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121到130

马荣敲了敲西舍四号的房门。

“里面没人!”银仙气呼呼的声音传来。

马荣一愣:“你银仙不是人吗?我是马荣啊!”

房门“吱呀”开了一条缝,银仙伸手一把将马荣拉进房里。

“原来是马荣哥,来得正好。”银仙果然满脸泪痕。

马荣惊讶地问:“你为什么哭?”

“哎哟,不好了!不知哪个杀头的,竟用两锭黄金给我赎了身,眼看就要来领人了,这可怎么办?还请马荣哥帮我们一把!”

“帮你们一把?”马荣还没明白银仙的意思,忽然看见床角坐着贾玉波,垂头丧气,一言不发。

马荣呆呆地坐下,贾玉波连忙行礼,正要开口,银仙先说道:“我和贾秀才早就说定要结为夫妻,只是他手气不好,赌钱连连输钱。如今可好,冯家又催得紧,要招女婿。今天又有人替我赎了身,我们两个走投无路,正想着一起上吊呢……马荣哥一向仗义,救过我几次,如今可有什么好法子教给我们?”

马荣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脑袋顿时像一锅热浆糊,粘成一团,坐在那里呆若木鸡。

贾玉波也哀求道:“马荣哥是衙门里的差官,交际广泛、办法多,总有法子成全我们。这二十两金子我日后一定还。要是非要把银仙夺走,我们只有一起上吊了。”说罢流下两行泪。

马荣定了定神,又见银仙和贾玉波哭作一团,样子十分凄惨,便说:“贾秀才,你是读书人,不求功名仕途,两手空空,怎么娶老婆?你养得起吗?作几首诗赋,又能卖给谁?”

贾玉波流着泪说:“马荣哥别这么说,男耕女织、清茶淡饭,一样能过日子。我作诗词,并不卖钱,也不靠它换柴米。我只求与银仙在乡间有一间茅屋、二分薄田,就是天堂了。我自知不是做官的料,能教几个小孩读书,也不算白读书识字一场。”

马荣听他说得辛酸,心中不忍,又见银仙一双泪眼无限温情地望着贾玉波,突然升起一阵醋意,左思右想,心里不是滋味。

银仙哽咽着说:“马荣哥救我一场,恩情也白费了,今天就在这里分手吧。有朝一日你回家乡,希望能代我向乡里父老问好,就说我银仙命苦,再也回不了老家了。”说罢用汗巾擦去泪痕,整理好衣裙和首饰。

贾玉波从床褥下抽出两根长长的白布带,慢慢各系了一个环结。

马荣猛然醒悟,大叫不好,上前迅速夺过布带,转念又笑道:“算我马荣细心,早防着这一招。银仙姑娘,你且听着,我早知道你有跳出风尘的想法,想找个名声好、知书达理的人,一心一意过日子,所以有心帮你摆脱困境。今天我正好在恒丰庄赢了一笔钱,就用这钱向院主为你赎了身。”说罢,从衣襟里拿出脱籍的押花执照,交给银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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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仙一听,只觉得绝处逢生、否极泰来。

“原来马荣哥有如此菩萨心肠,还早有准备,真是救人于危难。我今生再无机会报恩,来世愿变作犬马,在你身边效力。银仙我今日就发誓,若忘了马荣哥的恩情,甘愿永远承受苦难,不得解脱。”说罢泪如雨下。

贾玉波如大梦初醒,欲哭无泪,痴痴地立在床边,看着马荣抢夺过去的两条布带。

银仙一把拉着贾玉波,双双跪倒在马荣脚前,连连叩头。

贾玉波声音嘶哑地说:“马荣哥如此帮助我们,为我们分忧解难,恩情胜过亲生父母。日后定当结草衔环,再图报恩。这二十两金子,我愿立下借据,等稍稍宽裕,一定补上。”

马荣说:“没关系,别计较了。”忽而又仰天大笑,“这赌局上赢来的钱本就不固定,今天不花,明天可能又输了,算什么呢?再说我也不惯算这些细账。帮助你们也是积自己的功德,岂不是好事?你们两个恩恩爱爱过日子去,也应了‘佳人窈窕,才子风流’的古话,别再提那二十两金子的事了。”说罢开门扬长而去。

银仙跟上来:“马荣哥,日后就认我这个亲妹子吧,我真把你当亲哥哥!”

马荣望着银仙笑逐颜开的模样,脸上发烫,感慨万千,掉头奔出藏春阁。忽然又想到一事,回头看见银仙仍呆呆地站在夜色中,泪水不停地流。

“狄老爷明天说不定想见贾秀才,有话要问,让他中午之前别走远。”

马荣走在街上,心里像打翻了酱醋盐辣罐,五味杂陈、心绪不宁。摸摸袖口,只剩十来个铜钱了,不禁自怨自艾。眼前正好有一家鸡毛店,是商贩和差役过夜的地方,他一头钻进去,交了五个铜钱,挤到一个又臭又脏的铺位上。

周围一片烟味和汗酸味,马荣脸和脚都没洗,闷头躺下,夹在两个光膀子的闲汉中。望着两边油腻发黑的皮肤,他猛地想起银仙——这一夜本该过得多么快活舒爽啊。马荣不禁连连长叹,满腔酸涩,轮到他自叹命苦了。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八章

狄公听说冯岱年带着女儿玉环到了,急忙走出红阁子迎接。

“这么晚还打扰冯相公和令媛,本官很是不安。”

冯岱年拱手说:“狄老爷这时候叫我们来,想必有急事,不能拖延。”

狄公亲自为他们倒茶。冯岱年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只等狄公盘问。玉环的眼神里也满是忧郁和焦虑。

“今天午后,冯相公的两个手下小虾和大蟹在西岗头的松林里被一伙匪徒袭击了,冯相公应该已经知道这件事了吧。”

冯岱年点头道:“卑职已经听说了,那是江对面的一伙山贼。之前他们想抢劫我们乐苑运送税银的驿车,被大蟹打退了,死了几个人,今天是来报仇的,还连累了马荣兄弟,差点出了事。”

狄公笑道:“这没什么奇怪的,区区山贼能有什么作为?冯相公手下有这么多能干的人,大可高枕无忧。”

冯岱年说:“狄老爷过奖了,不过日后还是要谨慎,就怕他们再来报复。”

狄公又笑了:“只怕冯相公太过谨慎,一味退让,反而弄巧成拙。”

“愿听狄老爷的高见。”冯岱年听出了话里的深意。

狄公转头问玉环:“玉环小姐,你那天夜里来这红阁子,是穿过花园进来的吗?”

玉环点了点头:“是的。”

“哦,是从中间的甬道进到这个露台的?”

玉环又点了点头,忽然看到冯岱年使眼色,连忙改口说:“不,不是从露台进来的,是从这扇门进来的。”

冯岱年脸色惨白,苦笑了一声。

狄公大笑道:“玉环小姐太年轻,到底露馅了!你从来没进过这红阁子,怎么可能在这里杀死李琏?”

玉环一时没明白,还想争辩。狄公收起笑容,严肃地说:“你们父女演了一出好戏,差点把我蒙在鼓里!玉环小姐,你穿过花园来这红阁子,怎么可能从这扇门进来?我之前问你是不是从中间甬道进到露台,你又说是,其实这露台外面只有左右两边通花园甬道,中间根本没有,可见玉环小姐在骗我,心里另有打算。”

玉环知道自己中了计,脸涨得通红,眼里闪着泪花,还想说什么。冯岱年长叹一声,低下头不再抬起来。

“玉环小姐编造的杀李琏的事也不能让人信服。一个男子想做无礼的事,看到女子手里有刀,怎么会轻易不顾及?再说你右手持刀,也不可能扎进李琏的右侧脖颈。”

玉环终于“呜呜”地抽泣起来。

冯岱年跪下来道:“狄老爷,卑职一时糊涂,想取巧。见老爷轻信了小女的话,就将错就错,掩盖真相,欺骗老爷,实在没有勇气把内情全盘托出。虽然李公子不是我们父女杀的,但我那天确实来过这红阁子,还移动了尸体,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不,冯相公父女既然没杀李琏,有什么罪呢?本官不妨明说,李琏是自杀的,你移动尸体,反而更能证实他是自杀。那天夜里冯相公来这里,本是想和李琏摊牌的,他和温文元暗中算计你,你既然察觉了,就来找他要个解释,不知本官猜得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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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岱年惊讶地说:“正如狄老爷所言,那天的情况正是这样,只是卑职不明白李公子为什么突然要自杀。”说完抬头看着狄公。

狄公笑而不答,示意冯岱年继续说下去。

“有人告诉我,李、温两人想把一个装满库银的小皮箱偷偷藏到我家里,再让家奴去告发,说我犯法私盗公银,一旦在我家查出那个皮箱,我百口莫辩。”

“你为什么不把这事告诉罗县令?本官来了,也可以如实告诉我啊。”

冯岱年尴尬地说:“乐苑里的规矩就是这样,内部纷争从不找外人来裁决,几十年来一直是自己商量解决。”

狄公怒道:“那还要官府干什么?如今李琏、秋月惨死,你们为什么不自己把尸体掩埋了,却来麻烦我裁决?”

冯岱年支吾道:“这个……卑职知罪。请老爷允许我把那天的细节禀明:我那天来这里找李公子,一来问他和温文元暗中勾结的事,二来问他撞船那晚侮辱小女的事,在花园里恰巧碰到温文元,他问我是不是来找李公子,我说是,他笑了笑说‘快去找吧’,就匆匆走了。说来奇怪,这情景让我猛地想起二十年前我来找陶匡时,也是在红阁子后花园看见他,而陶匡时也正是那夜自杀的,其中的蹊跷一时也没法探明。”

“当时我心里就觉得不祥,等我进了房间,李公子瘫倒在长椅上,已经死了。我顿时觉得温文元居心叵测,诱我跳陷阱,如今我身陷杀人现场,怎能脱得了干系?再说温文元又亲眼看见我来这里找李公子,告到官府,我怎么辩白?二十年前陶匡时死时,正是他煽风点火,诬赖我因嫉妒杀人,今日新戏上演,还是那批人。温文元会不会再次掀起风波?二十年前他还不敢公开告官,今夜这情景,我杀人的嫌疑更大,倘若温文元已知李公子被杀,而我又在红阁子现场,他会不会立刻带店主或官府的人来捉拿我?”

“想到这些,我不禁毛骨悚然,心惊胆战。也是情急生智,我猛地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凶手杀陶匡时的手段,决意如法炮制,把尸体移到卧房,伪装成自杀的样子,以免被人议论追究,再落得个冤枉的下场,也堵住温文元的嘴。万一公堂对质,他也难脱干系,更多一层纠葛,以后的事,卑职已经详细供述过了。”

狄公频频点头,面色温和。

“狄老爷,再提这事,我心中隐痛,羞愧难言。谁知秋月在公堂上竟作证说,李公子确实是迷恋她才自尽的,而且还有李公子临死前画的图作为佐证。之前狄老爷错误解释时,我明知不对,也违心应和,企图蒙混过关。卑职一生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一个‘耻’字,想来狄老爷能谅解我此刻的心境。”

狄公说:“本官受骗是常事,怎能事事都洞察秋毫?只要迷途知返,碰壁回头,依旧有制胜的日子。李琏临死前的涂画确实指的是秋月,但他却不是为了秋月而自杀的。”

冯岱年惊讶地说:“李公子不是因为思恋秋月而死?狄老爷如此判断,不知依据是什么?”

狄公捻着胡须道:“李琏才华横溢,盛气凌人,交游天下,挥金如土,渐渐财源不支,就想和温文元狼狈为奸,攫取乐苑的权势与财富。十天前他乘船来这里时,正好撞见玉环小姐,顿生歹念。温文元觊觎里长宝座已久,暗藏野心,想取代冯相公,所以向李琏献策,先毁坏玉环小姐的贞操和声誉,逼你蒙羞受辱,走投无路而乖乖让位。他们曾计划让贾玉波把一个装着公银的木盒偷偷藏到你房里,再去告发,就是冯相公刚才说的那个皮箱,不过这个计划因贾玉波拒绝而作罢。”

“李琏一番谋划后,忘了玉环,天天和牡丹、红榴、白兰几个妓女玩乐,这时他渐渐察觉到一个异常情况,心中恐惧,行为和思绪骤变。他和妓女结清了账,又把四个随从的清客遣回京师,决意了结生命。当晚他去秋月处作别,并拜托她捎一封家书,谁知秋月十分高傲,没把李琏放在眼里,更不把李琏临死前的绝笔家书放在心上,随意丢在宅邸的抽屉里,连封口都没开。李琏‘托心秋月’,却看错了人,算他晦气。但是李琏并未向秋月提出过赎身的要求。”

冯岱年摇头道:“李公子要求为秋月赎身的事,秋月说得信誓旦旦,怎么能不信?”

“冯相公也太轻信秋月的话了。秋月虚浮骄妄,目光短浅,胸襟狭窄。李琏临死前曾送给她香水作为礼物,又听到李琏画写秋月的字样,官府核问时,偏偏又是罗县令问的,她就顺水推舟,信口编造了一番,以增添自己的风光体面,又哄骗罗县令。其实没这回事,试想一个已经写下遗诗绝笔的人,怎么会在临死前向一个妓女提出赎身要求?不过秋月也是可怜之人,又惨死在红阁子中,这事就不必多指责了。”

“温文元参与阴谋设计,诋毁中伤,企图倾轧冯相公,然而计谋并未实施。他更是个懦弱的可怜虫,一贯在背后含沙射影、煽风点火,虽有大恶,却无大罪,本官稍加惩处,便可一劳永逸,让他再不敢妄掀风波。至于红阁子里发生的两起杀人案,与冯相公父女似乎没有关系,本官暂时不与你们谈了,今日要说的就是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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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岱年有些糊涂,起身告辞,犹豫片刻,又长揖问道:“恕卑职冒犯再问,不知狄老爷刚才说的红阁子两起杀人案,指的是什么?”

狄公温和地笑道:“何必说冒犯,冯相公是乐苑里长,哪有不便告知的?只是判断尚未得到证实,只得暂藏在本官心里,等哪天案情勘破,水落石出,就向冯相公详细说明。”

冯岱年与玉环再次拜谢后退下。

第六部 红阁子 第十九章

第二天一早,马荣就赶到了红阁子。狄公正在吃早茶,一杯香茗配着几片香糕,权当早餐。

“马荣,稍等片刻,我们这就去凌仙姑的茅篷。要是她还没回家,我们就去西北边的百沙山逛逛。”

马荣笑着问:“老爷,贾玉波秀才打算和一个赎身的妓女去衢州乡下过日子。我想这里的杀人案总不至于和他有关吧?”

狄公说:“随他去吧。昨天没找他问话,就说明他没事。不过这贾秀才哪来的钱给妓女赎身?难不成是偷了冯岱年家的嫁妆钱?”

马荣连忙摆手:“不是不是,贾玉波在恒丰庄把之前输掉的钱都赢回来了,刚好够给银仙赎身,还剩了些盘缠。他怕冯家催婚,想连夜走,被我拦住了。”

“拦他做什么?别惦记那个银仙了。鸡吃稻谷壳,鸭吃鱼虾,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强求不得。只可惜冯岱年父女要失望了。马荣,我们今天也该走了。都是过客,哪能在这里养老?乐苑虽好,也不能乐不思蜀啊。这两天你把乐苑玩了个遍吧?”

“可不是嘛,这乐苑真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再多的银子扔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马荣感慨道。

狄公警觉起来:“你那二两银子也扔进去了?不对,你之前赢了四两,总共六两?这六两银子都花光了?”

马荣怯生生地看了狄公一眼:“何止六两?二叔给我的二十两金子也全扔进去了!”

“什么?那两锭金子是你二叔给你留着养老的,怎么也扔进这无底洞了!”狄公气得揪扯着长胡子。

“老爷,这里的姑娘太迷人了,花费也太高。等扔完银子金子才觉得后悔,可哪里还追得回来?”

狄公愠怒地说:“你这么挥霍钱财,把银子当尘土一样撒。你就是不长记性,早知道不带你来了。”

马荣指着山岗下的一片松树林:“老爷,这里就是我和小虾大蟹两位兄弟遇到匪徒的地方。”

狄公仔细观察了地形,说:“马荣,那帮匪徒不是为了找小虾大蟹报仇,他们在这里埋伏,其实是冲着你我来的。”

马荣又惊又疑,正要再问,狄公已经策马向前飞奔。

绕过一棵大紫杉,马荣喊道:“前头那间茅篷就是了。”

狄公下马,把缰绳和长鞭交给马荣:“你在这里等一会儿,别靠近茅篷,注意四周动静。”说完,他踏着湿漉漉的腐叶向茅篷走去。

茅篷的小窗里透着微弱的烛光。狄公侧耳细听,屋内有人轻声唱着一支古老的怨歌,伴随着琴声,十分悦耳,还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狄公猛地推开门,屋内角落的烛盏晃了一下,熄灭了,升起一缕青烟。只见凌仙姑盘腿坐在竹床上,一手抚琴,一手抚摸着一个癫皮乞丐的头。

琴声戛然而止,凌仙姑一双深陷的眼窝呆呆地望着狄公。狄公锐利的目光转向那个癫皮乞丐——他浑身长着脓疮,溃烂处结着血痂和黄痂,穿着一件肮脏的破衣,一只独眼恶狠狠地盯着狄公。

“你是什么人?擅自闯入民宅!”凌仙姑虽然语气愠怒,声音却依旧柔婉。

“本县狄仁杰,冒昧拜访。”

癫皮乞丐冷笑一声,嘴唇歪斜着跳下竹床。

“如果本县没猜错,阁下应该是李经纬先生,李琏公子的父亲。”

癫皮乞丐的独眼直愣愣地看着狄公,目光从亢奋渐渐变得怯懦。

“凌仙姑也不必隐瞒了,你就是二十年前乐苑的花魁娘子翡翠,当年并没有病死,侥幸活了下来,一直隐姓埋名到现在。”

凌仙姑听得真切,仰天长叹:“我们真是一对苦命人啊!”

狄公冷冷地说:“李先生,听说你得知儿子李琏死在秋月手中,就想为他复仇。你从百沙山港来到乐苑,天天窥探秋月的行踪,寻找下手的机会,这话可是真的?”

李经纬的独眼眨了一下,不置可否。

“本县不妨明说,李先生你听信了误传。李琏公子并非因为思念秋月而死,而是怀疑自己得了和你一样的不治之症,绝望之下才寻了短见。他来乐苑后,突然发现自己脖颈下鼓起两块青紫的肿物,惊恐不已。因为想到之前和你接触频繁,就坚信自己也要发病了,痛苦不堪,最终绝望轻生。李琏公子年轻英俊、风流倜傥,事业前程原本一片光明,遭遇这样的横祸,他实在没勇气像你这样活下去。”

“李琏和秋月并没有情爱纠葛,更没有为她赎身的事。只是临死前,他托秋月带一封家书给你。可惜秋月骄横又不可靠,根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她死后,我在她卧室的抽屉里发现了这封未拆封的绝笔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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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说着从袖中抽出信,扔在竹榻上。李经纬拾起信封,双手颤抖着打开看完,顿时脸色大变,嘴唇抽搐,独眼流出浑浊的泪水,全身抖个不停,喘着粗气,坐立不安。

“李先生潜来乐苑后,一直跟踪秋月。前夜,你在红阁子露台外偷听了我和秋月的对话,更加坚信秋月是害死李琏的仇人,于是伺机杀人报仇。”

“半夜时分,秋月从白鹤楼回到红阁子,进卧房脱衣准备睡觉。你潜伏在窗外低声呼唤她的名字,秋月听到后起身到窗口张望。你双手伸进木栅栏,紧紧掐住她的脖颈,想扼死她。秋月奋力挣扎,终于挣脱。你毕竟年老体衰,双手佝偻,哪有持久的力气?但秋月受到惊吓,极度恐惧之下又倒在地上,心脏病突发而死。秋月原本就有这种病根,但前夜她确实是死在你手中。”

李经纬冷汗直冒,脸色惨白,颓然倒在地上。凌仙姑赶紧下地扶住他,好言劝慰:“心肝儿,别听那昏官胡说八道。就算要坐牢杀头,我也陪着你。”

狄公假装没听见,继续说道:“李先生为了儿子的功名前程,不惜花重金在京城打通关系,结果积蓄日渐减少,便打起了乐苑的主意。之前派人拦劫乐苑运送税银的驿车,正是你的手段,可惜被冯里长的手下打败了。武力不行,你又施展阴谋,利用温文元的私心,和他勾结想把冯里长赶下台,夺取乐苑的财源。”

“李琏公子信中所说的‘垂嘱’,正是你们父子俩搞垮冯岱年的阴谋,可惜他中途变卦自杀了,没能完成。李琏一死,李先生的全盘计划就崩溃了,如今又杀了秋月,恐怕也不想在世上久留,只想和翡翠苟且偷生,相守几天罢了。”

李经纬只是“嘿嘿”笑了几声,没有反驳。

“你杀秋月那晚,还躲在窗外窥探我的动静,我闻到你身上的臭味,做了一整夜噩梦。秋月死后,你打算带着翡翠潜回百沙山,那天在码头搭船时被船工拒绝,你索性不走了,暂时躲在这茅篷里和翡翠叙旧。”

“昨天你又潜入红阁子探听虚实,听到我和随从说要来茅篷拜访凌仙姑,心里害怕,就设计想害我性命,结果又被小虾大蟹打败,一个快死的匪徒供出了你的姓氏。”

李经纬深深点了点头,心中竟生出一种如痴如醉的得意,独眼里透出一种厌倦万物、视死如归的光芒。

“李先生身患绝症,按律可以豁免刑律,本县只是说明情况,无意逮捕你,更不想公堂审问,让你受辱,被世人笑话。说起来,二十年前就该判你杀人罪了。”

“什么?”凌仙姑尖叫起来,一张丑陋的脸因激愤而扭曲。

狄公一脸严肃:“李先生二十年前在红阁子杀了陶匡时,二十年后又在红阁子杀了秋月,本县的判断如何?”

李经纬惊惶地仰起头,眼中露出一丝钦佩。

凌仙姑忽然“咯咯”大笑:“二十年了!二十年了!二十年来就像一场梦,仿佛就在昨天,仿佛我们还在红阁子里……当时你风流俊美、才华盖世,我是乐苑的花魁皇后、第一美人,真是天字第一号的郎才女貌,十全十美。那时公子王孙用黄金换笑,我如同丽姬妖仙,天天与你相伴。嘿嘿,这情景恍如眼前,像喝醉了酒、雾里看花、春水行船,如今还觉得晃悠呢。告诉你,当时我已经有了身孕,只是那场可怕的时疫让我小产了,还是个男孩呢。”

狄公看凌仙姑停了下来,便说:“当时冯岱年和陶匡时都疯狂迷恋你的美貌,你却一味哄骗,不置可否,故意拖延,暗中却天天和李先生幽会。李先生为了锦绣前程,不愿公开关系,怕遭非议,一直隐瞒到陶匡时被杀……”

“啊!就是昨天傍晚吗?”凌仙姑又大声说,“美丽的晚霞照进红阁子,一片红光浮动,像着了火一样……我正依偎在你宽阔的胸膛里,那个找死的来了,还破口大骂,吵个不停。你像天神一样跳出来,手起刀落,鲜血溅到你脸上、身上,夕阳照上去,像一串串娇艳欲燃的红花,哈哈。”

“直到那小子窜进红阁子,我才惊醒,知道事情不妙。你说‘快,快把姓陶的尸体拖进卧房’,又把匕首塞到他手里,锁了房门,再把钥匙从窗栅扔进去,我们就匆匆逃离了红阁子。谁知那一别就是二十年,再也没见过你,想死我了。中间变故不断,时疫袭来,官府焚烧街道,我从死尸堆里爬出来,捡了条命,就冒用一个叫凌碧云的妓女身份活到今天。”

“二十年来我一直惦记着你,几乎没有一刻停止。我听说你在朝中做了大官,又听说你得了绝症,再也不敢见人。好了,昨天的噩梦全醒了,黑云散了,你又静静地伏在我胸前,像一匹听话的羊羔,你的身影还是当年夕阳下天神般孔武有力、光芒四射,哎哟哟……”

凌仙姑轻轻抚摸着像羊羔一样伏在她胸前的李经纬,一声一唤地念叨着。狄公再看时,李经纬的独眼已经闭上,成了一具散发腥臭的尸体,蜷缩在凌仙姑怀里一动不动。凌仙姑幽灵梦呓般的絮叨声越来越低、越来越苦涩,像游丝一样纤细飘忽,终于没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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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部 红阁子 第二十章

狄公从茅篷出来,马荣牵着马连忙迎上去。

“老爷,怎么进去这么久,我还怕出事呢。凌仙姑她吐露了些什么?”

狄公摇摇头,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回答说:“凌仙姑不在屋里,看来是被坏人骗走了,再也回不来了。我把这小屋仔细搜了一遍,还是没发现任何有用的东西。我们骑马回客店吧。”

马荣将信将疑,也不便再问。

两人骑马登上高岗,只见松林后的坟地上旗幡飘扬,烟火缭绕,祭礼的仪仗浩浩荡荡,正在山间送鬼。

“人们已经开始焚烧冥器、拆毁祭坛了。今天是七月三十,香烛纸马、三牲祭品都祭拜过,鬼祭也该结束了。”马荣说。

狄公望着袅袅升起的烟火,感叹道:“阴曹地府的大门终于关上了,但愿今天这乐苑里不要再出什么意外。”

两人回到永乐客店,狄公让胖掌柜结账,吩咐马夫添备马料,然后匆匆走进红阁子。马荣帮忙整理马鞍袋,收拾行李。狄公坐下将李琏自杀一案的官府呈文仔细读了一遍,最后在补阙备录一栏里填上秋月的死因:“饮酒过量,心病猝发”,又补写了一些细节。

盖上印玺,封上火漆后,狄公收起呈文,又铺纸蘸笔,给冯岱年写了一封短信,大意是:本县听说李经纬先生因恶疾发作、毒火攻心,已死在凌仙姑的茅篷里,凌仙姑本人也生命垂危。等她去世后,立即封锁道路,焚毁房屋,以根绝病疫蔓延。又听说贾玉波已带着一名妓女远走他乡,希望玉环小姐能与陶先生结为夫妻,冯、陶两家消除隔阂,重修旧好。之前提到的红阁子两起杀人案已经查明,因主犯已死,不再起诉审判。写完后,封好口烫上漆,又工整地写上“冯岱年兄惠启”。

“马荣,李琏、秋月命案的呈文我得亲自去金华交给罗县令,这封给冯岱年的信,让客店掌柜等我们走后再送。”

两人结清房费等所有费用,出了客店正要上马,忽然听到大门外传来锣声,只见罗县令的轿马仪仗迎面而来。

官轿停下,罗应元掀帘下轿,一把拉住狄公的衣袍,问道:“狄年兄,怎么回事?我在金华听说秋月猝死,觉得不对劲,又匆匆赶来了,莫非是被人仇杀?”

“不是。”狄公从袖中拿出盖了印玺的官府呈文,“我本想亲自去金华交割呈文,秋月的死因上面写得很清楚,罗贤弟不必惊慌。”

罗应元急忙展开公文阅读,见呈文里丝毫没有牵涉到自己,才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笑道:“李琏是自杀,我当时就说了,这是司空见惯的例行公事,想必没让年兄费多少心思。”

狄公捻须微笑,从衣襟里取出那颗金印交给罗应元。罗应元啧啧称奇,收下金印:“年兄这份呈文我会一字不改地申报州府,请容小弟略表谢意。”

狄公拱手道:“罗贤弟来得正好,也省了我再跑一趟金华。要说这乐苑还有未了的事,就是对温文元的处罚。温文元在公堂上欺骗本官,又百般苛待一名妓女,按律应杖责五十。考虑到他年迈体弱,受不了刑罚,所以拟出公告张贴在乐苑各处,公示他的罪迹,这五十杖暂且记下,暂缓执行。他日若再犯恶行,只要有人告到官府,有凭有据,就旧账新罪一起处罚,绝不宽恕。”

罗应元笑道:“这办法好,棍子悬在手里不打,再犯就新旧罪一起算,到时候皮开肉绽,他肯定不敢再动歪心思了。”

狄公又拱手:“还有一事拜托,请罗贤弟选个日子为陶德、冯玉环主持婚礼。冯、陶两家联姻,乐苑的繁华安定就能保证了。”

罗应元点头答应,忽然推开众人,附在狄公耳边小声问:“不知狄年兄可解开红阁子的谜团了?”

“红阁子之谜?”狄公假装惊讶,“我这三天就住在红阁子里,没听说有什么谜团需要解啊。”

罗应元“嗯”了一声,脸上露出失望的神色:“这红阁子之谜说来话长,内情曲折,我也只是风闻。既然狄年兄这几天没听说,那就算了。”

狄公略带讥讽地说:“秋月小姐倒是死在这红阁子里的,不知罗贤弟说的谜是不是应在她身上?”

罗应元脸上泛红,干笑道:“今天鬼祭结束,狄年兄别再提秋月了。我听说这乐苑里昨天又来了一位窈窕娘子,色艺胜过乐苑所有女子,比秋月强上万倍,说不定就要被选为新的花魁了。”

狄公叹了口气,笑道:“难怪罗贤弟今天又匆匆赶来。既然如此,当初何必匆忙逃离,还设计捉弄我三天,又埋怨我没解开红阁子之谜。”

“哈哈,红阁子,红阁子,也不知狄年兄这三天在红阁子里过得如何?”

狄公飞身上马,扬起长鞭,马荣紧随其后。

“罗贤弟,什么时候来浦阳我家,再慢慢给你讲解红阁子之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