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141到150

“哦,她已经死了,正在南门外焚烧。说是得了狂癫病,无法救治。我猜这病根是和狐狸接触染上的,她与狐狸混在一起,哪能不出意外?我那天见她时,她就已病入膏肓了。”

“原来如此,真是可怜的小女巫!”罗县令也动了恻隐之心。

狄公又道:“我原本寄望于朱红,指望她辨认出生父,现在这条路断了。但我深信凶手一定在你的客人中。这人不仅当年写匿名信告发莫将军,现在还杀了宋一文和小凤凰,我甚至怀疑暗害玉兰的匿名信也是他干的。罗相公不妨回想一下,关键在于小凤凰那天去黑狐祠看朱红的路上,撞见了从祠里出来的朱红父亲。当时小凤凰没多想,只是觉得好奇,后来,也就是昨天,当她在县衙拜见两位大人时,一眼就认出了他。正因如此,小凤凰才突然决定放弃跳《紫云凤凰》,改跳《黑狐曲》。她想借《黑狐曲》打动朱红父亲、博取好感,同时也不乏要挟之意。舞跳完后,她会要求对方举荐自己去长安教坊司——她本就是一心想出人头地的姑娘,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但她没看透朱红父亲的狠毒心肠,更不知《黑狐曲》背后藏着复杂内情。外人只说《黑狐曲》不祥,害死了她,其实是她太天真,也怪她生性太倔强,终究不得善终。”

狄公斟了一盅茶,呷了一口继续说:“至于宋秀才,他父亲被斩首时才五岁,当时被远房舅父带到京师。他究竟得到什么材料能洗刷父亲罪名,我们不得而知。但他母亲曾与人通奸的事,我猜他略知一二——舅父后来一定告诉了他母亲的真正死因。他来金华不敢认姨母,正说明心中有愧。他一定从某种迹象或传闻中得知朱红是母亲的私生女,所以来金华与朱红接头探虚实,同时去县学书库查阅当年定案细节,想找出破绽翻案。朱红不便告诉宋一文她与父亲的往来,但却把宋一文来金华企图翻案复仇的事告诉了父亲,并说出宋一文租住在孟家后院的住址。朱红父亲怕当年丑事败露,便先下手杀了宋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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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应元听了不住点头。

“关于玉兰小姐在白鹭观的事还无线索,罗相公对那两封匿名信有什么看法?”

“我看两封信在措词文风上略有相似,尤其在‘之乎者也矣焉哉’这类虚字眼的用法上很一致,且都没有语病,显然出自文章高手。是否确是同一人所写,我不敢贸然判断。”罗应元说。

狄公道:“我真想看看两封信的原件——我对笔迹异同有深入研究,很有自信。但这得去京师一趟,再说大理寺查封的案卷,没有圣上批谕不能随便翻动。”

罗县令说:“年兄为何不撇开匿名信,直接从三位客人的言语态度中细细观察?”

“罗相公此言差矣。邵、张两大人风流儒雅,闻名朝野,极善克制,又老于世故,官场应对十分娴熟,即便已退休,行事仍如在职时一般。如意法师更让人捉摸不透,他出入三教,真面目难识。若没有铁证,很难勘破此案。”

罗应元叹息一声,低头不语。

狄公沉默片刻,突然又说:“罗相公,昨夜我始终在宴席上,细细观察了四位客人。他们讲究繁文缛节,表现含蓄;叙旧情新谊,也很克制。文人心思曲折,城府极深,言语谨慎。我看出他们四人彼此很熟,近年断断续续有往来,如今同来你县衙做客,言行更添了几分玄虚。只有玉兰小姐例外,她天生感情炽烈,刚坐了一个半月牢,一肚子委屈要倾诉。我看出她心底藏着巨大痛苦,昨夜题的《对月》诗,能看出她对命运的抗争和对负心人的嘲讽,让画厅气氛一度紧张。我断定这首诗是有所指的,且指向三位贵宾中的一位。”

“狄年兄是说昨夜那首《对月》?含而不露,怨而不怒,主旨深远,意趣难寻,确实是高格诗品。尤其是即席而作,不假思索,更令人敬佩。”

“对!罗相公,今夜在翠玉崖野宴上,我要正面跟玉兰小姐提起白鹭观的案子,察言观色看她反应,再慢慢把话题转到匿名信上。我认为写匿名信的人一定很忌恨玉兰,存心要害她,但又无可否认,此人是玉兰的故交旧友,才知道白鹭观马樱树下的秘密。”

罗应元脸上露出一丝光彩:“这真是个好主意,年兄,我在一旁尽力配合。”

红日西沉时,三顶官轿及扈从人马抵达翠玉崖。这里周围坡谷岗峦间全是苍劲古松,翠玉崖得名于松树碧色如玉。一丈远的断崖上有一座危亭,亭下是百丈深渊。此时夕阳微弱,紫雾弥漫,西天几抹猩红落霞跳跃变幻,衬托着太阳缓缓落下。断崖下有个朝真古洞,云雾缭绕,平日只有猴子攀爬进出,山腰玉壶寺胆大的和尚会来洞壁采灵芝。

罗应元吩咐就地搭帐篷、埋灶生火,又去危亭中摆设酒桌,杂役们奔走忙碌自不必说。

客人们下轿后,见翠玉崖山势高峻、松林明丽,又有晚霞流荡、空谷生烟,无不啧啧称奇。况且帐篷外珍馐佳肴飘出阵阵诱人香味。

如意法师早已赶到,换上了一身猩红绸袈裟。他见客人们下轿,一一合掌祝福,一对蛤蟆般的大眼睛却闪烁着惊恐不安的神色。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七章

狄公跟着众人走进那座危亭,喝了一盅新茶,便倚着栏杆欣赏悬崖景致。悬崖下的峡谷中奔腾着几条湍急的溪流,“訇訇”的水声即便是在百丈之上的古亭里也听得十分清楚。空谷中不时有云雾升腾,遮蔽视线;云雾散去时,便能清晰看见峡谷底下的农田、小桥、房舍和水碓。

张岚波说:“我还是十来岁时来过这里,那时还有人在古亭上跳崖‘殉身’,说是要迎接佛的召唤。眼前的景色真是美不胜收,我想写首诗描绘一番。”

邵樊文笑道:“老夫早有诗刻在这亭子上了。当年我陪同宰相来此游览,写了一首五言古意,工匠制成诗匾后早悬挂在亭檐上了。”大家仰头一看,亭内果然挂着十几块诗匾,其中一块黑漆泥金底、镌刻着古隶的诗匾,落款正是邵樊文的印章。

邵樊文得意地说:“当年宰相来此时,朝中跟着一班文士,大家分韵题诗。宰相说这翠玉崖如在云端,今日这聚会就叫‘云中会’吧!我看今日雅会不输当年气象,不知谁能题个高雅的名目?”

“雾里会。”如意法师冲口而出,声音嘶哑,表情严肃。

“好!”张岚波叫道,“今天雾确实大,松林间、高崖上到处飘着白雾,古亭下的深谷更是雾茫茫一片,‘雾里会’这名目很贴切,也有意思。”

如意法师诡谲地说:“古人蚩尤能作五里雾,今日这雾怕是有十里,脚跟浮在雾里,身子迷在雾里,眼中还能看清什么?”

狄公听出他话中有话,怕泄露天机,连忙岔开话题:“让我们等候明月从东岭升起吧!”

罗应元吩咐伺役摆上酒席,又端来果品、月饼,在亭内备好。他邀请邵大人、张大人分坐左右,让如意法师和玉兰小姐分坐狄公两侧,众人团团围坐一桌。亭内石凳上早已铺好厚厚的锦缎垫套,每个石凳前还放了搁脚的木墩。酒菜陆续上桌,宴席热气腾腾。亭外不时有寒凉的山风吹过,还能听到山鸟的哀鸣和秋虫的长吟。

小主,

如意法师开口道:“我刚才爬到半山时,突然从洞穴里跑出一条黑毛狐狸,它立起身朝我啼泣,像是有满腔冤屈。”

玉兰微微一笑:“如意师父,今夜倒想听听你讲狐狸的趣闻。上次在新安,你讲的黑狐狸故事让我毛骨悚然,夜里都不敢走路,看看今夜你能讲出什么更迷人的故事。”

“玉兰小姐,狐狸非同一般禽兽,它同人一样有灵感和智慧,甚至更敏锐强烈。它会变作美女迷惑人,但心地善良,往往自己受骗,被人遗弃、宰杀。不过它的阴魂不会罢休,会托梦给清官诛邪扶正,为它复仇……”

邵樊文打断他:“我们还是接着聊罗县令的诗歌吧。诗集里那首《痴情郎》,莫不是罗县令的自画像?哈哈。”

玉兰说:“罗大人那首《痴情郎》并不真切,他爱过许多人。只有始终爱一个人,为她喜悲、为她生死,才算得上‘痴情郎’。”

罗应元脸色发白,心里很不痛快。

张岚波说:“玉兰小姐这话颇有高见,只是冲撞了罗县令,还望大人不计较。既然小姐有‘为他乐、为他悲、为他生、为他死’的真诚炽热爱意,那便是‘痴情女’了——此处单罚玉兰小姐作一首《痴情女》诗,既向大家谢罪,也与罗县令的《痴情郎》成对,永照诗坛,让后世痴男痴女心生惭愧,不敢再妄题诗、浪洒情泪。”

“好主意!”如意法师大声赞同。

玉兰小姐呷了一口酒,借着酒兴要来笔砚,走到一根朱漆亭柱旁,让丫鬟一个捧砚、一个擎烛。她略一思索,润了润笔,在亭柱平滑无疤的一面“飕飕”题了一首绝句:

**苦思搜诗灯下吟,不眠长夜为怨情。

知郎朝朝逐新欢,寄词新题《妾薄命》。**

邵樊文、张岚波、如意法师、狄公、罗应元一同走近亭柱,轻轻吟诵,不禁频频叹息,心中称许。罗应元命伺役将玉兰的诗拓下,明日雇工匠刻成两方诗匾,将《痴情郎》《痴情女》分别镌刻悬挂在亭内,以记今日之盛,盼能流芳后世。

狄公见玉兰归座,便凑近说:“玉兰小姐,我读过白鹭观案子的所有记录,觉得其中有蹊跷。不知小姐是否愿意由我起草一份申辩书,以便刑部明判。”

“多谢狄大人费心。若我认为有必要申辩,自会斟酌措辞,不敢劳烦大驾。”玉兰显然不想让狄公插手。

狄公又说:“我细究案子本末,最不解的还是那封告发你的匿名信。这人怎会如此清楚白鹭观内的事?侍婢才死三日便事发,小姐不觉得这很耐人寻味吗?你对写匿名信的人,真的一点线索都没有?”

“若是知道,自会告诉官府。”她举杯一饮而尽,又说,“不过,或许也不会告诉他们。”

此时邵大人、张大人、如意法师回到酒桌,众人提议为玉兰的诗干三杯。客人都酒量甚宏,举止依旧镇静。但玉兰眼中已闪烁着狂热光芒——题《痴情女》的诗思、狄公的话语撩拨,加上上等香酒的刺激,让她精神亢奋、情绪狂乱。她胸脯起伏,细微的喘息和心跳声,狄公都隐约可闻。他知道此刻必须进一步引导玉兰开口——她刚才的话已暗示知道匿名信是谁,只是不愿说出姓名。

狄公又开口:“告发你的匿名信,让我想起十八年前告发莫德龄将军谋反的匿名信,两封信可能是同一人所写。”

玉兰惊讶地望着狄公:“十八年前我才十二岁,这与我有何干系?”

“当然是间接相关。我在金华遇到莫德龄将军一位姓宋侍妾的儿子,他也在追查写匿名信的人。”狄公说着,朝满座客人瞥了一眼。

“你是说那个姓宋的秀才吗?听说前天被人杀了。”玉兰道。

“因为这匿名信与秀才被杀有关,我和罗县令已专门调查了莫德龄的案子。”

邵樊文说:“莫德龄追随九太子谋逆,当年圣上派钦差将他正法。我当时是金华刺史,一直协助钦差捉拿逆党,莫德龄的案子翻不了。何况他心术不正,诽谤朝廷,即便立过军功也没用。”

张岚波插话:“我也听说过莫德龄谋反案,但不知与宋秀才之死有何关联?”

狄公大声说:“我还要补充一点:宋秀才的母亲,也就是莫德龄那位姓宋的侍妾,行为不端,与奸夫私通生下一个女儿,这女儿就住在金华。宋秀才得知此事,便来金华找到这位同母异父的妹妹,想从她口中探知母亲奸夫的姓名——他认为这个奸夫就是写匿名信害死父亲的人。而那奸夫得知消息后,为怕十八年前的私情败露,毁了自己的前程和名声,便杀害了宋秀才。”

邵樊文问:“那么狄县令,你找到这个凶手了吗?”

狄公继续说:“一个偶然的机会,我碰到了宋秀才的同母异父妹妹——她是南门外荒凉黑狐祠的女巫,衣衫褴褛、半饥不饱,日夜与狐狸为伴,处境十分凄惨。”

“那么,狄大人,你认识朱红?你已经见过她了?”如意法师惊问。他那双蛤蟆般的大眼睛全部凸了出来,布满血丝,正在咀嚼的嘴惊愕地咧开着。

小主,

第七部 黑狐狸 第十八章

如意法师咂了咂厚厚的嘴唇,若有所思地说:

“我也见过黑狐祠的那个女巫,她叫朱红。她和狐狸以姐妹相称,同吃同住,日夜相伴。有人说她本身就是一条黑狐狸。你知道她的背景吗?她无父无母,不知道从哪里来到人间。她曾被卖到一家妓馆,可第一天接客就把客官的舌尖咬了下来,这正是狐狸的行为。当夜她就逃到了黑狐祠,从此住在里面再也不出来了。”

“大师父什么时候见过她?”狄公问道。

“一年前我就见过她。这次来金华,我很想和她聊聊狐狸的事,可你知道她住的地方幽灵鬼魂太多,贫僧佛性不足,禅灯不亮,好几次都被狐狸野兔拦了回来。唉!罗大人,你知道昨夜要来跳舞的那个女孩也是一条狐狸精吗?嘿,她被剪刀伤了脚,后来怎么样了?”

狄公对罗应元点头示意,罗应元答道:“不瞒大师父,那小凤凰已经死了——也是被人谋杀的!”

“我早知道了。”如意法师并不惊讶,“她的死尸躺在离我们不远的东厢,而我们还在画厅里喝酒、聊天、评议新诗呢。”

张岚波两眼望着玉兰,显得十分惊惶:“也被杀了?是你发现她被杀的?莫不是狐仙显灵了?”

玉兰点了点头。

邵樊文生气地说:“罗县令,昨夜发生这么不幸的事,你应该及时告诉我们。我们都处理过刑事审讯,多少有些经验,也不会那么容易伤感。现在你不得不面对两起谋杀案的侦查,谋杀小凤凰的凶手有什么线索了吗?”

狄公见罗应元情绪紧张、犹豫不决,便自己回答道:“邵大人,这两起案子实际上是相互关联的。宋秀才企图为他父亲翻案,我赞同大人的看法,莫德龄将军确实犯了谋逆的大罪,铁案如山,谁也无法翻案。但宋秀才有一点看得很准,他认为那封写匿名信告发他父亲的人,并不是出于对圣上的忠诚,而是为了掩盖自己卑鄙的私情。正是怀着同样的目的,他又杀死了探得真相的宋秀才。”

玉兰突然发出一声惊叫:“狄大人,你还要把这可怕的谈话继续下去吗?”她声音颤抖,全身痉挛,“你……你正在用一种狡猾残忍的手法把咒箍越缩越紧……你忘了今夜是中秋佳节!忘了在座的都是着名诗人!忘了我是一个带罪的人,随时都有可能被处死!”

狄公说:“玉兰小姐不要惊慌,我刚才已经说了,告发你的那封匿名信和告发莫将军的匿名信,出自同一只肮脏的手。我想仅这一点,你就可以明白那凶手与你本人的案子有何种利害关系了。”

邵樊文、张岚波、如意法师都十分惊讶地望着狄公。

狄公又继续说:“再说小凤凰被害的事。你们知道画厅挂帘背后有一条通往东厢的走道,凶手只是听到小凤凰要跳《黑狐曲》时才动了杀机。这个曲子提醒凶手,他是黑狐祠里女巫朱红的生身父亲,而事实上小凤凰也早已认出了他。他正坐在昨夜的酒宴上……”

突然一声巨响,玉兰跳起来掀翻了石凳,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她铁青着脸望着狄公大声叫道:“狄仁杰,你这个狡猾的讼棍、恶魔使君,你那套伎俩近两天我早已尝够了,我再也忍受不了你的侮辱!我玉兰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狄仁杰,我也无需瞒你,正是我杀了小凤凰!那个小狐狸精企图讹诈我,甚至用白鹭观的旧事来嘲弄我,说我不配坐在酒席上看她跳舞。我咽不下这口气,就用剪刀刺进了她的喉咙。哈哈,真是罪有应得,她那张狐狸一样的嘴脸我早就看够了。”玉兰情绪亢奋,言词犀利。

席上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狄公疑惑地望着玉兰眼中射出的两团怒火,不由浑身战栗了一下。

玉兰渐渐缓和了情绪,平静地继续说:“宋一文是我的旧情人,我们在京师就有往来。小凤凰不知怎么也认识宋一文,她告诉我宋一文经常去黑狐祠看朱红。她从宋一文那里探知我的秘密,企图讹诈我。”

狄公问:“玉兰小姐,宋一文告诉了小凤凰你的什么秘密?”

“宋一文虽是我的旧情人,我们很早就分手了。但两个月前他突然赶到新安白鹭观找我,要求和我和好,我断然拒绝了他。我被男人害苦了,痛恨男人,他们的花言巧语我都不信。就在这时,我发现我们的侍婢和一个香客勾搭上了,眉来眼去。我立即把她赶出了白鹭观。那天夜里我出去散步,因遇大雨半路返回,正好撞见那侍婢溜回观里偷开我的箱子。我一时愤怒,就关上门,用鞭子狠狠地抽了她一顿,谁知那侍婢命苦,竟被我打死了!就在这时宋一文来观里看我,他一见这情景,便一声不响地帮我把尸体拖到庭院的马樱树下偷偷埋了,还约定永不声张。他走后,我自己撬坏了道观后门的门闩,又把银烛台扔到井里。然而他却反目背约,写密信告发了我,使我锒铛入狱,想来无非是因为我拒绝了他的自私要求。

小主,

“就在三天前,我被押来金华刚走进东门,正好和宋一文打了个照面。他厚着脸皮又邀请我去他那里,说他租的房子就在东门附近孟掌柜家的后院。回旅店后,我对差官谎称刚才遇见的是我表兄,十年没见了,夜里想请个假去探望一下,那差官很信任我,竟然同意了。半夜里我找到东门内孟掌柜家后院,宋一文没想到我真的当夜就来,已经睡了,听到我的声音赶忙爬起来打开花园后门迎我进屋。回到屋里我就责问他写密信告我的事,他嬉皮笑脸不承认,我趁他回身去卧房穿衣不备,就用砍刀杀死了他——那柄砍刀是我从客店里随身带去的。

“现在,狄仁杰老爷、罗应元老爷,案情已经大白,你们也不必再奔走忙碌了。贱妾恶贯满盈,犯下了这么多弥天大罪。刑部纵使有意为我开脱,那三个冤魂也不会放过我。玉兰从此与诸位老爷恩公诀别了。”

这边玉兰镇定自若,视死如归,席上的客人早已吓得脸色惨白,不知所措。狄公被玉兰一番抢白,又摊出这些看似确凿的犯罪事实,言之成理,一时也感到困惑不解。

忽然邵樊文站起身来,脸上出奇地坚毅平静,手脚却在颤抖。他走到玉兰面前,细细望了玉兰一眼,不禁老泪纵横。他高傲的眼睛望着远天的黑云,镇定地拉直深紫蟒袍,正了正金玉带扣,颤抖着嘴唇说出两句话:“玉兰——老夫误了你!我不需要怜悯,更不奢求宽恕……”说着竟一跃而起,翻出古亭的栏杆,向那百丈深渊纵身一跳!

“啊!——”玉兰发出一声凄绝的尖叫,狄公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忙俯身栏杆向下看,深渊下峡谷水声如雷,古亭外山风呼啸,秋虫长鸣。一轮玉璧般的明月正升上中天,众山万壑披上了一层银霜般的白光。一缕缕轻雾从山穴间逸出,袅袅在半空与天边的纤云交融在一起。

玉兰小姐终于恢复了平静,说道:

“看!月亮什么时候出来的我们谁都没留意,多么亮、多么圆的明月啊!”

客人们这才回过神来,望着玉兰小姐那张与明月一样银白的脸。狄公给玉兰的瓷杯里斟满了酒。

玉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声音悲切:

“邵樊文,邵樊文,是贱妾误了你啊!你几次说要在故乡造一座精致的墓园,谁知今天却抛尸他乡!狄大人,罗大人,我刚才错怪了二位,言语冒犯,还请不要记挂。贱妾已是风烛残年,命不久矣。邵樊文的自尽,已经证实了他的罪孽——他是我玉兰一生中唯一真正的心上人!

“我十九岁遇见他,我们相爱缠绵,形影不离。他帮我秘密逃出京师的妓院,来到金华,度过了我一生最美好的时光。但他不敢公开娶我,因为他父亲坚决反对,再说他当时是金华刺史,生怕被人耻笑。后来他父亲做主,为他娶了当朝宰相的女儿,我们不得不分手。他没给我留下分文,我只得回到风月场所苟且偷生,后来又重病缠身,奄奄一息。多亏温东阳极力相助,才脱了困境,但我心里始终怀念邵樊文,日夜惦记他,听到有人从金华来京师,就打听他的消息,从未忘记过他。你们男人很难理解女人的心:一旦真心爱上一个人,就会发疯似的、不顾一切地爱他,哪怕他折磨、嘲讽甚至遗弃自己,也在所不惜。正如我为他喜、为他悲、为他生、为他死,世上再无人能替代邵樊文在我心中的位置。

“我知道他与莫将军的小妾有私情,当莫将军发现后,他先下手为强,写匿名信告发莫将军。当时正值九太子谋反,莫将军因此遭殃。邵樊文原本与九太子关系密切,但他看出九太子才疏志大,成不了气候,谋反注定失败,便没有参与。可九太子仍把他当心腹。后来圣上派钦差来,邵樊文迎合钦差,检举全部九太子党羽,一网打尽,立了大功,深得钦差信任,于是升官去了京师,进集贤殿当了知院事,陪伴圣上起草诏令。

“邵樊文因为没有子女,对与宋氏私生的女儿朱红心存不忍,却不敢公开认她。每次来金华,他都偷偷去黑狐祠看望朱红,还蒙着脸怕被认出。朱红把宋一文来金华为父翻案的事告诉了他,他便设法杀了宋一文。有一次他从黑狐祠出来,正巧碰上小凤凰,当时小凤凰没在意;昨天下午小凤凰来县衙见到他,认出了他。他怕小凤凰多嘴,便趁放烟火时溜进画厅东厢杀了她。这县衙原是九太子的王府,邵樊文常来常往,对门户走道了如指掌,所以能在短时间内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昨夜我见小凤凰被杀,立刻想到是他干的,当时心情极坏,头痛欲裂。他也从不瞒我,把来龙去脉都告诉了我——若不是他今日自尽,我无论如何不会说出这些。

“我鞭笞侍婢致死是事实,但帮我埋尸的不是宋一文,而是邵樊文,后来写匿名信告发我的也是他。我根本不认识宋一文,刚才说的那些全是编的,只为替邵樊文解脱。他知道我对他一片痴情,却百般折磨我。他嫌弃我,又担心我有朝一日吐露真相,想不留痕迹地置我于死地。然而狄老爷、罗老爷已察觉他的行径,狄老爷的法网已套住了他。我出于旧情和对他疯狂的爱,跳出来承揽一切,编造谎言,想让狄老爷放过他。我觉得为他服苦役甚至杀头都是乐事,希望他永远气宇轩昂、风流倜傥。谁知他是大丈夫,推开我的爱,拒绝我的怜悯与宽恕,觉得不能受心灵侮辱,不愿靠女人献身苟活。他跳崖自尽了,这疯狂的举动让我觉得他更高大完美,也让我觉得世界暗淡无光,活着再无意义。但为了不连累二位大人和押解我的差官,我宁愿去刑部大堂承认白鹭观杀人之罪,听候发落。狄大人,罗大人,请受我一拜,抵消刚才言语冲撞的过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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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兰叫来扈从差官,敬了他一杯酒,请他给自己套上锁链,先上轿回城里旅店。

目送玉兰的官轿摇摇晃晃下山,罗应元才回过神:“狄年兄,这简直像一场大梦!太不可思议了。”

“罗相公,刚才玉兰的言行都记录下来,正好充实你为她写的小传。她的生命与诗歌,到今夜已全部终结,你们编纂注释她的诗,不必再考虑今日之后的她。你和被这一幕幕‘诗剧’惊呆了的张大人先坐轿回衙吧,我和如意师父再赏会儿月,吃几块月饼,聊聊天。你回衙后,请高师爷为邵樊文的死因起草详细呈报,把这两天动人的情节写进去,让刑部、大理寺、集贤殿学士、圣上,乃至后世都读读这奇绝的传奇。”

古亭内只剩狄公和如意法师。狄公吩咐撤下酒席果品,分赏给扈从。侍役丫鬟们领命,去松林帐篷的篝火旁快活去了。

如意法师看看狄公,意味深长地说:“大人,十里雾散了,‘雾里会’也散了,山色依旧峥嵘。你看那浑圆的月亮,仿佛近在咫尺——狄大人可别忘了,我们今夜原是来赏月的。”

狄公说:“如意大师父,你很怜悯朱红,我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她已经死了。”

“我知道。今天在半山腰看见那只黑狐狸时,我就知道朱红死了。狄大人,我问你:你真的拿到邵樊文的确凿罪证了吗?”

“没有。玉兰太性急了,她跳出来揭开了疑案的迷雾。如果她今夜冷静些,邵樊文也默不作声,只顾喝酒吃月饼,结局就会不同。其实当时我也不确定真凶是谁——如意师父,我甚至怀疑过你。最后邵樊文可能会嘲讽我几句,或题首打油诗,大家喝光罗县令带来的酒,高兴兴回衙,明天各奔东西,月亮也会渐渐变弯。正是玉兰对邵樊文炽热的爱,让她承揽所有罪名,以为我们已掌握全部证据。这崇高的献身精神,却激起了邵樊文的自负与尊严——他不愿在女人的宽恕怜悯下活下去。”

如意法师笑道:“这或许是一出早已编排好的戏。四十年前朱红的母亲从野外抱回狐狸崽子时,大幕就已拉开。我们看是黑狐狸扮演了人间传奇的角色,可在狐狸看来,或许是人类扮演了狐狸传奇的角色呢——哈哈哈哈。”

亭外明月皎洁,秋山如画,黑夜恍如白昼。

第八部 广州案 第二章

乔泰与陶甘分手后,故意慢悠悠地朝城里走去。很快,他就看到了怀圣寺高高的圆塔顶。那圆塔像一支香烛般耸立在寺院内,塔顶点亮了天灯,人们俗称它“光塔”,附近番坊的胡人则称其为“邦克塔”。这座清真寺院原本是大食回教先贤宛葛素所建,用来宣扬圣祖摩诃末的《古兰经》教义,供番坊内的教民做礼拜。五六月间,大食商船乘着季候风驶入广州港时,寺里的众人会登上塔举办斋戒仪式,祈求风调雨顺,场面十分隆重。五仙旅店正好开在怀圣寺的后墙根,乔泰租赁的楼上客房,打开窗户就能看见那尖顶的光塔,寺内的景象清晰可见。

乔泰很快换下被汗水浸湿的内衫,重新穿上甲铠,外面再裹上一件旧布袍,吹着口哨下了楼。他在账房处交代了一声晚上会晚点回店,便逛上了大街。

街上正是番坊热闹的一角,店铺林立,各家番馆里堆满了琳琅满目的舶来品,街头巷尾弥漫着烤牛羊肉的香味。乔泰忽然觉得酒瘾上来了,知道这样不好,便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刚拐到一条空巷口,迎面就被一个人堵住了。乔泰抬头一看,正是刚才在酒店里遇到的那个长胡子。仔细看,长胡子的头发已有些灰白,头上戴的瓦楞帽也破旧不堪,衣袍和长靴上沾满了泥土,一副寒酸的样子。

“足下莫非是京师十六卫的军官?看着好生面善。”长胡子开口道。

乔泰听他说的是长安口音,心中一惊,又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觉得他有几分官员的气质,心中顿时生出敬重,但又不敢轻举妄动,于是回答:“我姓乔,相公我们素不相识……”

“哈哈,对了对了,足下正是乔都尉!”长胡子压低了嗓音,环顾四周见没有其他人,又说道,“狄大人可是来了广州?”

乔泰这才知道他是相关人士,但又分不清他是忠是奸,不敢贸然回应,便问:“相公是谁?怎么胡乱打听狄老爷的事?”

“在下是谁,乔都尉先别问,我有急事要见狄大人,还望乔都尉引见。”长胡子说完又四下张望,显得十分慌张。

乔泰略一思索,便答应道:“你跟着我走,一路上别再问东问西。”

长胡子说:“乔都尉在前头走,让我落后十来步跟着,就当我们不认识,到了狄大人那里我再跟你细说。”

乔泰不好拒绝,便迈步向前,还加快了步子,长胡子在后面十来步远的地方跟着。

这一段街巷一片漆黑,几乎没有灯光,地上坑坑洼洼的,走起来高一脚低一脚,很不稳当。乔泰走着走着,不知不觉迷了路,想拐上大街租一顶轿子,却偏偏在迷宫似的小巷里兜圈子,怎么也转不出来。忽然,他看见前面有一座跨街的骑楼,东端有一户人家,隐隐约约透出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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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泰上前爬上十几级石级,轻轻敲了敲门,敲了半天也没人答应,不禁有些上火,又狠狠踹了几脚。他回头叫道:“老伙计,这门里明明亮着灯,却不开门……”

他的话刚说了一半就咽了下去,因为背后的长胡子不见了,小巷里阴风阵阵,空无一人。

乔泰骂道:“这长胡子莫非是在消遣我,躲起来了?”说着一边爬下石级,却看见地上有一顶瓦楞帽,正是长胡子头上戴的。

乔泰弯腰拾起帽子,地上有积水,帽子已湿了半边。忽然,他看见自己肩头上垂下一双沾满泥污的长靴,急忙抬头一看,只见长胡子正悬空吊在跨街的天桥下!他的脖颈上系着一根细麻绳,麻绳一头的铁藜钩紧紧勾在天桥的一根横椽上。

乔泰大吃一惊,急忙又沿石级跑上骑楼,沿着天桥走到中间,果然看见地板有几块被拆空了,铁藜钩正牢牢地扎在一根横椽上。他正想用手去放钩子,猛地看见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手中的短镖闪着光。

乔泰蹲下身,膝盖着地慢慢向那人影摸去,靠近一看,发现那人已经死了,仔细一看,正是酒店里陪那个侏儒喝酒的胡人,他手中还紧紧捏着一柄短镖。胡人的脖颈上缠绕着一道细花丝巾,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突然扼死的,他舌头垂着,双眼凸出,样子十分可怕。

乔泰见天桥西端的木门早已挂了一把生锈的铁锁,只好回头再去敲东端那户人家的门。敲了半天,门终于开了,出来一个老妇人,手中颤巍巍地举着一盏油灯,老妇人背后跟着一个后生。

后生见乔泰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先是吃了一惊。乔泰不会说广州话,用手比划了半天,后生才知道家门口出了事,赶忙协助乔泰把两具尸身拖到门里的过道上,又用油灯仔细照看,然后操着蹩脚的官话说:“那长胡子的肯定是我们大唐的臣民,这个胡人会用短镖,可能是大食人。”

后生用手解下缠绕在长胡子颈脖上的细花丝巾,又说:“杀这个人的不是胡人,你看这丝巾一端系着银币,上面锈着先朝的庙号。大食人动武杀人,一般用弯刀和短镖。”

乔泰点了点头,细细回想,自言自语道:“原来这个胡人设计吊死了长胡子后,又打算用短镖打我,却被另一个人用丝巾套住了脖子。现在救我性命的人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可怜这长胡子身份还不明。想来他是不小心走到天桥下时,被这歹徒在天桥上用绳索顺势套住,吊了起来。”

后生见乔泰自言自语,又起了疑心,便说:“这事儿应该报告当坊里甲,等官府的人来才能断明是非。”

乔泰解开袍扣,露出铠甲和上面的双龙金徽,说:“我正是广州都督府衙门的军官,你赶紧去叫一顶大轿来。”

后生听说他是都督府的军爷,又见他官腔十足,哪敢怠慢,便下了石级去雇轿子。

不一会儿,一顶大轿停在了天桥下,后生上来拜揖。乔泰命令后生严守现场,看护好胡人的尸身,等候官府的人来验检,他自己则背着长胡子的尸身上了轿,吩咐轿夫直奔都督府衙门。

第八部 广州案 第三章

陶甘独自沿堤岸往回走,一边欣赏江上的景色。走到市舶司署门口,见身后没人,便信步朝一条石子大街北边走去。他记得都督府就在这条石子大街的北端,靠近兰湖湖畔。

没过多久,他看到一座高大的木牌楼,心想这一定是南海神庙了。二十多年前陶甘浪迹江湖时,曾流落到广州、潮州一带谋生,今日故地重游,许多店铺街景依旧是旧时模样,看着十分眼熟。他走进神庙烧了一炷香,又摇了一卦,卦象显示会有不少财运,陶甘不禁觉得好笑,随后从后门绕了出去。他记得南海神庙后面原本有一个宽阔的空地,能跑马,平时四周挤满了各种各样的货摊,临近庙会时更是游人如织,十分繁华热闹——这里正是当年陶甘穷困时栖身的地方。

陶甘从后门出来一看,只见地上堆着瓦石、沙土、石灰,一片荒寂,四周都被圈了起来,好像有官宦人家要在这里建宅第。

他有些沮丧,正要转身离开,忽然听到一堆砖瓦后面有人喘息,侧耳细听,像是女子的呻吟声。他蹑手蹑脚地走上前,果然看到砖瓦堆后有两个无赖正搂着一个女子调戏,女子的嘴被紧紧捂住,只能用双腿乱踢。

陶甘顺手摸起一块砖石,又从石灰堆里抓了一大把石灰,冷不防绕到两个歹徒身后,抄起砖石就朝一个歹徒的头上砸去,那歹徒大叫一声,面朝下倒在地上。另一个歹徒刚转过头,一把石灰粉就掷到了他的脸上,他捂着眼睛,疼得大哭大叫。

陶甘上前牵起女子的手就匆匆逃跑,走了好一会儿,看到行人渐渐多了才停下脚步。

“多谢相公搭救。”女子挽了挽鬓发,理了理裙衫,显得十分腼腆。

“小姐怎么傍晚时分独自出来走动?”陶甘问。

女子回答:“我本来打算去南海神庙烧香,平时也常走这条路,谁知今天遇上了那两个坏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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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甘说:“这里已经是热闹的大街了,你赶紧绕路回家吧,以后千万别再独自去神庙了。”

女子答应着道了万福,正要走,又羞怯地说:“我的竹竿丢了,麻烦相公帮我找一根来。”

陶甘望了望女子的眼睛,顿时明白她是个盲人。他四处看了看,没找到木棍竹枝,便说:“小姐行动不便,我陪你回府上吧,不知你家在哪条街上?”

“多谢相公,这里好像是庙前街,我家不远,就在狮子坊尽头的水果铺隔壁。”

女子拉着陶甘的袍角,朝狮子坊走去,边走边问:“相公见义勇为,想来是衙门里当差的吧,才有这等举动。”

陶甘心里一惊:“这盲姑娘果然有眼力。”却摆摆手说:“我是个商人,在荔枝湾开了家商号。”

女子笑道:“听你这口音,不是岭南人,说话的气势倒像个京官呢。”

陶甘更觉得诧异,正要找话搪塞,只听女子说:“到了到了,这里就是狮子坊口了。”

陶甘一看,果然是狮子坊。女子又说:“这条巷子又深又窄不好走,还是我来引路吧,顺便到我家吃碗茶再走。”

狮子坊内果然昏暗无光,两边的木板房歪歪斜斜的,还没点灯,地上积满了臭水,湿滑难走。但女子却轻车熟路,走得飞快,很快就到了巷子尽头,那家水果铺总算亮着灯火。

女子领着陶甘走进隔壁的一间木板房。“上楼吧,我的房间在顶楼,相公走累了吧。”

走完盘旋曲折、吱呀作响的楼梯,终于到了女子的房间。只见她摸出钥匙打开房门,利索地点亮了蜡烛。房间空荡荡的,只有几件陈旧简陋的家具,一角拉着一道竹帘,竹帘后面就是她的床铺。

女子自去竹帘后换衣服,陶甘忽然看见房间高处横架着一根竹竿,竹竿下悬吊着十来个大大小小的丝笼,墙角还架着几层搁板,层层叠叠放着八九个瓦盆,其中一个绿釉瓷盆格外显眼,盆盖上镂刻着蟠龙戏珠的图案。

女子从竹帘后出来,已换上一身石青色布裙,腰间系着一根丝绦。她熟练地从砧板上切了许多青瓜丁,逐一去喂丝笼和瓦盆里的东西。

“如果我没猜错,小姐这里养了很多蟋蟀吧?”陶甘问。

“蟋蟀?多好听的名字!我们叫它蛐蛐。你看这扁葫芦里养的可是名种,行家称作‘金钟’,特别擅长争斗,双须赤紫,六爪有力,一对利牙所向无敌,它的鸣声也圆润甜美,十分悦耳。”

“小姐靠卖蟋蟀为生?”陶甘惊讶地问。

女子点点头:“竹竿上吊着的这些都会唱歌,我舍不得卖;那边瓦盆里的则是凶狠善斗的,能卖个好价钱。”

“不知小姐是怎么捉到这么多蟋蟀的?”

“我的耳朵很特别,最擅长分辨声音。在菜园古宅、树洞墙根,只要听到蛐蛐的叫声,我就知道它好不好。遇到名种,就用林禽片、青瓜丁诱捕,十分灵验。”

陶甘连连称奇,又说:“说了半天,还不知小姐芳名呢。”

女子笑道:“相公不问,我怎么好意思先报?我叫兰莉,双目失明后就离开了家,独自一人,没什么牵挂。相公似乎也不必隐瞒身份了。”

“我叫陶甘,正如小姐所猜,是京师衙门里当差的,随岭南巡抚使狄老爷来广州公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