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211到220

傍晚掌灯时分,狄公的官轿才抵达柯府前厅。前厅的画梁雕栋上早已悬挂起六个大红灯笼,每个灯笼上都贴着金色的“柯府”二字。柯元良见官轿到府,连忙带着管家上前恭敬迎接,灯笼的红光映照着他瘦削疲惫、满是愁容的脸庞——他已在前厅等候多时了。狄公和洪亮先后下轿,柯元良赶紧躬身行礼,恭请狄公安好。狄公微笑着点头,和蔼地对他说:“柯先生,因衙门里有些急事耽搁,来迟了些,让你久等,还望谅解。郭先生和卞大夫想必都已到府上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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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老爷,大家都心里惦记着,担心您在路上遇到暴雨。您看这天,闪电频频,雷声隆隆,乌云仿佛就压在头顶。来,老爷,往这边请。”

柯元良掌灯引路,绕过几处回廊亭阁、花畦假山,一路转弯抹角都点满了灯烛,照耀得如同白昼。又经过一个小小厅堂,便来到一幢清雅幽静的楼阁,楼阁之上就是柯元良的书房。厅堂外早已排列着两行纱灯,奴仆们穿着便服在一旁侍立。

狄公一行登上楼阁,见书房与昨夜来时并无不同,只是靠后墙新增了三对大红烛,将书房照得通明。进门左首立着一个大古董柜,里面疏落有致地陈列着许多古玩瓷器和西洋运来的翡翠盘、玛瑙杯、玻璃缸;右首墙下安放着一排大书架,上面堆放着许多书函和画轴;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正中间是一张黑檀木八仙方桌,四面摆放着四把靠椅。而郭明和卞嘉则惴惴不安地坐在书房角落的一张茶几旁,茶几靠着右边墙上的一扇窗户。

郭明和卞嘉见狄公走进书房,连忙上前鞠躬拜揖,连称“失迎”。狄公见他俩面容憔悴、神色困倦,一副烦闷怨苦、焦躁不安的模样,心中暗自高兴——他正希望他们疲惫、猜疑且惶恐,之后才能见机行事。

狄公满面春风地说:“诸位先生难得相聚于此。我身为百姓父母官,深感公务缠身,无法与诸位品茶叙怀、促膝长谈。今夜正是良机,大家只管开诚布公,不必拘束,闲聊一晚,消磨长夜,打破这寂静。呵,卞大夫,见你平安无事我才放心,看你还拄着竹杖,往后务必小心,不要行动太急。”他转脸又对柯元良说:“今夜这里由衙门里的洪参军服侍茶水,你让管家退下吧。”

柯元良连连应是,挥手吩咐管家下楼。

狄公呷了一口茶,爽朗地笑道:“这真是上品好茶,莫不是武夷山的铁观音吧?到底是到柯先生家作客,果然名不虚传!你们看这书房,就知道主人是个高雅古朴、秉性恬淡的儒者君子。”

狄公谈笑风生,风采慑人,柯元良、卞嘉、郭明三人这才稍稍放松,不再感到十分拘束。卞嘉大胆问道:“狄老爷,那个暴徒抓到了吗?”

“还没有,卞大夫尽管放心,衙门的番役已分头去追捕了,还怕这暴徒插翅飞走不成。”

卞嘉有些内疚地说:“我真不该在这个时候给老爷增添新的麻烦,那可怕的袭击……”他突然刹住话头,飞快地看了柯元良一眼,转而嗫嚅道:“老爷,近来公务想必很忙。”

“卞大夫所言甚是。实不相瞒,我此刻正是焦头烂额、四面楚歌。为此才邀诸位今夜来此相聚,只盼望能为我谋划一二妙策,助我摆脱这重重困境。”

狄公转脸对柯元良说:“柯先生不会因为我偏偏在你悲伤的日子借用府上书房而介意吧?你是凶案的苦主,失去了爱妾琥珀。柯先生、卞大夫都是濮阳名流士绅,怎能眼睁睁看着本官日日愁眉不展而不思救助呢?郭先生虽然不是本州人,但频繁来濮阳经商,本州百姓受先生许多恩惠,故也冒昧邀你一起为我出谋划策。如今圣上都广纳忠言、从善如流,我一个刺史更应将衙门里的刑名疑难请教诸位贤明,恭候良策。不妨如实告知,本州两天内连续发生四起命案,官府勘查却毫无进展,本官至今仍毫无头绪、举步维艰,如今只想听听诸位高见,让本官有路可走、有计可循,只盼案子早有眉目。我也深知这事没有十天半月难以解决,但事关人命,急也无用。”

郭明扬了扬他那修得齐整的细眉,问道:“狄老爷的意思是,还得让我在濮阳多待些日子帮您谋划?”

“郭先生,话也不是一定如此。有些十分疑难的案子,往往因一个巧妙的转机,出人意料地迎刃而解,如同破竹一般。这几起案子若蒙诸位鼎力相助,或许也能很快真相大白。”

洪参军端上四个彩釉瓷盆,里面盛着美味爽口的冰镇梨片。

狄公说:“来,来,尝几块梨片爽爽口。”接着,他讲了一个逗人的笑话,满座听罢不禁掩口而笑。书房内空气变得轻松缓和,大家随便吃着聊着,不一会儿就把各自瓷盆里的梨片吃完了。

洪参军收拾走彩釉瓷盆,又上前替各人斟了一盅新茶。

狄公忽然站起身,严肃地说:“诸位先生,我们再来议论正经事吧!”

他走到书房中间的黑檀木八仙桌边,挑了一头拉出靠椅坐下——他的左首对着窗户,右首对着书房的门。

洪参军心领神会,上前将八仙桌另外三张靠椅横排在狄公对面,示意柯元良三人上前就坐。卞嘉坐在正中,正好与狄公面对面;郭明坐在右首,柯元良坐在左首。洪参军则退到角落的茶几边,拉过一张竹椅坐下。

狄公将八仙桌上的一座大银烛台挪到左首的桌角,说道:“洪亮,天这么闷热,你把墙沿一排三对蜡烛全吹熄吧。近来我眼睛容易发花,最怕烛火太亮。你看我眼睛又流泪了,我的帕巾在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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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探手从衣袖里取出一个大信封,猛然叫道:“老天,差点把这封信忘了!这是刚刚送到衙门的,上面还标着‘火急’和‘绝密’的字样!呵,先让我看看这封信,诸位先生耐心等片刻。”

狄公撕开火漆封口,抽出一张折叠整齐的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页蝇头小字。狄公一边看,一边不自觉地喃喃自语:“有人告发说,他的一个甥女在某员外家当侍婢,一日被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后生诱拐而去,对,对……是了,可怜那丫头好像是被那家伙……”

停了半晌,狄公眯起眼睛又继续说:“那人说,他的甥女曾偷看了一眼那歹徒的脸,啊,竟没有刀疤,换人了!天啊!竟是……哦,她认出了那歹徒。他说写这封信时犹豫了好久,搁了又搁,拿不定主意。颠来倒去思量了几日,决定还是向官府狄老爷告发,那人正是……唉,这歹徒的姓名怎么写的?”

狄公将信纸凑近眼睛,端详了半晌,又摇摇头说:“看不清楚,唉,从没见过如此潦草的字迹,又小又乱,密密麻麻挤成一团,像蝇屎一样。”

他斜眼看了看柯元良:“柯先生能否替我把下面的内容念一遍?我老眼昏花,实在不管用了。”

柯元良木然发呆,正不知如何是好。

狄公刚要把信纸递给柯元良,忽然转念又缩回手,歉意地微笑了一下,说:“不,不,我怎能把告发到官府的密信擅自给外人看呢?万一有个差错,如何是好?还是带回衙门自己慢慢看吧!”

狄公将信折好重新放回袖中,偷偷观察八仙桌对面的三个人。在蜡烛的光影下,他们的脸被拉长,显得十分紧张,之前的轻松愉悦荡然无存。

狄公抬眼平静地环顾书房,除了自己左首桌角的烛台外,其他地方一片黑暗。刚熄灭的三对大蜡烛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房间里。房门半开着,门口非常暗,只有走廊上的油灯透出一点微光。狄公呆呆地望着那扇半开的门,心里有些恍惚。桌子对面的三人则被狄公刚才莫名其妙的话弄得晕头转向,如坠云雾。

狄公又开口说:“从案情迹象来看,那个杀人凶手一定是个极其险恶又非常狡猾的人。他……”狄公突然停下话头,飞快地向右首瞥了一眼。房门被轻轻推了一下,飘进一丝冷风。柯元良在靠椅上开始坐立不安,身体扭来扭去。卞嘉咬紧嘴唇,呆呆地望着狄公。郭明则显得拘谨严肃,没有半点窘迫的样子。

狄公继续说:“他的品性大致可以推测出来,必定沉迷于不当的男女关系,身体和精神都很虚弱,情感和思绪混乱。一个被斩首的杀人犯在供状里说,他一闭上眼睛就看见众鬼裸着身子怒目追逐,呼冤叫屈,阴风阵阵,非常可怕……”

狄公这时看清楚了,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渐渐移向房门和古董柜之间的角落,而且房门已经被轻轻关上了。肯定是有人溜进了书房!狄公心里一阵悸动,额头上渗出了汗珠。难道真的会有第四个人出现?

“我亲自审讯过那个杀人犯,他说每次入睡就觉得有人勒他的脖子,剁他的四肢,剔他的五脏,把他碾压成粉末,推进油锅,一会儿又用二百四十刀一刀一刀地剐他。醒来时往往大汗淋漓,惊恐万分。”

卞嘉忍不住脱口而出:“竟然有这么可怕的梦境?我曾听人说人醒了觉得是梦,没醒就是现实。以前庄子梦见自己变成蝴蝶——”

狄公说:“那人后来果然勒死了自己。你说是疯癫还是别的?我看是恐惧和悔恨,可见做人不能行不义之事,更不能萌生杀人之心。明面上有刑法约束,暗地里有鬼神跟随,难道只是书里说说的吗?”

天上滚过一阵响雷。

突然,洪参军惊讶地叫起来:“老爷,房门好像被人推动了,要不要我出去看看?莫不是有人在偷听?”说着急忙走到八仙桌边卞嘉的背后。

一时间狄公不知如何是好。因为一个特殊的原因,他不能预先告诉洪参军自己今天设下的网正等着第四条“鱼”游进来。显然洪参军看到的是潜入者离去,但他误以为有人刚刚溜进书房。狄公高声喝道:“洪亮,你别胡言乱语!莫不是眼花了平白无故生疑心。你回茶几边坐下,不许再插嘴!”

洪参军被狄公一顿训斥,不敢争辩,心里虽充满疑惑,也只得听命回到茶几边坐下。

一阵可怕的静默。

狄公忽然觉得洪亮衣袍的沙沙声里还夹杂着一种滑溜溜的丝绸摩擦声。潜入者显然没有走出书房,反而靠近了自己的背后。狄公飞快地看了桌子对面三人的神色,却没看到他们有惊惶诧异的表情。烛光微弱,他们三人除了能看清狄公的脸,其他什么也看不清。

狄公竭力镇静下来,又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继续说:“今天我听到一个更惊人的消息,那个恶魔不仅雇用秀才夏光为他诱拐女子,还雇用了另一个人帮他筹划更可怕的坏事。夏光这人一贪杯就话多,有个无赖常和夏光一起喝酒,酒酣耳热之际透露出这个消息。那人是个衣冠楚楚的文化人,听说还是个经纪人,开着一家铺子,自己当掌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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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身后的摩擦声更清晰了,他已经感觉到背后那人轻轻的呼吸,不由得浑身战栗。他的脸绷得紧紧的,只希望那歹徒从右边动手,这样借着烛光他多少能抵挡一下。

八仙桌对面的卞嘉最早看出狄公脸色的变化,忍不住小声问:“狄老爷,出什么事了?您脸色这么惊惶?”

一声霹雳打断了他的问话。

狄公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他要乘那歹徒不备,回转身劈手将他揪住。只要那人手中的刀刃没对准自己的喉咙,凭自己的身手足够摆脱并擒拿住他。但是,那人为什么迟迟不动手呢?大颗的汗珠从狄公额头上滚落,他又觉得不妥,万一有差错岂不误了大事。他还得按计划行事,才能不影响大局。这时他才想起衣袖中的东西。他口舌干涩,声音都变了:“那经纪人在濮阳名声不小,是个上流人物,有时还和官府打交道。他不仅毒死了董梅,还亲自勒死了老君庙后的孟老太,用一条白绸巾紧紧勒住孟老太的脖颈,几乎嵌进肉里,掐断了她的喉咙。她死状很惨,就在几个时辰前,此时热血还没凉,眼睛还能认出凶手的样子。如果她的冤魂此刻悄悄走进这里,走近了——”

狄公突然发出一声尖厉的叫喊,瞪大眼珠向洪亮大叫:“洪亮,谁站在你背后?!”

桌上三人一起回头看向洪亮,顿时惊恐万分:洪亮眼露凶光,双脚直跺,手臂乱舞,口中尖叫。狄公很快从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偷偷放在八仙桌上,然后惊叫道:“洪亮,你怎么了?老天,到底怎么回事?鬼迷心窍了?”

洪亮用手指着八仙桌:“你们看!”

柯元良、卞嘉、郭明三人又惊得回头。

“啊!——”三人几乎同时发出可怕的惊叫。

八仙桌上一条白色的手臂弯曲着向上立起,手指指向前方,竟然还在慢慢移动!难道真是冤魂显灵来指示凶手了?

白色的手指上还戴着一枚黄澄澄的戒指,戒环上的红宝石闪着幽光。那是一条刚被斩下来的手臂,手肘残桩凹凸不平,血肉模糊。

手臂忽然渐渐移向那支蜡烛,手指正指着卞嘉。

卞嘉吓得跳起来,碰翻了靠椅。他扭曲的脸呈铅灰色,一双恐怖的眼睛紧紧盯着那条白色手臂。

突然他张口叫起来:“神明在上,天地良心!她不是我杀的!我从没杀过人。我……我只是毒……毒死了董梅,也不是故意毒死的——”卞嘉终于哭了起来,全身像痉挛一样抽搐。

狄公趁机猛地站起,抽出右臂正要向身后击去。突然他吓了一跳,手臂僵在半空。一阵莫名的恐惧袭来,他身后的黑影里又出现了一条白色手臂!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七章

狄公从惊恐中冷静下来,看到那条白色手臂正指着书房的门。手臂后方,蝉翼般的玄缎长袖缓缓垂下。书房的门半开着,一个大汉呆立在门口。

“你岂能逃过我的眼睛?快走近来!”轻柔的嗓音如同夜莺啼鸣。

狄公惊讶地回头,见是一位容貌端丽的高挑女子,定睛细看,竟然是金莲!柯元良闻声大惊,郭明和卞嘉则一头雾水,齐齐将目光投向那女子。

狄公趁人不备,迅速收起八仙桌上的白色手臂,小心藏入袖中,同时高举银烛台。门口的大汉瞬间泄了气,眼神畏缩地望着金莲,脸色苍白,神情骤变。

金莲微笑着向他招手,他木然地一步步走向金莲。此时,衙官出现在书房门外,身后跟着几名衙卒。狄公使眼色示意衙官在门外等候。

那大汉又朝金莲走近几步,满脸惊惶,步履蹒跚。他痴痴地望着金莲的脸,心中百感交集,情绪激荡。

柯元良一时愣住,支吾着问:“你……你该是……怎么会闯到这里来?”

金莲不理会柯元良,只顾盯着那大汉,眼中似有火焰燃烧,满面泛红。

“今夜你设下的圈套可真严实,盼着我往里钻。你牵着两匹马在市桥边等我,我们约好在那里会面。我来了,上马后出了南门。你说带我去曼陀罗林采奇妙的药草,说能治我的不孕——我丈夫盼儿子都快疯了。”

她的声调渐渐变化,仿佛变成了另一个人。

“我们进了曼陀罗林,你说药草长在林子中央,靠近白娘娘庙。我害怕走进那片黑暗,你举着火把在前面引路。到了白娘娘庙,你把火把插在庙墙的乱砖堆里。你回头看我的那一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的双眼通红,像凶神恶煞。我看见白娘娘的神像,心里本就有些害怕,但更怕的是你的眼睛——杨康年!”

大汉低下头,紧咬嘴唇,默不作声。

“你终于露出了豺狼本性,嘴上甜言蜜语赌咒发誓,暗地里却动着邪念。你这个登徒子,竟敢骗拐良家妇女,我丈夫知道了绝不会放过你!你这衣冠禽兽,天地难容,人神共愤!你挂着可笑的表情要对我行不轨之事,我奋力抵抗,挣扎着要逃跑。现在,我要当着我夫君的面告发你……你这个人面兽心的恶魔,竟在白娘娘的神像下侮辱了我!我怒骂不止,扬言要去官府告发,你又恼又怕,竟动了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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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把我赤裸着身子捆在白娘娘神像前的祭坛上,威胁说我若敢去官府告你杨康年,就一刀刀割下我的皮肉,切断我的血管,把血洒在白娘娘神像上。你说白娘娘多年没人供奉,要用我来‘开戒’。你说没人会发现我的尸体,直到被林中的鸟蚁啄食或自行腐烂,而柯府只会以为我迷路或掉进了河里。你说我休想活着走出林子,还嘲讽我向白娘娘求饶,求她让我下世转生为男胎。我自认必死无疑,只能任你宰割。偏偏那时火把快熄灭了,你撇下我去林子里捡枯树枝重扎火把。

“我仰天躺在白娘娘脚下,等死之际,突然看见白娘娘手指上的红宝石闪烁着神奇的红光。那红光竟暖和了我赤裸的身体——白玉石祭坛本是刺骨冰冷的。我暗中向白娘娘祈祷,求她大慈大悲救我一命,求她显灵将我这个被侮辱、被伤害的女子从杀人恶魔手中救下。或许是命不该绝,白娘娘真的显灵了!我忽然感觉绑住右手腕的绳索松了,便忍着疼挣脱右手,又解开了左手和双脚的绳索,站了起来。我欣喜若狂,恭敬地向白娘娘磕了几个响头,抬头见她脸上带着微笑,眼神慈祥。

“我慌忙跳下祭坛,在即将熄灭的火把微光中穿好衣裙,从白娘娘神像后庙墙的裂缝里逃出,拼命奔逃。我钻进野树林,不顾荆棘刺伤,衣裙几乎被撕破,浑身是伤,鲜血淋漓。这时我听见你的叫声,像野狼嘶吼,吓得浑身发抖,从地上捡起石头——你真的追来,我就狠狠砸过去。我发疯似的奔跑,终于逃出林子,却迷了路。只觉得全身火烧火燎,头疼欲裂,后来昏迷在地,不省人事。”

她回头看了柯元良一眼,浅浅一笑:“但现在我回到了自己的家。这里,是我的家。”

她满是委屈地想向柯元良跪下,柯元良如梦初醒,慌忙绕过八仙桌扶起她,忍不住老泪纵横,哽咽出声。

柯元良疑惑地望着狄公,声音颤抖:“狄老爷,我完全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金莲她……她莫不是中了邪,血气攻心?怎么会说出这些痴人梦话,却又像真有其事。今夜她根本没出门,哪来白娘娘保护?她又怎么会——”

狄公冷冷地说:“你的夫人在讲述四年前发生的事!柯先生还不明白吗?”

第十一部 御珠案 第十八章

柯元良扶着金莲下楼,吩咐丫鬟和姨娘好好照顾她,又亲自去厨房煎了人参汤给金莲喝,让她回房好好休息,希望她的病能就此好转。

狄公招手示意,衙官和四名衙卒走进书房。

狄公下令:“把墙沿那三对大蜡烛全都点亮!”

一阵震耳的雷鸣响起,狂风把门窗吹得“乒乓”作响,暴风雨终于来了。

卞嘉指着杨康年,声音颤抖地哭诉:“他……狄老爷,就是他给我的毒药!他说那只是普通的蒙汗药,天哪!我哪里知道这蒙汗药竟然把董梅毒死了……”

狄公冷冷地问:“卞嘉,你为什么要偷我的那枚‘白板’?”

卞嘉哭丧着脸坦白:“是我偷的,我不敢抵赖。不过这也是有原因的,杨康年让夏光去翡翠墅谈一桩古董生意,时间约在龙船赛后的深夜。下午我问夏光有没有领南门守卒发的竹牌,夏光说杨康年让他别领,想办法在城外随便过一夜。我上老爷官船时,看见牌桌上有一枚‘白板’,就偷偷拿了,随便画了个数字交给了夏光。”

卞嘉用哀求的目光望着狄公严肃的脸,悲叹道:“我向杨掌柜借了一大笔钱。我生意亏得血本无归,手头拮据,四处借钱,老婆又整天在家唠叨。杨康年算是帮了我大忙,我很感激他。他开口求我帮点小忙,我怎能不管?再说,他要是翻了脸,能断了我的生计。

“那天他给了我一小包药粉,说是蒙汗药,不会伤人,只要让董梅吃了没力气,精神涣散,打鼓没劲儿,让他的船输掉比赛就行。我看那药粉和普通蒙汗药一样,就信了。船赛结束后,我见董梅中毒死了,吓了一跳,心里暗暗叫苦,知道是上了杨康年的当,但又说不出口。后来在老爷面前撒了谎,说他是心病猝死。如今我知道错了,希望老爷明白其中的原委,宽恕我。我哪里有谋害人命的胆子?要是知道是毒药,就算杨康年怎么威胁,我也万死不敢答应。”说完,他悲痛万分,泪如雨下。

“那董梅的事发生后,你为什么一直隐瞒内情骗我,不去衙门告发杨康年谋害人命?你不知道国家法度吗?杨康年是主犯,你是从犯,毒药是你亲手放进董梅酒食里的。再说,你还帮夏光杀人提供方便,偷了我的‘白板’。官府会依据律法给你定罪。”狄公说完,命令衙官把卞嘉押下去,用软轿先抬回衙门大牢关起来。

洪参军从地上捡起卞嘉的竹杖递给他。

卞嘉踉踉跄跄地被两名衙卒架着押出了书房。

杨康年像尊木雕一样一动不动,宽大的脸盘苍白中透着暗青,但异常平静。

狄公说:“好了,杨掌柜,你恶贯满盈,现在还有什么话要说?你拐骗并伤害了柯夫人金莲,还企图一刀一刀伤害她。苍天有眼,现在轮到你自己要被依法处置了。你杀人手段残忍,令人震惊,按律应判凌迟处死,剐二百四十刀。你现在把行凶杀人的罪行一桩桩从实招来,你是怎么毒死董梅、杀死琥珀,又是怎么亲手砸死夏光、勒死孟老太的,还有你怎么杀人灭口想除掉帮凶卞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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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康年没说话,只是直愣愣地盯着金莲下楼的走廊,好像魂都没了。

“杨康年,你还得从实招来是怎么盗窃白娘娘神庙祭坛里的金器的!”

杨康年平静地回答:“老爷可以去我店铺西墙的夹厨里找,一共有九件祭器,是东汉一个着名金匠做的。我杨某人钱不多,但也不忍心把这套精美绝伦的珍品熔化卖掉,都藏在那里,一件不少。”

杨康年疑惑地看着狄公,突然问:“老爷怎么知道这件事的?让我想不明白。”

“今天早上你说从没去过白娘娘神庙,但又说神庙里祭坛和神像的台座是分开的。你给我看的那本书里明确写着神像台座和祭坛是一整块白玉石雕刻的,当然是作者记错了,祭坛和神像确实像你说的是分开的。我从书的一条眉批上知道,祭坛和台座是后来我前任用人工土石填起来连在一起的。所以我断定你以前去过神庙,偷了那套金器。你描述神像时,不小心把从书上看到的和实际看到的弄混了。当然这只是猜测,直到你今晚落入我设的圈套,才完全暴露了自己。”

杨康年说:“老爷原来只是模糊的猜测。但你派洪参军来我铺子借一只白手,说要在柯府用,还让白手手指戴红玉石戒指——这真是绝妙的计策。我觉得老爷肯定是怀疑我偷了神庙金器,故意试探我。我心里好奇,就想来偷听你们今晚在这里商量什么。我横下心赶来,如果卞嘉这个胆小鬼露了馅,我就先一刀结果了他,然后再对付老爷。”

杨康年说着“唰”地从腰间抽出一把尖刀,衙官和两名衙卒迅速上前把他按倒。杨康年冷笑一声,把尖刀扔在八仙桌上,喝道:“别这么惊慌,现在我还有心思杀人吗?”

他又对狄公说:“今夜老爷命大,有神灵暗中保护,还让金莲出来处处帮老爷,让我难以下手。天意如此,我该败露,还有什么可说的?”说完长叹一声,面容坦然,两颊又泛起红晕。

忽然他皱起眉头问:“老爷又是怎么知道我要杀卞嘉灭口的?”

狄公回答:“我学过医,懂点医理。我知道卞嘉只是头上挨了一击,身上挨了几拳,绝不会非要查清内伤骨折才肯动。他是大夫,更懂这个,他嚷嚷胸肋有伤,肯定是从高处摔下来的,不是被人踢打的。他长袍被撕下一大块,明显是你把他从你店铺楼上推下来时,被窗台上的长钉钩坏的。这反倒救了他的命,不然他早摔死在街上了。”

杨康年争辩道:“我没把他从楼上推下去。中午卞嘉哭丧着脸来见我,他被孟老太的死吓坏了,说官府已经怀疑他了,吓得坐立不安。他劝我去衙门自首,我一怒之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谁知这个软骨头仰面摔倒,撞翻了我楼上的一排屏风,我没抓住他,他就滚出窗户摔了下去。我那窗户没有栅栏。

“我急忙下楼,见他已经摔到街上。多亏一根长钉挂了他一下,才没受重伤,也没昏迷。我急中生智,看看四周没人,就把他抱到街对面孔庙的红墙下。我警告他这只是个小教训,如果敢背叛我去衙门告发,绝不饶他。我让他假装遇到劫贼被袭击,果然骗过了路上的行人和闻声赶来的巡丁。”

狄公点头,又说:“杨康年,明天公堂上我会仔细听你的全部供词。现在我只核实主要犯罪事实。卞嘉刚才说他给董梅投毒是无意的,是听了你的谎言——这是真的吗?”

杨康年笑道:“老爷,你想我会明着让这个脓包去投毒杀人吗?我当然得骗他。我说这是包蒙汗药,只要让董梅昏昏沉沉没力气,输掉龙船赛就行。我虽然和卞嘉串通好了,但那帮桨手根本不听卞嘉的,反而更使劲划桨。于是,我只好用这个暗计对付董梅。我早就给二号船夺冠投了大笔赌注,董梅一倒,九号船肯定输,二号船就能稳赢。当然,要是只想赢赌注,用蒙汗药就行,毒死董梅还有更重要的目的——夏光就能冒充董梅去翡翠墅赴琥珀的约。

“卞嘉听我使唤,不敢推辞,果然在白玉桥酒店偷偷往董梅酒食里下了药。那是一种毒性剧烈但发作缓慢的毒药,而且发作症状和砒霜不同,一般医官看不出来。不过我命该如此,活该败露,你的仵作在南方见过这种药。卞嘉自己还蒙在鼓里,以为是蒙汗药过量让董梅心病发作了。卞嘉是濮阳的名医,他这么诊断,谁还会有异议?不过天命如此,我死而无憾。”

狄公又问:“你让夏光冒充董梅赴约,是为了抢夺那些金子和御珠?”

杨康年放声大笑:“狄老爷,您这次可猜错了!我杨某人既不贪图金子,也不在乎什么御珠,只惦记着琥珀那个高傲的女人。老爷可知道,她还是董老先生府上的小丫环时,我就看出她不同寻常,暗中赏给她一些银子,可她却傲慢地拒绝了,说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我恼羞成怒,就在老董面前诋毁她,说那个小女人竟暗中想勾搭我。老董一时生气,狠狠用鞭子教训了她一顿。不过,这惩罚对她来说还是太轻了。我早猜到她私下恋着董梅,即便后来她被柯元良那个老头子纳为妾室,和董梅的旧情也没断。有一次我问起董梅这事,他却矢口否认。董梅这个穷秀才哪有什么出息?不过是个卑鄙精明的骗子、欺诈犯。可琥珀这个女人竟然……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所以黄金、御珠我都不要,就想亲自教训她一顿。我要让她像金莲那样跪在我面前苦苦求饶,才能出我当年这口恶气……”

小主,

杨康年突然闭上嘴,脸色顿时变得阴郁忧伤,痛苦地看了狄公一眼。

“不,我怎么能把这个女人和金莲相比呢?污泥怎么能和莲花相提并论?在白娘娘的祭坛前,我不忍心杀金莲,当时只是想恐吓她,怎么能让金莲纯洁的身子溅满鲜血呢?我怎么能暴殄天物,亲手摧毁这么天仙般的人物?我怎么能犯下天怒人怨的罪孽,下阴间受百般痛苦,来世还要变牛变马偿还?刚才要不是她有意无意护着您,我早就贸然下手了。我有所顾忌,怕伤了她的身体。老爷不要怪我这样比喻。四年来我一直思念着她,天底下没有一个人能和她相比,见过大海之后,天下的江河湖泊我都看轻了。”

窗外风雨呼啸,乌云翻滚。

“可是,董梅、夏光、孟老太却不明白我的心思,一味拿些下贱的女子来骗我的钱,还漫天要价。卞嘉这个卑劣的懦夫一再骗我说金莲的病不会好了,劝我死了这条心。我不信,我渴望知道她的消息,想知道这几年来她是怎么生活的,变成什么样了——”

“几天前,夏光来告诉我,说拿到了董梅和琥珀私通的铁证,他俩约定龙船赛后在翡翠墅的亭阁里幽会。我决意破坏他们的好事,让夏光冒充董梅去见琥珀。那个女人不知内情,夏光就用绳索把她捆在竹榻上,让我亲手收拾她。可是昨天深夜,夏光慌慌张张回城告诉我说坏事了,他说刚要把琥珀捆在竹榻上,琥珀竟抽出匕首戳伤了他的胳膊。他一怒之下,竟一刀杀了那个女人。更糟的是,有个衙门的公人早就听到风声,跟着他进了翡翠墅的亭阁。他差点被那个公人撞见,带伤好不容易才逃出来,骑马回了城。”

“我给他包扎好,又灌了他几杯酒,他就呼呼大睡了。我突然发现夏光的衣袋沉甸甸的,伸手一摸,原来是一包黄澄澄的金锭,整整十根!我马上把夏光叫醒,追问金锭的来历,他只得承认是从琥珀身上抢来的。我忙问琥珀去那荒僻的翡翠墅和董梅幽会,怎么会随身携带这么多金子。夏光说,他隐约听董梅说起过有一颗什么御珠要卖给柯元良,莫非他俩就是谈这笔交易。夏光不知道这御珠只是传说中的珍宝,其实并不存在。很可能是那对男女借御珠设下圈套,骗柯元良拿出十根金锭,好让他们带着远走高飞。当然,我不想跟夏光说破这一点,我既然得了那十根金锭,而董梅、琥珀都已死了,夏光这条小命怎么能让他独存?我骗他说那颗御珠是稀世之宝,董梅肯定把它藏在亭阁里了。我和他约定今天一早去翡翠墅搜寻,如果找到御珠,当即赏他一根金锭。他欣喜若狂,马上答应了。”

“当夜,他就在我那里留宿,今天一早,他扮成木匠先出南门去了翡翠墅。我则骑马出南门,走了三里路,来到一条烂泥小径,辗转经过几处农舍,穿过一片稻田,来到曼陀罗林的东缘。那里有三棵高大的白榆树,是曼陀罗林的入口标志。从入口进去,穿过林子里一条狭窄的小径,就可以直达白娘娘神庙。如果一直沿林子边缘绕行,没多远就是董家的翡翠墅了。原来三棵白榆树那里有一条小路,绕曼陀罗林一圈,一直通到翡翠墅背后。那里的路我非常熟悉,过去我还在那里挖出过好几块石碑呢。”

“夏光早到了翡翠墅,把亭阁里里外外翻了个遍,但还没找到那颗御珠。董梅骗他说御珠藏在一个非常秘密的角落,夏光不知是计,白费了很多功夫。我让他再去亭阁外的围墙边找找,他走出亭阁,刚走近围墙,我趁他不备,捡起一块大砖砸破了他的脑袋,然后把他的尸体扔到围墙外的一条小沟里。当我按原路刚走出翡翠墅的门楼时,看见郭明那个吝啬鬼得意洋洋地走来了。”

狄公又问:“你是不是在路上认出了牡丹,才赶去老君庙后勒死孟老太的?”

杨康年轻蔑地看了狄公一眼,满不在乎地说:“这都是夏光为了讨好我干的蠢事。今天中午,我看见三个无赖和牡丹被众人簇拥着去公堂,心里就觉得不妙。那三个无赖上了公堂,肯定会供出孟老太,而孟老太这个拉皮条的老巫婆又会供出我。一不做,二不休,我急忙抢先一步赶到孟家,用一条绸巾结果了她的性命。狄老爷,我想说的就是这些了,够啰嗦的了。不瞒您说,我以前小看了您,以为您和您的许多前任一样,都是平庸的官员,没把您放在眼里。如今才知道您手段不凡,真是我的克星啊。”

狄公示意衙卒上前,用铁链锁住杨康年,又给他戴上手枷。

“杨康年,你之所以对金莲和琥珀怀有如此刻毒的怨恨和嫉妒,正是因为她们都拒绝了你卑劣的企图,你对她俩都是凶恶的罪人。”

杨康年轻蔑地嗤了一声,说道:“老爷,最好不要把金莲和琥珀相提并论。当然,我对琥珀产生过兴趣,她小小年纪就展现出一种奇异的美貌。但说到底,她只是一个淫荡的女人,家里有这样的人,就像木头里的蛀虫、米里的虫子,最损伤元气了。一个年轻的女子,柯元良一把年纪,风烛残年,哪有那么多精力对付她?如今果然出了丑,成为柯家的污点,那个老头子还蒙在鼓里为她哭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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