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公点头表示赞同:“你说得对,洪亮,我们确实要考虑这种可能性——”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衙官进来恭敬地递给狄公一个脏污的信封,禀报说:“老爷,这个信封是在夏光的衣箱里找到的,董梅的衣箱里只有些破旧衣服,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狄公命令衙官,一旦有夏光的消息就立刻来内衙禀报,衙官领命退下。
狄公打开信封,从中抽出三张折叠整齐的纸。第一张是夏光的秀才功名凭证,第二张是夏光在濮阳的户籍状目。当狄公打开第三张纸时,他眼前一亮,两道浓眉不由得扬了起来。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张纸在书案上摊平,把蜡烛挪近一些,兴奋地叫道:“看,这是什么?”
洪参军低头一看,发现是一张濮阳城南门内外的粗略地图。狄公用手指着地图说:“你看,这里是白玉桥,这里是曼陀罗林,这个长方块是老董的翡翠墅,翡翠墅里只有这处亭阁特别用文字标了出来。夏光肯定卷入了这起御珠交易!洪亮,我们必须尽快抓住这个家伙。”
“夏光可能正在城里的街巷里徘徊,老爷,我的朋友沈八一定知道夏光的下落。”洪参军说,“沈八是濮阳城里丐户的团头,管理着众乞丐,乞丐们见到他都小心翼翼、低声下气地服从他的管辖,像奴仆一样不敢触犯。三教九流的消息都会告诉他,所以他的消息非常灵通。”
“这个主意好,你正好可以去问问他。”
“沈八通常只有在深夜才会待在家里,那时乞丐们会集合到他那里缴纳‘日头钱’,把乞讨得来的东西折算一份送给沈八,作为日常孝敬。我最好现在就去找他,老爷。”
“何必这么着急,你已经很累了,现在应该好好睡一觉。”
“老爷,那样会整整耽搁一天!我和沈八交情很深,我深知这个老魔鬼的许多习性,只要他知道夏光的下落,我自有办法套问出来。”
“既然如此,洪亮,你就坐一顶官轿去吧,带上四名番役。天这么晚了,沈八住所的左邻右舍都是些不安分的人。”
洪亮走后,狄公又喝了一盅茶。此时他心里很忧虑,但不愿在洪参军面前显露出来。一个穷秀才的死竟然牵扯出一百年前皇宫失窃的御珠,不管是真是假,他都不能拖延向上级官府呈报御珠的消息。他必须尽快弄清御珠的来龙去脉,早日侦破这宗奇案。想到这里,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慢慢踱步回花园后的宅院。
狄公以为妻妾们早已入睡,不想惊动她们,打算自己去小书房打发一夜。但当管家引他进内院时,他听见从灯光辉煌的前厅传来阵阵笑语声。
老管家见狄公感到惊异,连忙小声解释:“老爷,鲍将军夫人和汪司马夫人晚上来宅院拜访太太,太太就邀请她们留下来打牌。太太吩咐了,见到老爷回府就禀告她。”
狄公说:“你去请太太来小书房,不要惊动了客人。”
老管家答应着去了。
不一会儿,狄夫人袅袅婷婷地走进小书房。她眼如秋水,眉如远山,行动如风吹垂柳。见到狄公,她连忙屈身一拜,焦急地问:“老爷,龙船赛没有出什么意外吧?”
“不,已经出了意外。现在你还是回前厅陪客人们打牌吧。我很困乏,只想独自在这里稍微休息一下,管家会伺候我的。”
狄夫人满面委屈,跪拜完毕正要转身出去,狄公突然问道:“那一枚‘白板’找到了没有?”
“还没找到,想来那枚牌一定是掉到河里去了。”
“这不可能!”狄公严肃地说,“我们的牌桌在敞轩的正中间,除非是被扔到河里。哎,那枚牌究竟会掉到哪里去了呢?”
狄夫人半认真半玩笑地说:“我们结婚到现在,我还没见你为这么琐碎的小事如此认真挂心过呢。老爷,最好不要再问起它了!”
小主,
狄公微微一笑,点头答应。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八章
乞丐团头沈八的小酒店坐落在将军庙后面一条破旧的小泥巷里,店堂里挤满了吵吵嚷嚷的乞丐、无赖、闲汉和帮闲,弥漫着一股劣质酒的酸霉味。洪参军费了好大劲才挤到店堂后面的账柜边。两个凶神恶煞般的大汉正面对面大声吵骂,沈八交叉着双臂靠在账柜上,粗悍壮实得像根铁柱。他穿着邋遢,上衣褂子的纽扣散着,敞着大肚子,脑门上系着一条脏布,垂下一绺长长的卷发,油腻的胡须粘成一缕缕垂在胸前。
沈八皱着浓眉,愤愤地看了那两个吵架的大汉一会儿,突然放下手,向上扯了扯长裤,轻轻抓住他俩的颈背,将两颗头颅狠狠对撞了两下。
洪亮看了看那两个满脸委屈的凶汉,他们正惶惑地站在那里揉着撞疼的头,便走上前躬身施礼说:“沈八相公好久不见了,想必为弟兄们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吧?”
“呵,洪长官,一向疏远,多久没来这边了?看我病成这样也不心疼?恕小弟礼数不周,来,坐下喝两盅!”
沈八引洪亮在店堂角落的空座位坐下,小伙计应声端上两碗冒着热气的香酒。
洪亮笑着说:“多谢贤弟款待,我怎敢耽误你太多时间。今日来此有事相求,望勿推辞。”
沈八说:“洪长官有话但讲无妨。”
“贤弟可知道县学里有两个秀才,一个叫董梅,一个叫夏光?”
沈八搔了搔袒露的大肚皮,沉默良久才忿忿地说:“秀才?洪长官见笑了,小弟从不与秀才打交道,这董梅、夏光也实在不知。秀才知书识礼,却更会耍肮脏卑鄙的诡计,比一般歹徒坏十倍。他们自己惹来苦恼正是报应,长官何必惊慌?”
“贤弟不知,其中一个已经死了——龙船赛时出了意外,你没听说吗?”
“我没去看龙船赛,那赌注承受不起!”沈八摇摇头。
“几文铜钱,贤弟会赌不起?”
“几文铜钱?长官可知九号船上人们押了多少赌注?可怜的卞大夫,要是真输了就太惨了!我知道他近来手头很紧。”
沈八呆呆望着手中的酒杯,又说:“赌注一大,就会出意外!”
洪亮一惊,忙问:“卞大夫的船输了,谁赢了大钱?”
沈八抬眼打量洪亮半天,慢慢答道:“这问题有点玄,回答起来又长,恐怕长官也懒得听。总之,押赌背后全是圈套,船赛前早有人打通内线、买通关节。天知道到头来谁发财谁遭殃。长官老实,看不透人世间的种种罪恶勾当。”
“狄老爷很想知道这一点,因为这与他正在侦查的凶案有关。”
“洪长官见谅,小弟实在不知内情。”沈八显然有些不耐烦了。
洪亮大着胆撒了个谎:“谁告诉这事,狄老爷会出重赏。”
沈八瞪大了眼睛。
“狄老爷他……你知道我沈八从不与官府打交道,不过,洪长官,你我到底有交情,明天顺便来一趟,或许我会得到些信息告诉你。”
洪亮微笑道:“这不用说,狄老爷也很看重贤弟。”
沈八忽然想到什么,干笑一声说:“小弟也有一事相托,不知长官能否相助?”
“贤弟但说无妨,愚兄力所能及,决不推辞。”
“小弟心中有个女子,是个世间少有的人物,早年曾被选入后宫……”
洪亮耳朵一竖,心中警觉,忙问:“她是不是与一颗珠子有关?”
沈八答道:“妙极妙极,长官用语真精准。她正是一颗晶亮的珠子,是千万女子中最夺目的明珠。相烦长官去看看她,顺便为小弟美言几句,千万小心,不可冲撞了她!”
洪参军惘然若失,看来沈八压根不知御珠之事,也确实不知道董梅和琥珀的交易内情,夏光的下落也不必再问了。他犹豫一下问:“贤弟莫非委托我当个媒人去向那女子求婚?”
“呵!不!哪能这么快?长官深知小弟家境,更何况我还有——”
洪亮问:“那贤弟究竟要我做什么?”
“只拜托洪长官去她那里为小弟美言几句,仅此而已,言语多少由长官自己斟酌。”
“这想来不难,愚兄当尽力而为。只是不知那女子是谁,去哪里找她。”
“长官去将军庙前打听紫兰小姐,没人不知道,离这里不远,最好明天早上就去。噢,我记起来了,那两个家伙,董梅、夏光——我没记错姓名吧,也常去紫兰小姐那里,你正好可以问问她有关这两个秀才的事。洪长官,千万记住要温文尔雅,不可造次。她是个极迷人的女子,但触怒了她……”
“好,好,贤弟放心,明天我再来这里找你。”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九章
第二天早饭后,洪参军走进内衙,看见狄公正站在大书案前用嫩叶喂那只乌龟。
狄公见到洪参军,笑着说:“这小家伙的感官竟如此灵敏,真是令人惊讶。这些嫩叶我们闻着没什么特别气味,但你看它——”狄公在椅子上放了几片嫩叶,乌龟刚爬过书案上厚厚的一册书,很快抬起头,朝四周看了看,又爬向椅子。狄公连忙把嫩叶放到它嘴前,乌龟便津津有味地嚼了起来。随后,狄公笑着推开后窗,将它放回后花园的假山草石间。
小主,
他回头问:“洪亮,昨夜去见沈八的情况如何?”
洪亮将与沈八会面的详细经过汇报了一遍,最后认真地说:“沈八显然已经听说了董梅的死讯,他知道卞大夫的船上押了巨额赌注,还疑心卞大夫背后早就打通了关节,故意输掉船赛来赢取大笔赌金。沈八说卞大夫最近手头非常拮据。”
“真会是这样吗?人人都说卞嘉是个高尚且值得尊敬的大夫。但昨天他诊断董梅是心病猝发而死,这让人不由生疑,因为他医道高明,不该有这种误判。——你还听到什么关于卞嘉的流言吗?”
“没有。卞大夫是濮阳城里的名医,名声一向清正。老爷,我敢打赌,沈八肯定很了解董梅和夏光,只是不肯直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狄公点点头:“他明显是想让我们去请教那个紫兰小姐,不是说董梅和夏光经常去她那里吗?对了,夏光回住处了吗?我想先见夏光,再去找紫兰小姐,听听她对这两人的看法。”
洪参军回答:“刚才衙官说,监视夏光住处的兵士来报,夏光到现在还没露面,不知在哪里混了一夜。”
洪亮顿了顿,又迟疑地说:“沈八谈起紫兰小姐时,特意说她当年曾选入后宫。老爷,会不会紫兰小姐真的知道御珠的事?当然,现在看来这御珠的传说可能只是个骗局。”
狄公耸耸肩:“后宫雇用上百上千女子,那些替御膳房洗盘碟、在御花园修葺花木的人,都可能说自己‘选入后宫’。洪亮,你最好把御珠的事忘掉,我可以断言,这御珠的传说从头到尾都是骗人的鬼话。我昨晚一夜没睡,反复琢磨这个故事,一遍遍地想御珠当年怎么消失的,董梅又怎么得到它的。最后得出结论:这颗御珠根本不存在!柯元良正是用御珠的谎言来掩盖他的阴谋。昨夜我就说过,董梅和琥珀很可能早有私情。一个月前,琥珀告诉董梅自己有了身孕,两人意识到这事很难再隐瞒,于是决定一起逃走。但怎么弄到钱呢?他们商量后,编造了御珠的故事。琥珀回府告诉柯元良,说董梅找到了百年前皇宫失窃的御珠,藏在秘密地方,让她单独带一大笔钱去买,开价十根金锭。这对情人想在曼陀罗林边的董家翡翠墅秘密会面,带着金锭远走高飞。
“这诡计很妙,但他们不知道柯元良当场就识破了,还将计就计,暗中策划报复。柯元良早猜到他们会面的地方肯定是荒僻的翡翠墅。他假装相信琥珀的话,给了她十根金锭,事先在白玉桥镇的酒店毒死董梅,又花钱雇了个亡命之徒去翡翠墅杀琥珀、夺回金锭。——洪亮,你觉得我的推断如何?”
洪参军用怀疑的目光看着狄公,慢慢说:“昨夜我没对您的猜测表态,因为当时我们在推测各种可能。但如今您断定柯元良是凶手,我直言不敢苟同。柯元良是知书达理的君子,文质彬彬、兴趣高雅,怎会犯下这种卑劣罪行?何况他家境富足,怎会轻易以身试法、杀人害命?老爷,这案子目前有很多可能性,我刚才还提到卞嘉的赌注,您为何只盯着柯元良?”
狄公说:“琥珀作为爱妾对他不忠,这一点就足以让这位温文尔雅的君子犯下可怕的杀人罪行。目前这个可能性最大。洪亮,我们现在就去翡翠墅搜查。我深信御珠不存在,不用找它,只想白天仔细看看昨夜的案发现场。而且清晨去野外遛马,对身体也有好处。如果从翡翠墅回城后还没找到夏光,就直接去找紫兰小姐,看她能否提供线索。我一定要抓到夏光,无论如何,早衙升堂前要见到他并谈一次。”
狄公起身时,目光落在刚才乌龟爬过的那册书上。“对了,洪亮,我忘了告诉你,我一夜没睡好,起得很早,捡起这册书读了几段,很有趣。这是我前几天从县学书库借的。”
狄公拿起书,翻到象牙签标出的一页:“这是记载本地风物人情的书,作者是五十年前的濮阳刺史,自己出资刻印的。这位前任对濮阳的历史掌故、舆地方物、风俗遗闻很感兴趣。有一天,他去曼陀罗林里的河神娘娘庙散步——那时神庙虽破败,但树林里还有小径可通。他在书中写道:
‘庙门和墙垣在地震中倒塌,残砾遍地,野草丛生,只有正殿和神像完好无损。神像高约一丈,直立在台座上,台座、神像及像前祭坛浑然一体,由一整块巨大白玉石雕琢而成,晶莹透润、毫无瑕疵。这真是罕见的工匠奇艺,说是鬼斧神工也不为过。’”
狄公把书凑近眼睛:“这里有一条眉批,是汪士信写的:‘庚辰年初春,我游览此庙,见祭坛与台座分离,怀疑原本是一体,想必是着者误记。又听说祭坛是中空的,以前庙祝在里面藏金银法器,如今已湮没无迹,或许被移到户部金库了?我让工匠在祭坛和台座之间填土石、浇铸凝合,使其恢复一体,有人说这是还原旧貌。’
“汪士信正是我的前任,清廉耿直,胥吏敬畏,百姓爱戴,这条眉批说的应该是实情。再看书中还写了什么:
小主,
‘神像左手手指戴着一枚绛红宝玉指环,颜色浓郁如火焰般眩目,名为“天视之目”,越分佩戴的人会立刻招来灾祸,殃及子孙,所以没人敢偷。祭坛四角各有一孔用于系绳。每年五月初五,大家会选俊美的男子作为祭品,让他赤裸身体、用绳索绑住,仰卧在祭坛上。吉时一到,巫师用利剑切断他的血脉,鲜血喷洒在女神像上,这叫“血祭”,祈求五谷丰登、百姓平安。之后,人们抬着祭品尸体,披红挂绿在城里巡游,最后将尸体投入滔滔河水供奉白娘娘。当天观者如云,万民欢腾,喝彩歌舞通宵达旦,甚至持续三天才停止。那场景惊心怵目、惨不忍睹,但愚昧的百姓却深信不疑、年年奉行。这习俗据说已有百余年,可悲啊!这类过度的祭祀把人命当儿戏,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所幸本朝建立后,革除旧弊、移风易俗,禁绝了这种淫祭,如今很久没再听说了。有人说神像终年湿润,是甘露法雨滋润。我抬头看白玉神像表面,果然有水气氤氲,不知是人为洒湿还是天意布施,我心存疑惑记下来,等后来博闻广见的人解答。不久,日月无光,阴风怒号,隐约有狐鸣,树叶骤落,我毛骨悚然,不敢久留,匆匆出庙,只在倒塌的残垣间捡了一块古砖留念,砖上刻着“嘉平壬子”。’”
狄公合上书,长叹一声:“洪亮,这庙可真有点稀奇古怪。好了,衙官已经把马牵来了。”
他们骑马从南门出城,官道两边垂柳摇曳、鸟鸣啾啾。正是初夏时节,榴花盛开,点缀在绿杨荫里,十分赏心悦目。运河上漂浮着轻纱般的晨雾,雾外樯帆远影、水声浩荡。
一到白玉桥镇,狄公就找到镇署的里甲。里甲禀告说,团丁在翡翠墅守了一夜,直到破晓前才撤岗。有人说听到曼陀罗林里有鬼哭,有人说看到一尾白羽怪鸟拍打翅膀叫了一夜,都说是白娘娘显灵,吓得挤作一团,总算熬到天亮。里甲还说,团丁搬走女尸后,他就关上亭阁的门,贴上了盖有大红官印的封条。
狄公赞赏地点点头,示意洪亮骑马前往董邸翡翠墅。一路上,早市刚刚开始,生意兴隆。拐进树林间的小径后,顿时感到清风徐来,阵阵幽香,不见人影。
他们在董邸前不远处的参天老松树下下马,将缰绳系在多瘤的树身上,步行向前。狄公发现,从白玉桥镇到董邸其实没多远,昨夜因心神不安且道路陌生,感觉走了很久。很快,他们便看到了那幢被风雨剥蚀的门楼和爬满荒藤野蔓的墙垣。
走进董邸大门,穿过前庭院,转了几个弯,过了圆洞门,刚要跨入粉墙环绕的小花园,狄公突然停下脚步——一个身高肩宽的大汉正站在亭阁前,背对着他们。亭阁的门半开着,门上贴着的封皮被撕破了,碎条在晨风中瑟瑟飘动。
“你是谁?来这里干什么?”狄公大声喝道。
那大汉转过身,神态傲慢地打量狄公。狄公见他圆脸盘又嫩又白,颔下有一绺小胡须,上下衣衫十分齐整。
那人上前拱手致礼,语气温和地说:“圣人云,敬人者人恒敬之。您言语粗暴,若我也如此回应,您觉得如何?按律,该是我问你们为何无故闯入我的地产。”
狄公很不耐烦,厉声道:“我是本州刺史,来此侦查血案,谁敢说我无故闯入?你先回答我,你是何人,来此做什么?”
那人听了慌忙鞠躬致歉,脸上堆起尴尬的笑,谦恭地说:“在下名叫郭明,是长安的药材商。四年前从董一贯先生手中买下这幢馆墅,这里有双方画押的契书,请老爷过目。”说着从衣袖里抽出两张纸卷递给狄公。
狄公看完契书,见附着一张翡翠墅的详细地图,便将契书和地图还给郭明,说:“郭先生为何私自揭去亭阁门上的封皮?你不知道这是犯法的行为吗?”
郭明含着愠怒回答:“老爷未详细查访,怎能冤枉小民?那封皮不是我撕的,我来的时候亭阁门就是半开着。”
“我再问你,郭先生,为何偏偏在这个不寻常的时候闯入这里?”狄公心中惊异,继续追问。
“不寻常的时候?老爷这话问得蹊跷,小民很疑惑。至于我为何来此,说来话长,老爷未必愿听。”
“说个简略的大概!”狄公冷冷地说。
“是。事情是这样的:四年前,朋友卞嘉写信告诉我,董一贯先生要廉价典出这幢馆墅,劝我买下。我经营药材生意,翡翠墅附属的大片曼陀罗林是有利可图的药源——老爷或许知道,曼陀罗树的根茎是昂贵的生药,所以我欣然买下。但当时我在京师的铺子里这类药材充足,一直没想来此勘量采伐。两年后,我决意派人来筹划采伐,卞嘉又写信说当时这里闹旱情,警告我若不适时采伐,会招致本地百姓反对,甚至出乱子,因为这片林子已奉献给河神娘娘……”
“别讲河神娘娘了!快说你为何此刻赶来!”
“之后两年,因生意繁忙、事务缠身,脱不开身来。直到昨天早上,我搭乘的客船停泊在白玉桥下时,才猛然想起这里还有我的产业——一幢馆墅和一片林子,于是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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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昨天来白玉桥做什么?难道是游山玩水、买土特产?”狄公追问得更紧。
郭明心中叫苦,局促不安地皱眉回答:“我哪有闲情逸致逛山水?只是运河前方有我的分店,那里出了麻烦,我必须亲自去处理。于是偕同伙计孙伟租了条船匆匆上路,本不想耽搁,谁知昨天早上船到濮阳时,船夫们听说当夜运河有龙船赛,十分热闹,便在白玉桥下锚过夜。我无奈,只好趁机上濮阳办点事,这时想起了翡翠墅和曼陀罗林。
“我给卞嘉送了信,约他中午来白玉桥镇带我看翡翠墅,他回信说正忙于龙船赛筹备,最早下午才能见我。日落前,他果然到我船上匆匆喝了杯茶,我们约定今天拂晓在此会面。我只想看一眼便催船夫开船,此刻正在等卞嘉,没想到遇见老爷。
“昨天黄昏,卞嘉带我去白玉桥的酒店,他在那里盛宴招待龙船赛的桨手。酒饭后,他引我到运河边的彩台下,自己去忙龙船赛,我只好独自在彩台附近看热闹。一个过路人指给我看老爷的官船,我大着胆走上船——我与濮阳多有生意往来,想对刺史老爷表示敬意。船头没人通报,我便自己上了榈梯,见老爷正与太太们站在栏杆边赏景,不想败了兴致,便轻步退下,遇上了府上的管家。他要为我禀报,我说不想打扰老爷了。”
狄公这才明白,郭明就是昨夜老管家说的那个蹊跷闯入者。
狄公问:“郭先生,你的伙计孙伟没和你在一起?”
“没有,老爷。他有点不舒服,早躺在船舱里休息了。我看完龙船赛,租了匹坐骑回到白玉桥,船夫们都没回船,我沏了杯茶慢慢喝,然后进舱睡觉。”
“郭先生,你为何要修葺这个亭阁?”
郭明扬起细眉,微微一惊,使劲摇头。
狄公不再追问,走上台阶推开亭阁的门进去,洪亮和郭明跟随在后。只见亭阁破损严重,大块捣红墙泥剥落,露出暗黑青砖;半面窗扇掉落,地上花砖残缺,墙隅竹榻的四条腿也断裂了——昨夜离开后,显然有人来翻腾过。
突然,身后有人问:“你们在亭阁里干什么?”
狄公回头,见是卞嘉,便皱眉说:“啊,是卞大夫,我们在清查验对郭先生的房产,这翡翠墅因无人看管损毁严重。”
郭明会意,趁机冷冷地说:“卞先生,你不是答应帮我看护馆墅和林子的吗?”
卞嘉心中着急,忙分辩:“郭先生,一个月前我派人来看过,他回来说这里一切有序。那人对馆墅里外很熟悉,是旧宅主董一贯的儿子。我真不明白,一个月怎么就变得如此荒败。”
狄公说:“你们慢慢整理,我先回衙,还有公事要处理。”一面使眼色让洪参军跟上。走出小花园,狄公小声对洪亮说:“凶手今早团丁散岗后又来这里了,他肯定听信了御珠传说,赶来搜寻,亭阁门上的封皮就是凶手撕的。”
几只青蝇飞来,绕着狄公的头嗡嗡作响,他狠狠拍打。洪亮说:“亭阁里都翻腾遍了,看来凶手没找到御珠!”
狄公点头,成群青蝇嗡嗡飞着,他皱眉又拍死几只,忽然想到什么:“洪亮,昨夜我就是在这堵矮墙上捉到那只乌龟的。”他双手搁在矮墙的墙阙处:“当时它正从这边缓缓爬来,险些把我吓着,我以为……”
狄公突然止住话,全身毛骨悚然,双眼露出惊惶——矮墙外的小沟野草间,躺着一具男尸,无数青蝇爬满他的头顶,那里粘着湿糊糊的一大滩血。
狄公略一思索,回身飞步跑进亭阁问郭明:“我来之前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郭明答:“我刚走进花园,老爷就跟来了,还没去看大厅堂,不过进来前我看了一会儿曼陀罗林。”
狄公大声道:“你们跟我来!”他将郭明、卞嘉引到矮墙边,指着墙外:“你们看那是谁?”
郭明探头一看,顿时脸色苍白呕吐起来。卞嘉惊叫:“这是夏光!你看他左颊上的伤疤!”
狄公撩起长袍翻过墙,洪亮和卞嘉也跟着爬过墙跳下。狄公蹲下察看死者粘满血斑的头发,又细细观察小沟里的野草灌木,拣起一块大砖递给洪亮:“夏光的头是被这块砖砸破的,你看砖角上的血迹很清晰。”
狄公起身命令:“你们跟我搜索林子边缘,也许还有其他线索。”突然,洪参军大声说:“老爷,这里有个木箱!”他弯腰提起木箱的革带,原来是木匠用的工具箱,里面有两弓锯子、一柄铁锤和几把凿刀。
狄公让洪亮带走木箱,又对卞嘉说:“你来帮我脱去死者上衣。”解开夏光衣扣,露出肌肉发达的躯干,一条破布紧紧绕扎着左上臂。卞嘉松开布条,检查伤口:“这是新近被锋利细刀刺的,老爷,尸身还有余温,尚未僵硬。”
狄公点头,又细细搜索夏光的衣袖、腰带、裤袋,却什么都没发现,连方帕巾都没有。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章
他们三人重新回到花园。狄公让洪亮骑马先去白玉桥镇署叫来里甲和十几名团丁。他在花园里来回踱步,脸色愠怒,不停地挥着衣袖。卞嘉把郭明拉到一边低声交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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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亮很快回到花园,身后跟着醉醺醺的里甲和一队惊恐的团丁,几个团丁手里拖着长竹竿。狄公让团丁用长竿草草扎了个担架,把夏光的尸体运回城里衙门,又命令八名团丁严守翡翠墅四周,直到城里衙卒来换班才能离岗,期间如有陌生人来,不管是谁都要拘捕押到州府衙门。然后他向里甲借了两匹马,让卞嘉和郭明骑上,一起回城。
四人骑马到玉桥头,狄公让大家下马,要郭明带他去看客船。在白玉桥下不远的柳荫里,果然停着一条帆船,四名脸色憔悴的船夫正往桅杆上升帆。狄公让卞嘉、郭明和洪亮在岸边等候,独自走过木板桥上船。船主睡眼朦胧,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打量狄公,狄公问孙伟住哪个舱室,船主指了指舱门。
狄公弯腰敲了敲狭窄的舱门,半晌才出来一个瘦削的年轻人,他头上紧紧包着白布,嚷嚷道:“别打扰我!我头像裂开一样疼。”狄公说:“我是濮阳刺史,你别害怕。我问你,昨夜在干什么?不许撒谎。”年轻人说:“睡觉,我一直在舱里睡觉,全身困乏,一口饭没吃,头疼得厉害,还恶心反胃、嘴里发苦。”狄公问:“郭明没来看你吗?”年轻人说:“晚饭前他来看过一次,说要和朋友去看龙船赛,但我没听见他回船,可能是我睡熟了,他的舱门就在隔壁。老爷,是不是龙船赛出意外了?我听船夫说……”狄公说:“是的,死了一个人。”孙伟脸上露出沮丧悲哀的神情,叹了口气。
狄公转身命令船主:“把船泊到濮阳水西门下,听候州衙盘查,何时开船等通知。”又对孙伟说:“你得在濮阳再待一两天,找大夫看看病,别耽误了。”下船后,狄公对郭明说:“你是重要证人,得在这里多待几天。我已让船主把船开到水西门外,你可以待在船上,也可以去城里住旅店,定好后把旅店牌号报给衙门,方便本官传见。”郭明皱着眉,脸色惨淡,想说什么又没说。狄公又对卞嘉说:“这几天你也别离开濮阳,衙门有事要找你。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说完,狄公跳上马,和洪参军并辔朝官道飞驰,奔向南门。此时骄阳似火,万里无云,到南门时两人已汗流浃背。狄公说:“洪亮,这是两天来第三起命案了。我本指望夏光能帮我们拨开迷雾,谁知他也被杀了!现在我心里很不安,在我管辖的濮阳,有人如此肆无忌惮藐视王法,视杀人为儿戏,接连行凶。如果我破不了案,就枉为百姓父母官,没脸戴这乌纱、拿朝廷俸禄!”
南门校尉远远看见狄公和洪参军骑马过来,忙到城门外迎接。狄公在城门下勒住马,见两名兵士在桌上整理登记昨夜的竹牌,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狄公仔细看着,心中忽然闪过一丝光亮,隐约想到了什么,便皱着眉沉吟了半晌。校尉尴尬地问候:“老爷,这天可真热啊。”狄公回过神,忙问:“今早你看见有背着木箱的木匠出南门吗?”校尉说:“城门刚开就有个木匠出城,像是急着赶早工,没看清脸。”
狄公点点头,俯身对校尉说:“你把桌上的竹牌按数码仔细清理,要是发现有两枚同样数码的,立刻飞马送到衙门给我!”洪参军疑惑不解,正要问,狄公扬了扬马鞭说:“洪亮,你现在去柯府,打听清楚柯元良今早有没有出去过,不管问谁、用什么方法,一定要问确实,这事至关重要,你千万小心,别耽误了。我这就去见紫兰小姐。”
洪参军忧虑地说:“老爷,早衙升堂怎么办?琥珀被杀的消息很快会传遍全城,现在又添了夏光,如果衙门不发布告示,那些嚼舌根的人会编造各种耸人听闻的奇谈怪论,茶楼酒肆里肯定议论纷纷、谣言四起,这可怎么好?”狄公说:“你说得对。你回衙后出个告示,说今天早衙延迟到中午,到中午我们的侦查应该会有眉目,公堂上就有人可审、有话可问了。来,我们交换帽子,我得乔装去见紫兰小姐,我还不知道她是谁、做什么营生。”狄公戴上洪亮的小黑弁帽,和洪亮分手后,策马直奔将军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