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里,枯黄低矮的玉米秆在风中无力地摇晃,侧埂沟沿、石头缝里,矮矮的树木和枯黄的野草星星点点,布满了整个山坡。
山下的小河潺潺流淌,河水清澈见底。
右岸是成片的杨树林,枝条光秃秃的,只有寥寥几片金黄的叶子还顽强地挂在枝头。
透过树林,隐隐约约看到了几栋民房 。
汽车停在河边,司机下了车,和车上的人说:“有没有解手的?有,就下车处理处理。”
司机说完,就提着麻口铁的水桶,往河边走去。
方便完的李风顺,刚要上车。
又一辆汽车缓缓停在旁边,满身灰土的高文革迫不及待地跳了下来,刹那间,他身体四周扬起一团烟尘。
“李风顺!”
听到呼喊,李风顺赶忙转身看去,只见高文革像头沾满灰土的驴子,正龇着牙大喊他的名字。
这时,司机提着一桶水回来了,催促道:“快上车,清点人数,坐稳坐好,咱们要上路了!”
汽车缓缓启动,压着鹅卵石,穿过小河,开始往山坡上爬。
田埂里,零散地立着低矮枯黄的玉米秆,上面竟还没结出玉米棒。
小主,
李风顺的母亲赵艳看着这样的庄稼,不禁叹了口气,说道:“就这,能有啥收成啊!”
爬上坡后,汽车拐了两个弯,坡上的景色顿时让人眼前一亮。
只见层层梯田错落有致,梯田上满是树木,矮矮的树枝上挂着五彩的残叶,还点缀着红的、黄的果实。
赵艳仔细瞧了瞧,忍不住问道:“那是水果吗?”
杜武母亲笑着回答:“没错,那红的是国光苹果,黄的是黄元帅苹果,这儿的水果可甜可好吃啦!”
“水果真不少,比咱们老家那边强多了。”张美艺的母亲贲海燕接过话茬说道。
“确实,这边水果多得很,尤其是苹果,产量特别高。毛主席都说过咱这儿出好苹果呢。”
大家正赞许着,汽车喘着粗气,再度拐弯,继续往山上爬。
剧烈的颠簸和频繁的转弯,让不少人感到一阵晕眩,大家纷纷又坐了下来。
正所谓山高一尺,风增一毫。
坡上的风越来越大,西北风裹挟着汽车卷起的黄土,好似一条长长的土龙,直往人眼睛里钻。
崎岖不平的山路望不到尽头,贲海燕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难受极了。
赵艳赶忙扶着她挪到后厢板处,她趴在厢板上,止不住地呕吐。
张美艺也晕车了,靠在李风顺身旁,一边呕吐,一边小声哭泣。
李风顺虽然没有吐,也没有反胃的感觉,但张美艺的哭声,让他原本兴奋的心情淡了许多。
汽车时而爬坡上山,时而下坡下山,颠簸程度时轻时重。
途中经过一座山,山上正在放炮修路,汽车只好转道,来到山脚下,在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里缓慢前行。
溪水时断时连,汽车碾压着水沟里的碎石,颠簸得愈发厉害。
大家根本坐不稳,只能半蹲着挤成一团,互相拉扯着保持平衡。
李风顺紧紧把着厢板,随着车厢摇摇摆摆、飘飘悠悠。
这种晃动,让他想起了奎龙幼儿园里的摇车。
他可喜欢摇车了,就爱那种在摇车中随意摇摆的感觉。
可对于晕车的人而言,此刻的每一秒都痛不欲生。
她们紧紧扶着车厢板,胃里一阵翻涌,几缕黄水从嘴边溢出,在空中划出弧线,落入水中。
二十多分钟后,汽车终于驶出小溪,重新驶上公路,接着爬坡。
爬上山顶的汽车,不再像之前那般吃力地喘着粗气,而是缓缓沿着平缓的山岭向前行进。
道路两边,尽是已收割或等待收割的花生地,许多社员在田间忙碌地劳作着。
放眼望去,坡下沟壑纵横,几十条沟壑间,大村小舍错落有致,炊烟袅袅升腾,好似云朵飘浮。
远处的村落犹如一位披着薄纱的美女,在朦胧中隐隐约约露出婀娜多姿的体态;而近处的村舍,环境脏乱,家禽四处乱窜,那股杂乱的气息,就像丑女腋下散发的狐臭,让人忍不住捂住鼻子。
汽车转弯、下坡,渡过河流,沿着山丘又行驶了许久,终于驶入一处山间平原。
公路两旁,村落民房密密麻麻,一片繁华热闹的景象。
汽车缓缓驶入村庄,在一个大院门前稳稳停下。
司机打开车门,大声喊道:“公社里有厕所,有需要方便的抓紧去。”
赵艳赶忙扶着贲海燕下了车,李风顺也扶着张美艺走下车。
杜武与母亲则扶着有点晕车的姐姐杜静,跟在后面,一行人朝着院子里走去。
李雷顺从车上蹦了下来,大声读着大院门垛上的板匾:“前后岭公社。”
李风顺没敢像他那样蹦跳,而是翻过身,顺着后箱板的木槽,脚尖踩着连接销,小心翼翼地溜了下来。
公社大院十分宽敞,大院门口设有耳房,里面是高大的瓦房,还有用石子铺成的甬道。
院子里站着许多人,他们静静地看着这支搬家的队伍,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打量。
大家下车去厕所的时候,司机拎着铁桶,打开汽车前机盖,将水缓缓倒入水箱。
倒完水后,他点起一根烟,慢悠悠地走进大院。
李风顺上完厕所回来,刚爬上汽车,就听到高文革的喊声:“李风顺,我们超过你们了!”
李风顺扭头一看,高文革乘坐的那辆车已经跑到了前面。
李风顺心里急得不行,扯着嗓子大喊道:“快点,我们被他们超过了!”
“这孩子!”
他的声音清脆响亮,惹得周围的人们一阵哄笑。
司机迈着四方步,抽着烟,不紧不慢地回到车前。
此时又有几辆车从旁边驶过,他看着这些过去的车,使劲吸了几口烟,然后抬起一只脚,拿着烟杆,将烟嘴对着鞋底用力磕了三下,收好烟杆,慢慢拉开驾驶室的门,坐了进去,发动汽车继续向前行驶。
李风顺满心失落,像只斗败的小公鸡,蔫蔫地坐在车里。
他越想越觉得憋屈,自己不过是着急催了一句“快点”,怎么就成了大家的笑料呢?
他越想越生气,脑袋垂得越来越低,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想搭理那些笑话他的人了。
小主,
汽车驶过盆地,又爬过一道长长的山岭。
紧接着下了一段短短的坡后,真正的爬山之旅开始了。
“之”字形的公路在陡峭的山崖上蜿蜒盘旋,犹如一条扭动身躯的巨蛇。
汽车沿着崎岖的山间公路,喘着粗气,冒着黑烟,艰难地前行。
公路左侧是峭壁,有的高耸,有的低矮,不管高度如何,都裸露着青白色的石头和灰黄色的泥土。
或许因为开凿时间不长,峭壁上不太稳固的石块和浮土时不时簌簌落下。
右侧则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黑黝黝的山谷中,偶有树尖探出头来,映入公路上人们的眼帘。
晕车的人再度难受起来,纷纷趴在厢板上。
杜武的母亲安慰大家说:“这是最险的地方,过了这儿,就好走多了。”
司机全神贯注,不停地转弯、躲避石子,小心翼翼地向山上攀爬。
转过18道险弯后,汽车终于从南侧山底转到了北侧山腰,接着慢慢向下拐去。
虽然依旧在山上,但道路平缓了许多。
又过了一会儿,杜武母亲说道:“前面就到草尖岭了,我听我家老杜写信提过这个地方,咱们要去的地方可能就在这岭后面。”
“那可太好了!可算快到了,这一路快把人折腾死了。”众人回应道。
汽车继续爬坡、下坡……
终于,在夕阳西下,红红的太阳照到西山时,翻过了草尖岭。
累得满头大汗的司机把汽车驶入平坦的公路,想到离家近了,他兴奋地在驾驶室里高喊:“毛主席万岁!”
车厢内晕晕乎乎的人们也跟着大喊:“毛主席万岁!”
司机接着又大喊:“到了,再转一个弯,就到家了!”
大家欣喜若狂,历经一路颠簸,终于要到家了。
这份喜悦,不单单属于车上这些历经长途跋涉的人,还有已经早早来到三线的人们。
清晨,李春雨早早起床,来到桥口向南眺望。
昨天下午,他到宋东方办公室汇报基建工程进展时,恰逢宋东方办公室的电话响起。
电话是县铁路计划调度打来的,通知明天早上搬家的火车到站,让工厂准备汽车去县火车站接人、接物资。
李春雨听到这个消息十分高兴,回到单位就向同志们通报了此事。
快下班时,指挥部也下发通知,让各单位做好接站、搬运和安置工作。
此刻,李春雨站在桥口,看着新修的公路,满心欢喜,一想到今天就能见到亲人,心里别提多激动了。
这时,高丰收走了过来打趣道:“想老婆了?你才回来没几天!”
李春雨笑着回应:“可不是只有你们年轻人会想,我们也一样。而且这事挺奇怪的,长时间不见,还不怎么觉得,短时间不见,反倒想得厉害,你说怪不怪?”
高丰收叹了口气说:“怪什么?大家都想,只是有的人说出来,有的人藏在心里罢了。唉,我家那小子快一年没见到我了,见面了,还不知道认不认识他爹呢!”
李春雨连忙安慰道:“放心吧!怎么会不认识呢。”
两人正闲谈着,身后传来声响。
他们回过头一看,原来是李文化老师傅骑着自行车过来了。
高丰收热情地大声问候道:“李师傅,早上好!您上班可真够早的,今天肯定又是第一个到!”
李文化笑着回应:“在家也没什么事,早点来,能为三线建设多贡献点力量。”
说完,便骑着自行车向北去了。
李春雨又伸头往南边望了望,高丰收也跟着看了一眼,然后说道:“别看啦,还早着呢!”
李春雨点点头,便和高丰收一起回家了。
在锦东厂区,炸山、平坡、建房的基建队伍正进行倒班作业,全力推进建设。
门卫的哨兵由三线建设人员与基建单位的保卫人员共同担任。
正在建设的三线有两个厂区,左右分布。
左边是主厂区,此刻正在紧锣密鼓地建设中。
主厂区门口正对着的山腰下,有一块被削平的石头,上面醒目地写着红色大字:锦东。
右边的厂区,则计划建在山洞里。
李文化哼着小曲,骑着自行车,满心欢喜地朝厂区驶去。
他转过右桥,进入矿洞沟。
只见几间砖瓦房旁,停着几十辆汽车,许多司机站在路旁。
一个正在吸烟的司机大声喊道:“李师傅,早上好!”
“你更早啊,你们几点出发?”
“马上就走!”
“一路顺风!”
李文化路过运输队的区域,来到变电所的几间砖瓦房前。
变电所的电工郑爱春扯着大嗓门向他问好。
运输和能源部门作为三线建设的先头部队,工作至关重要。
李文化又往前走了一百多米,爬上一个小坡,来到洞口。
洞口值班的同志说道:“李师傅,早上好,每天您都第一个到,太积极啦!”
李文化推着车回应:“吃了吗?”
“还没呢,等换岗了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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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文化走进山洞,打开灯,换上工装,来到机台旁,开始夹活车件,投入到一天的工作中。
李文化是单位里人人称赞的劳模。
1950年10月,党中央作出“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的战略决策,彼时,他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抚顺资本家的小作坊,跟随向北搬迁的兵工厂,奔赴北大荒的奎龙市。
奎龙市的保东机械厂,前身是东北军的小型武器修配厂。
日本侵略期间,被日伪霸占,直到1946年才重回人民手中。
当时,工厂被部队接管,作为人民军队的兵工厂,在解放战争时期生产了大量武器。
1950年10月,为顺应抗美援朝战争的形势,军工企业紧急进行战备搬迁,李文化就在这时加入了保东机械厂。
北大荒白雪皑皑,数万名军工职工及其家属奔赴这片苦寒之地。
他们怀着当家作主、誓死报国的赤诚之心,带着设备、工具和材料走进保东。
利用原有的仓库、厂房和棚舍,组建起一个又一个车间。
在天寒地冻的北方,为保证前线武器的供应,全力生产出大批军火。
李文化全程参与其中,他工作积极努力,认真负责,不到两年就加入了中国共产党,还成为车间的车工能手和先进工作者。
后来,中苏边境局势紧张,再度搬迁的计划被提上日程。
一年前,领导找到李文化,让他和二十名工友一同前往辽西省锦海市威宁县。
从那时起,他踏入这片群山,成为一名三线建设者。
在同一单位,磨工麻三田总是第二个到达单位。
麻三田中等身材,身形微瘦,五官端正,茂密的黑发还带着点自然卷。
他的机加技术不算突出,但为人处世十分老道,领导和同事们都对他很认可。
他总是早早来单位,不为别的,就为能有时间打猎。
他有一把猎枪,只要一有空,就提着枪上山。
这山上的野兽可不少,有野兔、野鸡,运气好的时候,还能碰上狼、狐狸和黄羊。
这天,麻三田出了洞,绕过厂区的铁丝网,往山上走去。
翻过一道山梁,来到一棵小松树下,伸手扒了扒,查看昨天下的兔子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