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狄公案 241到250

狄公先不问话,转头对文东说:“此人半个月前报官,称他的妻子与奸夫私奔了。”

文东皱眉道:“他妻子私奔与三公主的珠串有什么关系?狄大人难道还有兴致管民事纠纷,审问平民百姓的家务事?”

狄公说:“哎,这事不可轻视,它与三公主的珠串有关联。你暂且在旁边听着,由我来审理。”

狄公一拍桌子,问道:“魏成,你的妻子黄氏如今在哪里?”

“回老爷的话,说来惭愧,贱妻不守妇道,败坏风俗,半个月前跟着别人跑了,简直如同丧失人伦的猪狗。小民曾向军营报案,请求将那淫妇奸夫一同抓获。”

狄公面不改色,继续问:“魏成,本官再问你,你可知道黄氏是跟谁私奔的?”

魏成犹豫了一下,回答:“小民起初疑心贱妻的奸夫是店里的账房戴宁,他曾在一本地图上勾画了与这淫妇出逃的路线。想来是两人密约,贱妻先行一步,谁知都遇上了强人,一个被掳走,一个被杀,至今毫无消息。”(踟蹰:指徘徊不前,踟读“迟”,蹰读“厨”。)

狄公又问:“一个被掳到了哪里?一个被杀又是因为什么?”

魏成回答:“说是被掳,其实那强人倒是与贱妻早就认识,如今戴宁又死了,所以小民认定与贱妻私奔的奸夫就是那个强人。他们两人先设下圈套,只害了戴宁的性命,自己去快活了,小民哪里知道这贱妇人的去处。”

狄公微微一笑:“恐怕黄氏还在青鸟客店,并未离开。”

魏成暗自一惊,急忙辩解:“小人可以对天发誓,那贱妇人早已远走高飞。”

狄公脸色一沉,喝道:“黄氏是被你亲手杀死的,尸体至今还藏在后院马厩边的棚房里。——麻烦各位随本官一起去现场看看。”

狄公带领众人转到后院,绕过马厩,穿过篱笆,来到那间阴暗的棚房。他指着自己日前躺过的角落,命令四名军丁搬开旧杂物仔细搜查。

四名军丁挪开旧木橱,掀开那口破麻袋,发现麻袋后面有一只木箱。木箱一角已经破损,漏出点点白石灰。军丁抬起木箱,感觉十分沉重,又见木箱破损的一角爬满了蚂蚁和青蝇。狄公命令打开木箱,军丁撬开锁扣,用力掀开箱盖,箱内果然有一具女尸,四周用石灰填塞,尸身的衣袖下还放着两个团子,已经腐霉发黑,爬满了蚂蚁。

魏成被押进棚房,看到这情景,顿时瘫软在地,口称“有罪”。

狄公命令军丁收敛黄氏的尸身,先抬到军营安放,然后转脸对魏成说:“本官勘破此案,倒不是因为尸臭和团子引来蚂蚁青蝇。你生性吝啬,一毛不拔,视钱财如性命,黄氏受尽苦楚暂且不说。她如果真有私奔之举,怎么会不带走她最喜爱的那身大红五彩对襟衫子和一条妆花罗裙。那日我见你打开她的衣箱收拾东西,箱中正好有那两件衣物,想来已被你典卖换了银子。”

魏成泪流满面,招认道:“贱妻与戴宁眉目传情是事实,但没见有越轨行为,那两件衫裙也是戴宁给她买的。那日午睡时,我听见他们隔着油纸窗说话,戴宁那家伙言语百般挑拨,数落我的坏处,劝她私逃。后来我又看见戴宁在地图上用朱笔勾画去邻县十里铺的山路,便疑心他们果然有私奔的约定。一时怒火中烧就杀了贱妻,把尸体藏在这棚内的木箱里,谎称她跟人私奔,还去报了官。事后我就十分后悔,却也只能瞒过众人,将错就错,所以一直没忍心埋葬。”(瘗:读“意”,意为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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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公命令军丁给魏成戴上手铐脚镣,押往军寨等候判决。

回到店堂,狄公低声吩咐邹立威,将帐台那张大案桌小心搬到军寨,说这是物证,不可疏忽。随后下令:“起轿回军寨。”

文东、康文秀只觉得一头雾水,平白跟着狄公到这个市井客栈转了一圈,抓了一个杀害妻子的犯人。正疑惑间,狄公笑道:“到了军寨,本官再与你们细说玉珠串一案的来龙去脉。”

第十三部 玉珠串 第二十章

回到军寨衙厅,狄公让军丁把青鸟客店帐台的大案桌抬上来,又命人取来一缸热碱水和一匹素绉。文东和康文秀坐在一旁,完全摸不着头脑。

狄公沉吟片刻,开口道:“本钦差现在剖析玉珠串一案。盗窃玉珠串的就是刚才那家青鸟客店的账房,名叫戴宁,是个年轻后生。戴宁被一伙歹人用重金雇佣,大胆潜入碧水宫行窃。”

康文秀十分震惊,忍不住问道:“请钦差明示,这戴宁是如何潜入碧水宫行窃的?”

狄公说:“戴宁趁黑夜驾着一叶小舟闯入碧水宫外的禁域,偷偷潜伏到西北角宫墙下的水门处,再沿着水门的拱形壁架攀爬宫墙,翻越雉堞后正好就是三公主赏月的凉亭。三公主赏月前会把玉珠串从颈间摘下,放在凉亭外的一个茶几上。戴宁趁三公主赏月时,顺手就把玉珠串偷走了,并不费力。”

康文秀脸色发白,心中暗叫不好:“如此说来,是卑职防备布置有疏漏,才被歹人钻了空子。卑职疑惑的是,这戴宁不过是个平头百姓,怎么会知道宫墙岗哨的疏漏?怎么会知道宫墙西北角水门处可以攀爬?更让卑职惊讶的是,他怎么会知道三公主那一天要去凉亭赏月,还必然会摘下颈间的珠串放在凉亭外的茶几上?”他心中充满疑惑,脸上急出了汗水。

狄公淡淡地看了康文秀一眼,笑道:“关键就在这里。原来那伙歹人也是受人雇佣,在背后牵线的是一个姓霍的牙侩。牙侩告诉他们,某日某刻,如此这般,就可以顺利窃得玉珠串。由此推测,姓霍的在宫内必有内应,这案子的主犯必然在宫中运筹帷幄,才上演了这么一出惊心动魄的戏码。”

“本钦差暂且不说出这主犯的姓名,先讲那戴宁窃得玉珠串后,心中十分喜爱,舍不得交出,就私下偷偷藏了起来。他想把这串珠子变卖成金银,过上快活日子,事实上他已经把珠串拆散,打算一颗一颗地出售。他悄悄回到青鸟客店收拾好行装,就沿着那条山路直奔邻县的十里铺,想去那里卖掉珠子……”

文东不禁大怒,破口骂道:“这小贼无法无天,等抓住他,定要将他碎尸万段!”

狄公笑了笑:“文总管难道忘了刚才魏掌柜的招供,戴宁已经被杀了。这后生目光短浅,哪里知道这串珠子的厉害?他一心做着发横财的好梦,却不知歹徒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戴宁没走出那山梁就被他的雇主抓获,雇主问他要珠子,他推说没偷到。雇主是见过世面的人,哪里肯信?于是下令用刑。戴宁自恃年轻,以为能挺过去,谁知那伙歹徒下手太重,竟把他打死了。邹立威校尉,你说说军营的巡丁发现他尸身时,从他行囊里搜出了什么。”

邹立威跪禀道:“戴宁的尸身是在大清川南岸捞到的。当时见他全身是伤,肚子都被剖开了,血污模糊,几乎不成人形。他的右胳膊还勾着一个粗布行囊,行囊里有一叠名帖、一本地图、一串铜钱和一把算盘。”

“且慢。”狄公挥了挥手,示意邹校尉退到一边,“这戴宁虽然目光短浅,却很有心计。他知道不交出珠串,雇主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于是他想出一个绝妙的计策,用剪子把八十四颗珠子一颗一颗拆下来,然后轻轻藏好。”

康文秀睁大了眼睛,竖起耳朵,还是没听明白,急忙问:“这八十四颗珠子,滚圆滚圆的,两手都捧不过来,他怎么能轻轻藏好呢?”

狄公点了点头,伸手拉开案桌右首的抽屉,拿出那把算盘。“珠子就在这里。”他把算盘高高举起。

众人惊愕地面面相觑,不知道狄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狄公让一名军丁端来盛有热碱水的瓷缸,自己用力一掰算盘框,“咔嚓”一声,框架散裂,算盘珠骨碌碌全滚进了瓷缸,只听得嘶嘶作响,瓷缸里冒起一缕缕水气。

“戴宁把八十四颗珠子串成了这个算盘!他用朱砂汁混合金墨涂在每颗珠子上,再蘸上水胶,然后穿缀在原算盘的十二根细铜杆上,把木珠子全部扔掉,固定好木框,随身携带,真是天衣无缝。他身为账房,片刻不离账册和算盘,谁会怀疑他那把算盘竟是由八十四颗价值连城的玉珠子串成的呢?”

“那雇主自然也被蒙骗了,所以把行囊连尸身一起抛入了大清川。尸身捞上来的那天,正是邹立威校尉托付我把这把算盘送回青鸟客店。我亲手把这把算盘交还给了魏掌柜,却琢磨了两天两夜,才解开这个谜。系铃人解铃人原是同一个,真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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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这才恍然大悟,一个个伸长脖子往案桌上的瓷缸里看。

狄公从瓷缸中拈出两颗珠子,用素绉轻轻擦拭,然后摊开掌心,顿时两道闪亮的白光从狄公手掌射出,玲珑剔透、晶莹夺目的玉珠展现在众人面前。在座的人个个目瞪口呆,惊叹不已。

狄公吩咐把珠子用雕花金盘盛放,上面覆盖黄绫圣旨。不久,八十四颗珠子全部放入金盘。他又请来玉匠把珠子重新串好,于是玉珠串完好如初,没有丝毫差异。

狄公随即下令起驾进宫。一顶八人抬的大轿载着狄公,文东、康文秀跨上各自的雕鞍骏马,禁军骑兵护卫,卤簿仪仗整齐,两队鼓乐在前引导,浩浩荡荡向碧水宫进发。一路花炮轰鸣,鼓乐喧天,街上的百姓哪敢抬头看,都纷纷躲到路边。

早有飞骑禀报内宫,钦差奉圣旨很快就要进宫拜谒三公主。三公主大喜,心中明白狄仁杰已寻回玉珠串,急忙传令内宫所有宫娥、太监齐集在金玉桥下恭迎。外宫早已接到康将军的命令,大开宫门,备好了礼乐宴席,等候接旨。

狄公的轿马进入碧水宫正大门,完成接应礼仪后,他来到一间彩绘栏杆、雕梁画栋的小轩中稍作休息。侍从献茶,狄公正感口渴,喝了一口,顿时觉得脾胃清爽、精神振奋,于是问道:“文总管、康将军可知道有个姓霍的时常进出宫中?”

康文秀摇头说:“从未听说有姓霍的进出宫中。”

文东皱眉道:“外宫由康将军巡查、卑职监卫,从未放过姓霍的入宫。内宫由雷公公掌管,金玉桥以内的事我们不太清楚,他们出入也有别的路径。”

“文总管手下的锦衣近来外出办公,是否穿黑衣黑裤?”狄公又问。

文东回答:“卑职手下的锦衣从不穿黑衣黑裤,近来也没派什么差遣。对了,昨日内宫的赫主事来向卑职借了四人去应差。”

“文总管说的‘内宫’可是指金玉桥那边的内官雷承奉?”

“回钦差大人,那赫主事正是雷老公公的手下,所以不好推辞,碍于主子情面。按例锦衣是不能外借的,还请钦差降罪。”

狄公心中明白了几分,又问康文秀:“四天前午夜,守卫宫墙的岗哨有什么异常?”

康文秀回想片刻,答道:“对了,那夜半夜内宫厨房失火,奉雷公公之命,宫墙城头的守卒分拨了一半去救火。”

狄公沉吟不语,又喝了几口茶,随后起身传令进入内宫。

文东、康文秀引领狄公穿过几处水榭亭馆、回廊曲沼,一路华木珍果簇拥,蝶飞蜂鸣,香风温软。眼看来到荷花池边的金玉桥下,胖太监率领四名小黄门早已匍匐在地,恭候钦差。

狄公命众人在桥下稍候,自己径直前往衙斋见雷太监。

雅致的衙斋濒临荷花池,静悄悄的空无一人,一阵阵花香让人微有醉意。雷太监站立在水边雕栏旁,望着池中一丛丛冰清玉洁的睡莲呆呆出神。狄公走到他身后,雷太监才慢慢转过脸来。

“狄仁杰阁下,没想到转眼你已成了钦差。”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鄙夷。

狄公拱手施礼道:“今日奉圣旨进宫,专程将玉珠串奉还三公主。”

雷太监嗤了一声:“阁下的大名在京城时便略有耳闻,多少奇案疑狱经你剖析都洞若观火,怎能不令人佩服。阁下可自行去内宫拜见三公主,如今你手持圣旨,老朽哪能盘问阻碍。”

狄公正色道:“雷承奉,你三番五次想加害本官,是何缘由?”

雷太监淡淡一笑:“古人说,已成之事不必再提,过往之事不必劝谏。事到如今,你我又何必细说。你看池中那丛洁净无垢的白莲,今日一早竟枯萎衰败,我就知道必有人事与之相应。一饮一啄,皆有前定,如今看来,这话不假。”

狄公冷笑道:“大凡人有邪念,明有刑法约束,暗有鬼神监察,所以说天理昭昭,不可欺瞒。雷承奉可曾听说,人必先自取其辱,然后才会被人侮辱。雷承奉不知自重,才有今日之局,不然谁敢对你不敬?”

雷太监失声笑道:“自作孽,不可活。老朽前夜见了你,就知道会有今日,只是舍不得妨碍你前程,故不忍下手。老朽已是风前残烛,又有何可惜,哈哈。我要去服药了,进内斋说话吧。”说罢摇摆着走进衙斋,从书案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紫葫芦,摇了摇,倒出一颗药丸放入口中,又漱了一口香茶,囫囵吞下。

“狄仁杰,赫某人就在后花园,莫要放过他。老朽此去黄泉,正需要个跟随服侍的,哈哈……”雷太监脸色突变,气喘吁吁,全身剧烈痉挛。

狄公赶忙进衙斋上前搀扶,雷太监已软作一团瘫倒在地,眼珠翻白,挺了挺脖颈,气绝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