下棋又遇到仙人,怎么这么多好遭遇。”上皇道:“李谟所遇吹笛仙翁,积薪所遇下棋婆媳,都是仙人,但不知是什么仙人。此时若张果、叶法善、罗公远辈有一人在此,必定知道其来历。”

正闲谈间,肃宗派使者来奏说,永王李璘谋反,在江南称帝。上皇大怒,命令迅速遣将讨伐。不一日,有中使啖廷瑶,赍奉肃宗告捷表文,奏称广平王与郭子仪屡次战胜贼兵,又得到回纥助战,已收复西京。如今即将移兵东向,将要一并收复东京。上皇大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