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多后,张英升任归来。一天,他白天睡觉,看见床顶上有一块干了的唾沫痕迹,便问夫人:“我的床曾让什么人睡过?”夫人说:“我的床怎么会有别人睡?”张英说:“那床上怎么会有干唾沫?”夫人说:“是我自己吐的。”张英说:“只有男子吐唾沫能从下往上到床顶,妇人怎么能吐那么高?我和你一起试着往上吐看看。”结果张英的唾沫能到床顶,夫人的却不能。张英再三追问,夫人始终不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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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张英到鱼池边叫来婢女爱莲询问,爱莲受夫人嘱咐,回答说:“没有这事。”张英拿出刀威胁道:“你说了罪在夫人,不说就杀了你,丢进鱼池里。”爱莲十分害怕,便将事情原委如实说了出来。张英听后,便想害死妻子,又担心爱莲日后泄露丑事,就把她推入鱼池中淹死了。
当晚二更时分,张英对妻子说:“我睡不着,想喝点酒。”莫氏说:“那就叫婢女去暖酒吧。”张英说:“半夜叫人暖酒,会被婢女议论。夫人你自己去大酒坛中取些新红酒来,我只爱喝冷的。”莫氏信以为真,起身去取酒,张英悄悄跟在她身后。见莫氏用凳子垫脚,向酒坛中取酒,张英便从后面提起她的双脚,将她推入酒坛中,随后回到房中睡觉。
过了一会儿,张英估计莫氏已经淹死,便故意呼喊夫人,却无人应答,又喊婢女说:“夫人说她爱喝酒,自己去取酒,怎么这么久没回来,叫也不应,去看看。”众婢女起来寻找,不见夫人踪影,后来在酒坛中发现了她,婢女惊呼:“夫人浸死在酒坛里了!”张英故作慌张,披衣而起,做出惊讶痛悼的样子。
第二天,张英请莫氏的兄弟来看入殓,将金珠首饰、锦绣衣服装满棺材,把灵柩寄放在华严寺。夜里,他让两个亲随家人打开棺材,将金珠首饰、锦绣衣服尽数拿走。次日,寺僧来报,说夫人灵柩被贼撬开,衣财被劫。张英故意大怒,同莫氏的兄弟前往查看,见棺木果然被打开,衣财一空,便抚棺大哭,又取来一些铜首饰和布衣服重新入殓。他借此追究寺中藏匿外贼,导致棺木被劫。僧人们惊惧不已,纷纷叩头说:“我们都是出家人,不敢做犯法的事。”
张英问:“寺中还有什么人?”僧人说:“只有一个广东珠客在此寄居。”张英说:“盗贼多半就是这类人。”随即把邱继修锁拿送县,补状呈告。知县对邱继修严刑拷打,逼他认罪。邱继修说:“开棺劫财本不是我做的,但这或许是前生冤债,我甘愿一死。”于是写下供状承认。
当时包公担任大巡,张英便去面见包公诉说“案情”,嘱咐尽快处决人犯以了结此事,以便自己赴任。包公取来邱继修的案卷,夜间翻看时,忽然阴风飒飒,虽不寒冷却令人战栗。他暗自思忖:莫非邱继修有冤情?反复看了数次,不觉犯困,梦中忽见一个丫头说:“小婢无辜,白昼被横推鱼池而死;夫人失德,被清官(此处指张英)推入酒坛身亡。”
包公醒来,觉得此梦怪异。小婢、夫人与开棺之事看似无关,但棺木是莫夫人的。次日,包公提审邱继修,问道:“你开棺必有同伙,报上来。”邱继修仍说:“开棺之事确实不是我做的,但这是前生注定,死也甘心。”包公想到昨夜梦中“夫人酒埕身亡”的话,便问:“那莫夫人因何而死?”邱继修说:“听说夜里浸死在酒坛中。”包公惊异于与梦中所言相合,但“夫人养汉”一句尚未明了,便追问:“我已访得夫人因行为不端被张英察觉,推入酒坛浸死。如今他急着杀你,莫非你与夫人有私情?”
邱继修大惊:“此事并无外人知晓,只有婢女爱莲知道。听说爱莲被淹死在鱼池,夫人也已死,我以为无人知晓,才为夫人隐瞒,谁知夫人因此丧命。定是爱莲露了口风,张英杀她灭口。”包公听后,所言与梦中完全相符,知道是小婢无故屈死,阴灵前来诉告。
不久,张英来向包公辞行,准备赴任。包公将梦中的话写下来递给张英看,张英看后脸色大变。包公道:“你治家不严,一当罢官;无故杀婢,二当罢官;开棺栽赃,三当罢官。还赴什么任?”张英跪地求饶:“此事并无外人知晓,望大人庇护。”
包公道:“你自己做的事,旁人怎能知晓!但天知、地知、你知、鬼知,若不是鬼来告我,我怎能知晓?你夫人失节该死,邱继修迷惑命妇(此处指与夫人有不当关系)也该死,只是爱莲不该死。你若不淹死小婢,便无冤魂告状,你还能做官,丑事也不会败露,邱继修也该伏法,岂不是‘两全其美’?”一番话让张英羞惭无言。
这年秋天,邱继修被斩首。包公上奏朝廷,弹劾张英治家不正、杀婢不仁,最终张英被罢职,不再叙用。
第二十九则毡套客
话说江西南昌府有个商人,名叫宋乔,他带着一万多两白银前往河南开封府贩卖红花。路过沈丘县时,他住在曹德克家中。当晚,曹德克备酒为宋乔接风,宋乔开怀畅饮,直至大醉。他回到卧房后,解开装银的包裹,称好店钱,准备第二天一早出发。没想到,隔壁的赵国桢和孙元吉看到了白银,顿时起了贪念,两人合计一番,谎称第二天要去某处做生意。
第二天,赵国桢和孙元吉跟着宋乔来到开封府。见宋乔搬进龚胜家,两人便趁宋乔进城时,来到龚胜家门口呼喊:“宋乔回来!”龚胜连忙开门,孙、赵二人突然从腰间拔出利刃,作势要杀龚胜。龚胜急忙逃往后堂,大声呼喊:“有强盗!”两人趁机将宋乔的银两全部挑走,进城后藏在东门口的住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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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乔回到龚胜家,龚胜将遭强盗劫银的事告诉了他。宋乔进房一看,银两果然不翼而飞,心中愤恨不已,暗自怀疑龚胜与强盗私通,于是写了状子告到开封府。
包公派张千、李万将龚胜带到公堂,审讯道:“你这大胆狂徒,竟敢勾结强盗谋财,罪该斩首!”说罢,吩咐左右对龚胜严刑拷打。龚胜哭着哀求:“小人平生念佛诵经,从不为非作歹。宋乔刚到我家,就遭强盗劫走银两,天地可鉴!我若真有私通,甘愿粉身碎骨!”包公听了,下令将龚胜收监,继续秘密探查,却整整一年都没有线索。
包公沉吟道:“这案子怎么这么难断?”于是他悄悄来到狱中,查看龚胜的情况。只见龚胜在狱中焚香诵经,第一愿祝包公官运亨通,早日为自己伸冤;第二愿祝儿子学业进步;第三愿盼皇天保佑自己出狱,与妻子白头偕老。包公听后心想:“看来龚胜真的是冤枉的。”
他又唤来张千,拘来原告宋乔审问:“你一路上在哪些地方住过?”宋乔回答:“只在沈丘县曹德克家宿过一晚。”包公听后便退了堂。
第二天,包公扮作南京客商,前往沈丘县,住进曹德克家,托他帮忙买毡套,还时常去酒店饮酒。过了几个月,一天,包公跟着曹德克到景宁桥买毡套,又进酒店喝酒,遇见两个人也在喝酒。那两人见到曹德克,拱手问道:“这位客官是哪里人?”曹德克回答:“是南京人。”两人便笑着对曹德克说:“如今赵国桢和孙元吉发了大财,得了上千两银子呢!”
曹德克问:“难道是发了横财?”两人说:“他们去开封府做买卖,半个月就‘捡’了不少银子,还在省城置了家业,买了几顷田地,真是有造化!”包公听后心想:“宋乔的案子肯定是这两个贼干的!”于是和曹德克回了家。
包公问曹德克那两人姓甚名谁,曹德克说:“一个叫赵志道,一个叫鲁大郎。”包公记下了名字。第二天,他让张千收拾行李回府,又命令赵虎带上几十匹花绫绵缎,前往省城,借口卖绸缎打探赵家的下落。
赵虎来到赵国桢家,国桢起身问:“客人是哪里来的?”赵虎说:“我是杭州人,叫松乔。”国桢拿起五匹绸缎看了看,问:“这绸缎要多少钱?”松乔说:“五匹要十八两银子。”国桢便拿出三个银锭,共十二两给了他。孙元吉见国桢买了,也把松乔引到自己家,同样买了五匹,给了六锭银,也是十二两。赵虎拿到这些银子,急忙回府禀报。
包公将这几锭银交给库吏,藏在匣中,和其他银锭放在一起,然后唤张千拘来宋乔。宋乔到公堂跪下,包公把匣中的银锭给他看,宋乔认出其中几锭,说:“不瞒老爷,江西的银子成色特殊,匣里只有这几锭是小人的。求老爷做主,小人万死不忘!”包公便让张千将宋乔收监,同时急令张龙、李万前往省城捉拿赵国桢、孙元吉,又派赵虎去沈丘县拘拿赵志道、鲁大郎。
第三天,四人被押到公堂前跪下。包公大怒道:“赵国桢、孙元吉,你们这两个贼胆大包天,竟敢黑夜劫财,坑害龚胜,是何道理?罪该万死!还不快快招来!”孙、赵二人起初不肯承认,包公便唤出赵志道、鲁大郎,说:“你们之前说的半月获利之事,今日还不老实交代!”两人只得说出实情。
赵国桢和孙元吉见无法抵赖,便从实招供。包公命令李万给二人戴上长枷,各打四十大板;又唤出宋乔,将赵、孙二人家产判给宋乔;释放龚胜,赏给他银两,让他回家谋生;赵志道和鲁大郎也被释放;最后吩咐将赵国桢、孙元吉押赴法场斩首。
从此,百姓们都过上了安定的生活。
第三十则阴沟贼
话说河南开封府阳武县有个人叫叶广,娶了全氏为妻。全氏容貌像西施一样美丽,为人聪明乖巧。他们住在偏僻的村子里,只有一间正屋,邻居很少。
叶广家以编草席为生,妻子全氏勤劳纺织,勉强维持生活。有一天,叶广把家里剩下的几两银子做了安排,留了一两五钱给妻子作为日常开销和纺织的本钱,自己带着二两五钱去西京做小生意。
第二年,邻村有个叫吴应的人,年近二十,长得容貌俊秀,还没娶妻。他偶然经过叶广家,窥见了全氏,便心生爱慕。他向邻居打听了全氏家的情况后,突然想到一个计策:写了一封假信,来到全氏家,上前施礼说:“小生姓吴名应,去年在西京和尊嫂的丈夫相识,交情很厚。昨天回家,他托我捎来一封信,还吩咐说以后尊嫂家要是缺钱用,我一定全力周济,等他回来再作处理,让尊嫂不必担心。”
全氏见吴应长得俊秀,说话诚恳,又听说丈夫托他接济,心里很高兴,脸上露出笑容。两人眉来眼去,情难自禁,于是相互搂抱,关上门亲近起来。从那以后,全氏住在偏僻的村子里,没人管这事,她和吴应就像夫妻一样相处,没有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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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似箭,日月如梭。叶广在西京经营了九年,赚了十六两白银。他想到家中妻子孤单、孩子还小,就收拾行装回家。一路上晓行夜宿,没过几天就到家了,当时已是三更时分。叶广心想:家里只有一间屋子,门壁单薄,怕有小人暗算,不敢把银子拿进家,就先把银子藏在屋旁通水的阴沟里,这才来叫门。
当时全氏正和吴应在一起,忽然听到丈夫叫门的声音,急忙起来开门,让丈夫进来。吴应吓得魂飞魄散,躲在门后,等开了门就悄悄躲到外面。全氏收拾酒饭给丈夫吃,简单聊了聊久别之情。吃完饭后,两人收拾上床休息。全氏问:“夫君出外经商九年不回,家里极其劳苦,不知赚了些银两没有?”叶广说:“有十六两银子,我因为家里门壁单薄,怕有小人暗算,没敢带回家,藏在屋旁通水的阴沟里了。”
全氏听了大惊说:“夫君既然带回这么多银子,可赶紧起来拿回家收藏,放在别处怕被知道的人拿走。”叶广听从妻子的话,急忙出去找银子。没想到吴应一直在屋旁偷听他们的对话,听说银子藏在那里,急忙先把银子盗走了。叶广找不到银子,就和全氏大吵起来,随后把事情经过写成状子,到包公案前告状。
包公看了状词,就审问全氏,认为她一定有奸夫来往,但全氏坚决不肯承认。包公于是打发叶广回去,又发出告示,私下吩咐张千、李万:“你们把告示挂在衙门前,押着这个妇人出去枷号示众,准备官卖,把银子还给她丈夫。等有人来看这个妇人,就立刻抓来见我,我自有办法。”
张千、李万按吩咐行事,押着全氏出门快半天时,忽然吴应在外打听消息,急忙来和全氏私语。张千、李万看见后,急忙扭住吴应来见包公。包公问:“你是什么人?”吴应说:“小人是这妇人的亲戚,所以来看她。”
包公问:“你既是她的亲戚,可曾娶亲?”吴应说:“小人家贫,还没娶妻。”包公说:“你既然没娶妻,我把这个妇人官嫁给你,只要你出二十两银子,你马上准备来秤。”吴应说:“小人家中贫困,难以筹措。”包公说:“既然二十两拿不出,就准备十五两吧。”吴应又说贫困难以办到。包公说:“谁叫你前来看她?原本要五十五两,现在只要你准备十二两,怎么样?”吴应无法推辞,就把所盗的原银熔了十二两,拿到台前秤量。
包公把吴应打发到外面,又传叶广进衙问道:“你看这银子是不是你的?”叶广看了又看,回答说:“不是我的原银,小人不敢妄认。”包公又叫叶广出去,再唤吴应来问道:“我刚才叫她丈夫来,把银子给他,他说妻子生得美貌,心里不甘,实际要十五两银子。你去借了来秤好领走,不得有误。”吴应只得回家去取。
包公私下吩咐张千、李万:“你们跟在吴应后面,看他要是把原银拿到银铺熔销,就说我吩咐,银子不拘成色,不要熔销,直接拿来见我。”张千领命,一直跟在吴应后面。吴应果然把原银拿到银铺熔销,张千就把包公的话告诉了他,吴应只得拿出三两原银。
包公又叫吴应出去,再唤叶广来辨认,叶广看了大哭:“这银子实在是小人的,不知他从哪里得来!”包公又怕叶广妄认,冤枉了吴应,就说:“这银子是我从库里取出的,怎么能假认?”叶广再三申诉:“这银子是小人时常看惯的,老爷不信,里面的分量可以分辨。”包公当即让人称量,果然分厘不差。
于是包公传讯吴应审问,吴应招供伏罪,所盗银子全部追回。包公判全氏脱去外衣受刑;吴应因通奸和盗窃,杖打一百,判处三年徒刑。最后又判叶广夫妇复合,让他们回家,夫妻关系恢复如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