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远不是山里人,却在这座山里住了许多年。
他还记得,自己第一次来到山神庙时,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天。
那天,他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衣衫单薄,被风雪冻得嘴唇发紫,手指僵硬。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山道,几乎要被这漫天风雪吞没。就在他以为自己会倒在某个雪堆里,再也醒不过来时,他看见了这座庙。
那时候,庙比现在更破,屋顶有好几处漏风,神像前的烛火也比现在更小,小得仿佛一口气就能吹灭。
可就是那一点光,让他在漫天风雪中看见了方向。
他跌进庙门,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到神像前,跪在冰冷的石地上,牙齿打颤,却在看见那一点烛火时,忽然就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后来,他知道了,是前一任守庙人,在那样的风雪夜里,替他挡了一整夜的寒风,用自己的旧棉衣裹住他,用自己的体温替他驱走了死神。
守庙人没有名字,山里人都叫他“老山神”。
老山神说:“山神庙不是给神住的,是给人住的。神在山里,也在人心头。”
他还说:“烛火不能灭。烛火在,路就在。”
那一年,阿远不懂。
直到后来,老山神在一个同样的风雪夜里,再也没从山下回来。
有人说,他是为了救一个被风雪困在山腰的孩子,被雪崩埋了。也有人说,他只是老了,走不动了,倒在某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答案。
只知道,从那之后,山神庙里的烛火,换了一个人来守。
那就是阿远。
他从被守护的人,变成了守庙的人。
小主,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人。
有背着行囊的旅人,在风雪中迷路,绝望地倒在庙门前,被他扶进来,在烛火旁喝上一碗热汤,第二天又重新上路;有失去孩子的母亲,跪在神像前哭到嗓子沙哑,却在离开时,把一块刚烤好的饼悄悄留在供桌上;有在山下被人嘲笑的小木匠,被生活压得抬不起头,却在为山神庙修补门窗时,第一次听见有人真心对他说一句“谢谢”。
他们都曾被这座山守护过。
他们也都在离开时,把一点暖意留在了这里。
于是,当风吹过他们曾经站过的地方,吹过他们留下的脚印,吹过那些被他们修补过的木板、被他们擦拭过的神像,它便不再只是寒冷的风。
它也带上了那些被守护过的人,心中那一点点想要去守护别人的温度。
烛火在风中顽强地亮着,像是在默默守护着什么。
也许,它守护的是这座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