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2这世上,存在着想了解你、想直视你的人

与格蕾丝的互动浮上心头。五年里,我觉得和她说了相当多的话,却始终未能真正理解她。

“在那设施里我状态都失常了。开发个没什么大不了的系统就被称赞,甚至只是帮忙泡杯茶都会被感谢。”

───原来如此,他。

他不懂。不懂得如何回应纯粹给予的感谢和好意。

无论是扮演女性还是作为工程师完成高难度工作,他都只是机械地完成。对于未曾经历、无人教导之事,他无法理解。

而且,恐怕。

“但那不是给我的,是给格蕾丝的。”

正因为那些感谢和好意的对象不是自己,才更加困惑了吧。

格蕾丝之所以绝不允许他人过度靠近,正是为此吧。

因为她──他──会因此动摇。

“只是披着格蕾丝的皮而已,却差点误以为有人看到了我,看到了真正的我。”

“…所以,你才不让设施里的人靠近你?”

“看起来像吗?可能因为平时周围那些家伙都太他妈自私了,以为设施里靠近我的人也差不多吧。”

这个人,到底待在什么样的地方啊?

一个完全不懂无偿之爱的、某种意义上极其天真、一片空白的人。

“所以嘛,既没地方去也没个目标,想着死在那儿也不错。”

我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

哪怕一点点,希望他能感受到。

“结果被某人,硬是拉走了啊。”

这世上,存在着想了解你、想直视你的人。

“…给你添麻烦了吗?”

听到答案这件事,非常可怕。所以,明明想着绝对不能问。

明明想相信格蕾丝的话。

“……不。要是觉得麻烦,当时就甩开你的手了。就算被你带走了,也该在那之后死掉。”

“……这样啊。……这样啊……”

没有添麻烦。

小主,

我的“想去接他”的心意,

“我也……想着不能就这么死了。……“想活下去”,我这么想了。”

和“想活下去”的他的心意重叠了。

从格蕾丝那里得到的珍宝,也传递给了他。

我轻轻将他的头搂过来。

那段以为将在海中终结的、宛如奇迹般珍贵的时光降临了。

一个只被允许坚强活下去的人。被环境、也被自己强加了这种生存方式,其实内心非常寂寞、笨拙的人。

虽然没有紧紧拥抱的勇气,但希望这份心意能多少传递过去。

我,想了解你。想和你说话。

想和你分享,你给予我的珍宝──

“───好了,完成”

完成最后的修饰,用镜子映出他的后脑勺。

“我小心没剪坏…怎么样?”

“嗯,不错吧?这样乍一看认不出是我了吧?”

“太好了~……紧张死了…”

做完最终确认,肩上的担子总算卸了下来。浑身脱力,一屁股瘫坐在地板上。

“剪得挺好啊。这样不用去理发店也行了。走运。”

“那就好……不过长长了要好好剪哦,毕竟那方面肯定比不上专业人士。”

“哈?说什么呢?我说这话就是打算以后都让你剪啊。”

……嗯?他刚才说什么?

“诶,那个……只是以处理长发为由剪的,细节调整还是要去理发店……”

“那是因为当时还不知道你的手艺啊。有这么近便的免费理发师在,犯不着冒险出去吧?”

“……等等,你打算住哪儿?”

他一边利落地收拾剪发的痕迹,一边若无其事地说:

“这儿。你家。”

“…………哈?”

“老子干过的坏事,比你想象的恶劣一百倍。还有,炸掉潜水艇的,大概是比你想象恐怖一亿倍的家伙。嘛,搞出那么大爆炸,他们大概以为我死了,万一发现我还活着,你也会倒大霉的。”

……我并非轻率地去接他,但想起他们是拥有潜水艇、甚至能毫不犹豫将其炸毁的人,还是起了鸡皮疙瘩。

我该不会,一头扎进了不得了的事情里吧?

“运气不错的是,这边好像有几个脑子灵光的家伙。肯定求之不得想得到我这个爬到相当高位置的人的爆料吧。话虽如此,由我直接去接触也很难,所以还需要个中间人。”

说着,他那细长的手指指向了我。

“所以啦,虽然不知道要花多久,我决定换个地方挣扎了。要恨就恨自己上了艘最烂的船吧。”

“最烂的船……你自己都这么说了啊…”

虽说上了贼船,但如果是泥船(注:指注定沉没的船),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但是。

总觉得,它或许并非泥船。也许只是用收集来的脆弱树枝编成的、不可靠的小舟。

但是,是终于肯与我正视的他,

是给了我珍宝的他,

是愿意和我一起守护那份珍宝的他。

总有一天,它会变成一艘大船,强大到足以凭自身之力,击沉那艘可怕的潜水舰。

“嘛,单纯说,比起在他们地盘和他们竞争,直接和他们对抗更能让他们快点认可老子。”

“你还有,“想让他们认可”的想法啊。”

“那当然。这可是积攒了多年的执念啊。”

明知是可怕的人物,但想到他能如此正面直视他们,不知为何竟感到一丝羡慕。

我并非特别迟钝,这感情似乎预示着某种开始,但我决定暂时装作没察觉。

毕竟我对他,了解得太少太少。

他自身也好,他想要面对的宿命也好,一定远比我想象的更加可怕。

但是,我想至始至终相信我的珍宝。

相信在我和他之间重叠的那份心意。

“那么,接下来───”

收拾完毕的他,看向我。

那是,沐浴着阳光的海的颜色。

“有个一直直视着我的家伙在,感觉还不赖。”

但愿这双眼睛,永远不会映出深海的暗色。

我想继续注视着,这个决定再多挣扎一会儿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