卦遇天山遁,此义由君问。
聿姓走东边,糠口米休论。
包拯看罢卜辞,沉吟半晌,正不知如何解说,便命取一斗官米赏给张术士让他离去。然后唤来六曹吏司和公差问道:“本地有‘糠口’这个地名吗?”众人都回答没有。包拯退入后堂,秉烛而坐,思索此事,忽然醒悟:“明白占辞的意思了!”次日升堂,唤过张龙、薛霸,又找来张汉的邻人萧某,秘密吩咐:“你带二位公人前往建康地方,在旅店里,限三天内访查张家的事情回报。”
断云:
张汉深冤何处诉,建康客栈擒奸商。
包公一念通阴阳,万里青天日月明。
萧某觉得这事儿关系重大,不好查访,担心逾期获罪,想推辞,见包拯面露怒色,只好跟着两位公牌离开府衙,一路打听张家杀人的缘由。
事情已过去很久,哪里访查得到?追查了两天,毫无踪迹。萧某与薛霸、张龙进退两难,正走到建康一家旅店准备吃午饭,见店里已有两个客商,带着一个年轻妇人在灶前吹火做饭。两位客商困倦,随身躺在床上。萧某悄悄看那妇人,觉得有些面熟。妇人见了萧某,也觉得相识,两人对视良久,萧某猛然醒悟:“这妇人好像张迟的娘子周氏,都说她被张汉杀死,如今张汉还在狱中未决,包府正派我们来查访,她怎么会在这里?莫非天下有长得相似的妇人?”正思忖间,那妇人面色悲戚,上前问萧某:“长者从哪里来?”萧某回答:“我是萍乡人,姓萧。”妇人听说他是丈夫同乡,便问:“长者所住之处,可认识张某?”萧某大惊:“你好似张汉邻里的周娘子,真是你吗?”周氏泪如雨下:“我正是张迟的妻子。”
萧某便告知张汉因她被冤枉下狱的事,周氏哭道:“冤枉啊!当初张叔先抱孩儿回去,我在林中等候,忽然遇到两个客商挑着箬笼上山,见我独自在此,四顾无人,就拔出利刃,逼我脱下衣服鞋子。我害怕,无奈之下便给了他们。他们从笼中唤出一个妇人,让她穿上我的衣鞋,砍下她的头放进笼中,把尸体抛在林里,又把我装进笼中挑走,四处乞讨,我受尽苦楚。今日遇到同乡,如同青天开眼,望您怜悯,告知我丈夫来救我!”说罢悲咽不止。
萧某听罢道:“如今包府正因张汉的案子不明,特差我带公牌来此查访,不想在此相遇,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我这就告诉公牌,送娘子回去。”周氏收泪,进去安顿那两位客商。萧某来见薛霸、张龙,此时午饭刚熟,萧某说:“快吃,张家的事有下落了。”二公牌忙问缘由,萧某将前情告知。
张龙、薛霸吃完饭,冲进店里,正见二客商与周氏在吃饭。二公牌上前喝道:“包府有令拘拿你们,速跟我们走!”二客商听闻包府,吓得魂飞魄散,动弹不得,当即被公牌绑了,带着妇人回府衙禀报包拯。包拯大喜,立刻唤张迟来认妻。张迟到衙见到妻子,相抱痛哭。包拯再审周氏,周氏将前事一一禀明。二客商无法抵赖,只得招认。包拯将他们上枷收监,写成案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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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拯查明张汉冤情,又审问都官献首级的缘由。都官无法隐瞒,供出因难以交差,便挖开他人坟墓,砍下女尸首级献官。包拯审实所有罪犯,上疏奏明朝廷。不久,仁宗降旨:“二客商谋杀手段惨酷,立即处死;原问案的曹都宪及吏司决断不明,冤枉好人,罢职为民;赏赐邻人萧某钱帛;释放张汉;周氏归夫家;周立诬告,发配远方;都官盗挖他人坟墓取首级,处死。”
包拯依旨判毕,张汉之冤得雪,这桩疑难案件终于了结。后来有官吏闲暇时问包拯,为何占卜得知在建康旅店能找到凶手。包拯说:“阴阳之数,报应不爽。占卜时,卦辞起初不解其意,再三思索才明白:前两句是助语,第三句‘聿姓走东边’,天下哪有姓‘聿’的?‘聿’加走之底,正是‘建’字;‘糠口米休论’,本以为‘糠口’是地名,问后得知没有,想来‘糠’字去‘米’是‘康’字,离城九十里有‘建康驿’,且建康是交通要冲,客商云集,我怀疑妇人被客商带走,便让认识她的邻里去访查,果然不出所料。”吏胥们深服其论,都把包拯当父母般敬仰,视若神明。
第六十九回旋风鬼来证冤枉
断云:
贞节烈女诉冤夫枉死,包公审断感动神明。
旋风卷入空窑之内,依法判决黄宽正刑。
话说在广州肇庆,城中以陈、邵两姓最为兴盛。陈家有个儿子叫陈龙,邵家有个儿子叫厚郎。陈龙聪慧俊朗但家境贫寒,厚郎奸猾狡诈却家境富裕。二人幼年时曾同窗读书,都还未议婚。
城东有个刘胜,原本出身官宦家族,有个女儿叫惇娘,容貌端庄,性格温柔稳重,父亲十分疼爱她,时常教女儿研读《古今烈女传》。惇娘聪慧机敏,一听父亲讲解便能通晓大意。她年仅十五,所作诗词歌赋脍炙人口,因此远近人家都争着想要聘娶她。
一天,刘胜与族兄商议说:“惇娘已到及笄之年,前来议亲的人无数,我想为她择一佳婿,不论贫富,只是不知该许配给谁?”族兄回答:“古人择婿,只看女婿的贤德品行,不看富贵。城中听闻陈家长者有个儿子叫陈龙,气宇轩昂,勤学诗书,虽说目前家境贫寒,但此人日后必定能发达。贤弟若不嫌弃,我愿做媒促成这段姻缘,如何?”刘胜说:“此人我也听说过,等我回家与女儿商议,若她应允,便再无疑问。”
刘胜随即辞别族兄回家,将想把惇娘许配给陈龙的事告诉妻子张氏。张氏说:“此事由你做主,不必问我。”刘胜说:“你需将此意悄悄告诉惇娘,试探她的心意如何。”后来张氏找机会将许配给陈家之子的事告知惇娘,惇娘也早有耳闻陈龙其人,虽当面不便应许,但内心早已深深倾慕。
没过一个月,邵家命媒婆到刘家议亲。刘胜一心属意陈家,便以惇娘年纪尚幼为由,推脱到来年再议。媒婆走后,刘胜暗中派族兄前往陈家通意,陈家长者因家境贫寒,不敢应承。刘胜的族兄说:“我弟弟因令郎才俊出众,所以愿将女儿许配,贫富并不计较,只要肯应允,便择日过门。”陈家长者不再推辞,于是应许了这门婚事。
族兄回来告知刘胜,说陈家愿意结亲,刘胜大喜,叫来裁缝,为陈龙做了几件新衣服,只待择吉日送女儿惇娘过门。此时邵家得知刘家之女许配给陈家之子,心中怨恨不已,说道:“我先让媒婆去议亲,他们便推说女儿年纪小,如今却许配给陈家,这耻辱实在难以忍受,定要找个事由陷害他们。”
次日,邵某去见朋友董先,说道:“刘胜太欺负人了!我去为儿子议亲,他推三阻四不答应,如今却将女儿许配给陈家之子,这口气如何咽得下?特来与贤弟商议,想寻个计策陷害他,还望贤弟教我,日后定不忘恩。”董先听罢笑道:“足下难道没听过谚语说‘一家有女百家求’?他既然有心向陈家,将女儿许嫁便是,你乃富足之家,令郎还怕娶不到美妇吗?何苦与人结仇?”
邵某听了很不高兴,说:“往日与贤弟相知,如今听你所言,似有违背。务必教我一个计策,不然我就去请教别人。”董先无奈,只得说:“陈家原本是辽东卫军,早已脱离军伍,若以此事告发,正应让陈家之子去充军。追究此事,便能破坏他们的姻缘,让他们无法成婚。”邵某大喜,当即辞别董先。
次日,邵某向本司递交状子,告发陈家逃军之事。官府审理时,发现册籍上已除去军名,无从查勘,便想将此事搁置。但邵家富有钱财,上下打点,官吏们互相勾结,反复查验原籍,果然发现陈家是逃军,于是传讯陈家父子审问。陈家父子无法辩解,正逢要发配充军,按规定应由陈龙前往,军批已出,父子二人相抱痛哭。
陈龙说:“遭此不幸,家贫亲老,何况我又要远役,此去只担心父母无人照料,心中忧虑。”陈家长者说:“虽说我年事已高,但尚有亲戚,他们早晚必会来看顾。只是你命薄,未能完成与刘家的亲事,不知此去是否还有相见之日?”陈龙说:“我听说,正是因为这门亲事才遭仇家记恨,惹来这大祸,亲事哪里还敢奢望。”父子二人叹气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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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陈龙的亲戚听闻此事,都来饯行。陈龙将父母托付给众人,便告辞离去。有诗为证:
夜半鸡声促晓行,家贫亲老怎堪行?
长安道上依稀柳,多少离人恨不平。
等刘家得知陈龙被发配之事,心中的期望落空,叹息不已。惇娘在闺中得知后,心如刀割,遗憾不能见陈郎一面,每日对着菱花镜,心中的幽情别恨难以言说,于是在红笺上题诗数首自怨:
其一:
牡丹红靓海棠红,妾在深闺子役东。
国色天香谁是主?教人错恨五更风。
其二:
许君窗下结姻缘,回首东风倍罔然。
已被赤绳先系定,谁知空负一红笺?
其三:
好事缘何苦不全?君受奇祸妾忧煎。
玉箫已负生前约,金镜偏教别处圆。
次年春天,城中瘟疫流行,惇娘的父母双双亡故,家中费用耗尽,家业衰败,房屋也转卖给他人。惇娘孤苦无依,投靠父亲的姐姐(姑姑)家居住。姑姑怜恤她,视如己出。时常有人到姑姑家为惇娘议亲,姑姑不知她的心意,便用言语试探说:“你的父母已丧,身无所倚,先前许配给陈氏之子,如今他从军远方,音信不通,不知是生是死,你应当断了念想。况且你正值青春年华,何不让我再为你寻一美郎,图谋终身之计,岂不比独守空房、寂寞度日强?”
惇娘听罢,哭着对姑姑说:“孙女听说陈郎遭祸,本是因我而起,若让我再嫁他人,便是背信弃义。姑姑若可怜我,我甘愿守在姑姑家,等待陈郎归来。即便遭遇不幸,也愿结来世姻缘。若再提改嫁之事,我宁死不从。”姑姑见她如此刚烈,便不再提及此事。从此,惇娘在姑姑家行事谨慎,守着闺门,若不是姑姑召唤,半步不出堂屋,人们也很少见到她。
这年十月,海寇作乱,大军压境,百姓纷纷避难迁徙,惇娘与姑姑也逃往远方。次年海寇平息,百姓恢复产业,等惇娘和姑姑回来时,房屋已被海寇烧毁,荒凉残破无法居住,二人便租下阳驿旁的房舍安顿下来。
不到一个月,恰逢官家子弟黄宽骑马经过驿馆前,此时惇娘正在灶边吹火,黄宽见她容貌秀丽,便问左右邻居这是谁家的女儿。有认识的人上前告知,这是城里刘胜的女儿,因遭逢战乱寄居在此。黄宽得知后,次日便派人来议亲,惇娘不答应。黄宽依仗官势压迫,执意强逼成婚,前来议亲的人络绎不绝。
姑姑惊惧不已,对惇娘说:“黄宽父亲为官,权势显赫,若不答应嫁给他,我们如何能在此安身?”惇娘说:“他若要强逼,我只有一死而已。眼下姑且先答应他,等过了六十日父母孝服期满再议过门,须慢慢设法推退。”姑姑依她的话,如实向来议亲的人说明。议亲者回报黄宽,黄宽欢喜道:“即便等六十日又何妨。”于是暂时搁置了此事。
一日,有三个军汉行至驿馆歇脚,两个军汉做饭,一个军汉倚着驿馆栏杆而坐。惇娘见到后,进房对姑姑说:“驿馆中有军汉到来,姑姑可问问他们从何处来。若是陈郎所在之地,也好打听个消息。”姑姑随即出去见军汉,问道:“你们是哪个卫所来的?”一个军汉应答:“从辽卫来,要去信川投递文书。”姑姑听说来自辽东,便问:“辽东卫有个陈某,你们认识吗?”陈某听罢,立即上前作揖道:“老妈妈如何认识陈某?”姑姑说:“陈某是我孙女的丈夫,曾许配婚嫁,尚未完婚便分别,所以知晓。”陈某问:“如今你孙女可曾嫁人?”姑姑说:“她专等陈郎归来,不肯嫁人。”
陈某忽然泪如雨下,说:“要见陈某,我便是啊!”姑姑大惊,立即将他引入屋内,告知惇娘。惇娘不信,出来询问当初的事情,陈某将前事一一诉说,惇娘才信是真,二人相抱痛哭。两位军伙问明缘故,相互欣喜道:“这是千里姻缘,岂是偶然?我们二人带了些盘缠钱,就备办筵席,让陈某今晚完成婚礼。”于是整理盘缠,两位军伙在屋外等候,陈某、惇娘和姑姑三人在屋内饮酒。酒尽人散后,陈龙与惇娘进入房中,解衣安寝,诉说衷肠,不胜凄楚。
次日,两位军伙对陈某说:“你刚完婚,不可轻易离开,待我们二人自行去投递文书,回来后相邀,与娘子一同前往辽东,永享夫妻欢好。”说罢径直离去。于是陈某留在舍中,与惇娘相亲相守。
才过二十日,黄宽得知陈某回来,担心自己亲事不成,立即派仆从到舍中,将陈某捉回家中,以逃军为由,将他杖杀,又秘密下令将尸身藏于瓦窑中。次日,黄宽派人来逼惇娘过门,惇娘忧虑无措,又听闻陈某被黄宽所害,便在房中自缢,姑姑发现后将她救下,说:“你与陈某只有这几日姻缘,如今他已死,你应当断念嫁给黄公子,何必如此自苦?”惇娘说:“女儿一定要报丈夫的冤仇,即便与他同死,也不肯再嫁仇人!”姑姑劝她不听,正无可奈何,忽有驿卒来报:“开封府包太尹被委任本府官职,今晚到来,需准备迎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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惇娘听闻,拱手谢天说:“我丈夫的冤屈可以昭雪了!”立即写好状子,到包拯马前陈告。包拯将她带进府衙,审实惇娘的口诉内容。惇娘悲哭着将前事逐一诉说,包拯随即差遣公牌拘拿黄宽到衙勘问。黄宽极力争辩,不肯招认。包拯心想:“既然谋杀人命,须得尸首验证,他才肯服罪,若失去这对证,如何能查明白?”正迟疑间,忽然案前一阵狂风刮过,这阵风:拔木飞沙神鬼哭,冤魂灵气逐而来。
包拯见风起怪异,便喝声道:“若是有冤情,可随公牌而去。”说罢,那阵风从包拯座前又绕三圈,值堂公牌张龙、赵虎,随即随风出城二十里,直往瓦窑中旋入消失。张龙、赵虎进窑查看,见芦草遮掩着一具男子尸身,面色尚未改变,便回报包拯。包拯命人将尸身抬入衙内,令惇娘辨认,惇娘一见是丈夫尸身,抱头痛哭。查验尸身伤痕,正是当日被黄宽不停打死的痕迹。包拯再行勘问,黄宽无法隐瞒,于是招认服罪。
包拯将案情写成文案,判处黄宽偿命,追钱埋葬殡殓,由惇娘领取文书。又追究出邵秀买通官吏陷害的情由,将其发配远方充军。惇娘由亲人收管,每月由官府供给若干库钱赡养。包拯初任本府,判决此事明断,肇庆百姓无不敬仰,称他为神明。
第七十回枷判官监令证冤
断云:
疑案连年终得决断,包公明鉴鬼神皆钦。
秋毫之末万里清晰,一念赤诚如同天心。
话说西京城离东门二十里,有个地方叫狮子镇,人口稠密。这里有个富家子弟姓吕名盛,排行第九,邻里们敬他有钱,都称他九郎。他娶了城中王贵恩的女儿为妻。王氏性格温良,处事得当,家中长幼都对她十分敬服。王氏嫁过来两年,生下一个儿子名叫吕荣。吕荣聪明有才,相貌出众,又勤奋好学,十五岁时就被何提学考中,进入县学成为廪生。当时,九郎指望儿子将来有好前程,便极力奉承上司,结交有名望的官员,很有些脸面。
然而九郎为人性格骄傲,又依仗钱财势力。王府尹刚到任时,当地的粮户都出城远远迎接,九郎却因为儿子在学府读书,自恃有官宦的情面,没有去迎接。王府尹查点后发现此事,便把这事记在心里,想着找个机会好好整治他。
有一天,吕家有个仆人叫李二。因为上元佳节时,西京城里放灯十分热闹,内外人家都聚集在报恩寺观赏鳌山灯景。李二打探到主人们都出去看灯了,而九郎有个妾名叫春梅,容貌清丽,李二就想与她私会。恰巧那天夜里春梅正在厨下收拾,李二趁机撞了进去,故意问道:“你日前有什么话要对我说,赶上我没空,没来得及细问。今夜主家都出去看灯了,我也闲了些,有什么话快说吧。”春梅笑着说:“你这个贼奴才,日前我哪里见过你的面,竟用这些话来撩拨我。要是把这话透露给主母知道,叫你脱一层皮!”李二说:“今夜难得有这机会,你就可怜可怜我吧,我永远不会忘记你的恩情。”春梅本也是个水性杨花的妇人,情欲容易被打动。当下她既怕主母知道了会怪罪,又禁不起李二的哀求,正在迟疑之际,恰好九郎回家取香,正要进房,就看见李二和春梅在灯下说话。
九郎大怒道:“你这个小奴才,竟敢调戏我的爱妾!”李二躲闪不及,被九郎拉出来绑在柱子上鞭打。李二疼得受不了,只是乞求饶命。等到王氏和婢女们回来,看见绑着鞭打李仆,慌忙问原因。九郎把李二调戏春梅的事说了一遍。王氏说:“家丑不可外扬,既然李仆行为不端,把他赶出去就是了,打他又有什么用呢?”九郎的怒气这才消解,走进房里。王氏让人把李二解下来,也斥责了他一番,然后把他赶出了家门。李二心中充满怨恨,愤愤地离开了。
没过半年,九郎到庄园与钱客廖某算账。廖某的儿子十分奸恶,把所借的钱批都改成已还的账目,拿着与九郎争辩。九郎愤怒难平,命令几个家人把他捉回家,锁在屋里,一定要逼他招认。关押了一两天,吕家防备松懈,忽然夜里被他剪断锁镣,翻墙逃走了,也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九郎见人跑了,就派家仆再去庄园打探,看他是否逃回了老家。
等家仆们到庄园访问时,没有任何动静,就回去禀报了九郎。九郎怀疑有其他变故。这时李二听到这个消息,正恨主人,没找到机会报仇,就写了状子到王府尹那里,告发吕九郎谋杀了廖某的儿子,把尸体扔到了江中。王府尹看了状子,大笑道:“吕九郎仗着有钱,藐视官府,今天终于撞到我手里了!”立即派公牌捉拿吕九郎来,审讯他谋杀人的缘由。
九郎申诉道:“他欠我的钱,却谎称已经还了,我只是气他欺诈,确实把他关在屋里,想让他自己说清楚,没想到他逃脱了。哪里有杀人却没有痕迹的呢?”王府尹呵斥道:“你谋杀了人,把尸体扔到江里来消灭痕迹,怎么还敢抵赖?”下令用严刑拷打。吕九郎受尽苦楚,却不肯屈招。王府尹就把他监禁在狱中继续审问。虽然他的妻子王氏为了救丈夫,拿出全部家产上下打点,但王府尹百般追究,一定要判九郎偿命。九郎的儿子多次到省宪衙门申诉冤情,审查案卷,好几年都没有结果。正是:要见此情真与假,须添公案一回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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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年,宋仁宗命令开封府包太尹巡视西京的案件,包拯领命来到西京。九郎的儿子吕荣想拜见母亲,正看见王氏倚着案几站着,脸色憔悴,眉头紧锁。吕荣上前问道:“事情都是前定的,不是人力所能改变的,母亲为什么还如此忧愁?”王氏说:“你父亲只生了你一个,就因为家里有钱,不守本分,小事酿成大祸,如今被关在狱中,逃跑的人又不知去向,连年不能决断,我正担心这件事。时间久了案卷就定死了,你父亲被判死刑是必然的,这冤屈到哪里去申冤呢?因为这个缘故,我怎么能心安呢?”
吕荣说:“自从父亲入狱后,我不远千里,不辞辛苦,到省宪衙门申诉冤情,只是没遇到明主,所以连年不能决断,我夜里都没睡过安稳觉。如今这个案子应该能弄清楚了。”母亲问他原因。吕荣说:“朝廷派开封府包太尹巡视两京,不久就要到了。我听说这个人明察秋毫,断事如神,我想父亲的冤屈就在此得以昭雪了。”王氏听了,就让吕荣去迎接包公,陈告冤情。
过了几天,包拯到了西京,特意打开府衙处理事务。吕荣第一个上前陈告。包拯看了状子,叫来吕荣询问。吕荣把前面的事情诉说了一遍。等到包拯取来案卷审查,上面都拟定九郎谋杀的情由。包拯又反复审问,说:“如果都像案卷里拟定的那样,那你父亲就确实该偿命,为什么还要再申诉呢?”吕荣哭着说:“如果真的有我父亲谋杀人的尸首作为证据,父亲偿命我也甘心。”包拯也觉得可疑,让吕荣在外面等候。
于是包拯斋戒沐浴,第二天来到城隍司,宣读了牒文,焚烧了纸钱,叫来庙祝对他说:“我还没入城时,就听说城隍及判官十分灵验,如今为了吕九郎的疑案不能决断,我要先问问这件事,限你三天内给我报应。如果三天没有报应,就打庙祝七十大板,用大枷枷了判官;五天没有报应,就打庙祝八十大板,判官该打六十七十大板。”说完,径直回府衙去了。
庙祝接到期限后,日夜心惊胆战,只怕没有下落,每天早晨都在城隍案前殷勤祷告,希望能显灵,以免受杖责。将近两天时,九郎在狱中似睡非睡,举手大呼道:“那个人要来了,我得出去和他对质。”狱中的罪犯见了,都怀疑他说胡话。
第二天包拯升堂,正好看见一个人慌慌忙忙走进衙门,伏在阶下喊道:“我是西庄廖某的儿子,特来自首。”包拯见他双手好像被人绑着,抱着头不放,就问他来的原因。那人说:“请放开我的绑缚,容我直说。”包拯说:“请城隍赦免你,解开绑缚。”说完,那人垂下双手,详细说道:“当日我确实欠了吕九郎若干钱钞,不该改批图赖,被他囚禁,乘夜逃到三百里外躲避。不想昨天被几个人抓住,把我的手绑在头上,跟着来到这里。”
包拯听了很惊讶,认为他是被城隍驱使,就命令从狱中取出吕九郎来辨认这个人。九郎看见他大叫道:“冤家,我以为你已经死了,害我坐了这么多年牢,今天终于又见面了!”那人低头服罪。包拯追查当初告发的人是谁,原来是仆人李二。问他结仇的原因,九郎说明了李仆想私会他的妾,被发现后遭斥责驱逐,所以怀恨报复。
包拯判道:“李二诬陷旧主,拖延成疑案,发配到偏远恶劣的地方充军;廖某拖欠主人钱钞,逃跑连累他人,杖打七十,发配二千里。”又上疏弹劾王府尹的奸罪,释放了吕家的冤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