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儿山上红旗展,渤海之滨战备欢。
云燕沟中图纸看,向阳街道建家园。
八叉河水向东去,稻地丘陵越北山。
快马加鞭三线建,迁居五谷忘别川。
李云顺带着大家沿着山坡,小心翼翼地沿着“之”字形山路向上攀爬。
每踩到碎石,脚一滑,他就赶忙提醒大家注意脚下;遇到陡峭的石尖,更是反复叮嘱注意安全。
山路崎岖坎坷,使得爬山的速度极为缓慢,各种障碍层出不穷,让第一次爬山的人极度紧张。
许久之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山腰,李云顺这才说道:“大家休息一会儿吧。”
众人停下歇息,纷纷回头向西眺望。
冉冉升起的太阳穿透山林,洒在盆地的田野上,深秋的农田一片寂静。
向阳桥头的民房隐匿在大树之下,远处西南方向的田野里,百十多座高低错落的房舍点缀其中。
村落西边,一座山斜卧着,贯穿南北。
向北望去,山脚下家属区的建筑物排列得整整齐齐。
越过家属区,山谷之间几棵大树的枝叶遮挡着,三十余座民房若隐若现。
再往北看,山的后面还是连绵的山峦,群峰与天际相接,山的那边时不时传来阵阵炮声,大家都说那是正在建设的三线厂区。
转身朝南望去,无尽的山岭连绵起伏,不远处的山坡上,枯黄的玉米秆被一捆捆地围成无数个尖尖的顶,好似一个个小小的尖顶房屋,再往远处看,依旧是山峦。
休息片刻后,大家继续登山。
或许是初次爬山的恐惧随着逐渐适应而消散,又或许是登山带来的快意让人兴奋不已,大家的速度明显加快,许多人都跑到了李云顺的前面。
跑在前面的杜武看到山上折射的光,不禁大喊:“山上有宝石!”
这一喊,让前面几位的速度变得更快了,很快,登山的人分成了两拨,一拨在前,一拨在后。
后面这一拨的李风顺早已汗流浃背,他解开棉衣,露出里面的线衣。
高文革也解开了棉衣,女孩子中有的解开了衣扣,有的则没有。
前一拨里杜武和冉欣跑得最快,出的汗也最多,他们干脆脱下了棉衣,冉欣拎着棉衣大声喊道:“快呀!”
听到喊声的李云顺并没有加快脚步,他向下走了两步,站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高声朗读起来:“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金沙水拍云崖暖,大渡桥横铁索寒。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
读完,他跳下石头,喊道:“同志们,胜利就在眼前,冲啊!”
可喊着“冲”的他却站在原地未动,他在等弟弟赶上来。
瘦高的李云顺春节前刚满16周岁,他深知自己肩负的责任,尽管今天对他来说也是第一次登山,山的挺拔与威武让他兴奋不已,但看到落在后面的兄弟,他还是放慢了脚步。
李建华和张美艺的速度也不快,他们一直跟在李云顺身边。
李云顺问道:“山美不美?漂亮不漂亮?”
张美艺微微喘着气,弯着腰,抬着头,看着浓眉大眼的李云顺,笑了笑,缓了口气说:“漂亮,非常漂亮。”
李建华则没有说话,因为他的脚还有些疼。
两拨人的距离逐渐拉大。
李云顺担心大家的安全,急切地喊道:“停下来,等一等!”
喊了好多声,前面的人终于停了下来。
等大家会合后,李云顺对前一拨的人说:“跑什么跑?登山不只是锻炼身体,更是为了欣赏风景,急什么呢?处处都是美景,好不容易登一次山,好好看看山的俊秀,感受一下山的壮美不好吗?”
“美什么美?还好不容易,以后天天看着山,愁都愁不过来。还好,好什么好?这破地方,只能说是穷山恶水。”冉欣一边说着,一边穿上了棉衣。
冉欣个头不高,却十分灵活,干瘦的他总爱说些消极的话,不过他虽然说话消极,做事却很积极,还特别愿意表现自己。
他见大家都赶上来了,便说:“都到齐了,走吧!”
说完,他抬脚就走,刚站定的李风顺和高文革只好跟着继续爬山。
山越来越高,路也越来越险,脚下的石头愈发巨大。
杂乱横切的石头缝中,生长着许多粗大的树木,走在树下,残叶时不时地落在脑袋上。
有人胆小,有人腿软,还有人口渴,嚷嚷着要下山的人也出现了。
“快看,有梨!”
走在后面的李建华看到前面有三棵大梨树,树梢上还挂着果子,于是大喊一声。
冉欣和杜武虽然已经走了过去,但听到有梨,又跑了回来:“嗨,真的有梨,太好了!”
说完,他俩便爬上树去摘梨,还往下扔,喊着:“接着!”
不一会儿,就摘了二十几个梨。
大家啃着酸梨,龇牙咧嘴地继续登山。
接近山顶时,裸露的山石更多了,树木也更加粗壮茂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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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走着,一块绝壁横在眼前,一块三米多高的石头像一堵墙,挡住了大家的去路。
青白的花岗岩好似肉案被大斧头砍过,从上到下布满了裂痕。冉欣看着杜武,讥笑道:“这可能就是你说的宝石吧!”
“别说没用的,找路。”
冉欣和杜武向右走去,绕过青石爬了上去。
不一会儿,二人在上面喊道:“上来吧!这边有路。”
大家缓缓地跟了过去,等都上去后,冉欣指向右边说:“从这儿拐就能到山顶,没多远了。”
杜武则指向左边的青石台说:“从这儿过去,那边有一个石屋。”
大家看向青石台,只见楔形的青石台很窄,一侧是陡峭的石壁,一侧是悬崖,几棵弯曲的崖柏生长在陡壁与悬崖之间。
有人疑惑地问:“石屋?什么石屋?”
看到大家满脸疑惑,杜武说:“来,来,你们看我。”
杜武个头不高,身材瘦小,圆圆的板寸头衬着圆圆的脸,他十分灵活地走过青石台,到了狭窄处,只见他扶着崖柏,靠着陡壁钻了过去。
冉欣也跟了过去,片刻后,冉欣喊道:“真有石屋,太好了!”
胆小的和腿软的人停了下来,李风顺则跟着哥哥走上了青石台。
走过狭窄处后向右拐,青石台变得宽阔了许多,然而北面的悬崖却更深了。
再往前走两米,石台越发宽阔,有三米多宽、五米多长。
青石台上,一块巨石悬在头顶,看起来既像山洞,又似房屋。
这里北高南低,高处约有三米,低处却不到一米,就像一面倒塌了后墙的房屋,房顶向后倾斜。
在低处灰暗的石台上,摆放着几个小佛像和一个小香炉,枯黄的杂草、树叶与灰土和佛像、香炉相伴,莫名地让人心里发怵。
李风顺一边摸着石墙,一边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我来过这里。”
这话一出口,同伴们满是奇怪、惊讶与迷茫,纷纷将目光转向李风顺。
过了片刻,大家又把目光投向李云顺和李雷顺。
哥俩也不明白李风顺为什么会这么说。
二哥一脸尴尬,瞪了李风顺一眼,说道:“不可能!你之前只在奎龙待过,那儿连山都没有,你连山都没见过,怎么能说自己来过这儿呢?别瞎说了。”
李风顺没有争辩。但他脑袋里仿佛有人在说:
风风雨雨数千年,万里山河画壁前。
叠嶂丘陵八百里,洞穴峭壁五星川。
文革助力青山入,风顺磐石梦幻安。
三线三生冬夏变,春播秋获恐更难。
“出来吧!到山顶看看!”外面的人高声呼喊,让钻进洞里的人纷纷走了出来。
众人走下岩石,守在外面的人赶忙围上来询问里面的情况。
李云顺简单介绍了一番后,说道:“这里的情况太特殊了,里面就跟一间房子似的。在这大山之中竟有这么个地方,大家难道不觉得奇怪吗?说不定这儿是保密单位设立的秘密地点呢!”
杜武点头应和:“有可能。”
李云顺接着说:“这件事我们得保密,千万不能把这儿的情况说出去。有两个原因,第一,如果这真是保密地点,一旦说出去,我们可就泄密了,所以绝对不能说;第二,这地方太危险了,咱们来过这么险的地方,要是让家长知道,他们肯定会担心,这不是给他们徒增烦恼嘛。大家觉得我说得对不对?”
张美艺连忙点头:“对,不能说。”
冉欣扯着嗓子喊道:“那就这么定了,谁要是回去说,谁就是小狗!”
李云顺挨个看着大家表态,众人纷纷回应:“放心吧!不会说的,谁说谁就是小狗!”
“那就接着登山吧!”
于是,大家跟随着冉欣的脚步,顺利抵达了山顶。
刚到山顶,“轰隆隆”的爆炸声骤然响起,很快,大家便闻到了刺鼻的硝烟味,只见东坡弥漫着滚滚烟尘,知道山下正在放炮施工。
为了安全起见,大家迅速离开了山顶。
下山时,他们还隐隐约约听到南面铁路建设工地传来隆隆的炮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李春雨,安排好大儿子带弟弟上山的任务后,便去上班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眼睛盯着图纸,心思却飘到了昨晚与妻子在被窝里的事儿上,想着想着,竟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可把自己吓了一跳,他赶紧闭上嘴,环顾四周,好在其他同事都出去了。
李春雨是1970年3月初到基建筹备组报到的。
筹备组组长王国庆是他的师傅。
王国庆出生于1932年2月16日 ,虽说比李春雨没大几岁,却是基建领域的老前辈了。
1949年8月1日,高中毕业的王国庆来到保东。
领导得知他是高中毕业生,还会日语,便安排他到基建科设计室,跟着一位日本师傅学习。
王国庆对基建工作满怀热忱,每天主动给师傅倒茶、洗衣服,很得师傅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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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给了他几本基建理论书籍,没多久,既懂理论又会施工的王国庆就得到了领导的认可。
两年学徒期满,通过考核,他当上了见习基建施工员。
25岁那年,他又被派往专业学校深造一年,回来后,成了保东基建方面的业务能人。
王国庆业务能力强,为人和善,1961年当上了基建副科长。
西南大三线建设时,科长前往支援,他便主持工作。
文革期间,他因被视为“白专”受到批判。
这次辽西三线建设,造反派副司令员宋东方到牛棚找到原保东厂厂长谢云旺,经谢云旺提议,王国庆作为第一批人员来到了辽西三线。
1969年10月2日,王国庆与宋东方、谢云旺等人来到八叉公社稻地大队的山沟里。
在稻地社员的帮助下,他们支起帐篷,找来干柴,生起灶火,吃上了晚饭。
安排好值班人员后,疲惫的先遣队队员们裹着衣服,就地躺下休息。
后半夜起了风,天气转凉,宋东方担心寒冷会侵袭队员们的身体,便拿了几根半干不湿的木材放在火堆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小酒壶,慢慢喝着。
这时,在火堆旁睡觉的人被烟呛醒了,靠在门口的同志也被冻醒了。
柴火熊熊燃烧,为了取暖,门口的同志围拢过来;火堆旁睡觉的人则跑到门口躲避烟雾。
醒来的同志们闲聊起来,宋东方说:“人有人名,厂有厂名,咱们不能只有代号没有名字吧,是不是该起个名?”
谢云旺附和道:“确实该起一个。只有代号太保密了,出去都不知道怎么介绍自己,你们说是不是?”
李文化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木材,站在大家身后,看着燃起的火苗说:“我想我们在保东时厂名里有个‘东’,到这儿也应该保留这个‘东’字。”
宋东方听到“东”字,猛地一拍大腿,说道:“好,这个‘东’字好!咱们还在东北,有个‘东’很合适。再说‘东风压倒西风’,也得有个‘东’,这代表革命力量一定能战胜反革命力量。最重要的是,我们正处于伟大的毛泽东时代,有个‘东’字,寓意我们三线会强大,而且会永远强大!”
谢云旺坐在一块木板上,带头鼓掌,王国庆也跟着鼓掌。
郑爱春扯着大嗓门说:“我是个大老粗,但我也觉得‘东’字含义很好,双手赞成!不过只有一个字可不行,我提议前面加个‘锦’字,代表我们在锦海市。”
大家听到“锦”字,没有立刻鼓掌。
安静片刻后,有人提出“锦海”的“锦”带有地域性,不知道是否符合保密要求;也有人说“锦”字并非单纯的地域性字眼,像“锦绣河山”“锦上添花”就是例证。
争论间,大家都醒了,提出的名字越来越多,什么锦华、东华、兴东等等。
最后宋东方要求大家举手表决,结果21人中有过半数同意“锦东”这个名字。
宋东方抿了一口酒,拍板决定上报“锦东”为厂名。
一周后,当他们搬进山洞时,电报来了,部里同意厂名为“锦东机械厂”。
王国庆已经在这里工作半年了,为保证施工,又从保东及地方调来了许多人。
1970年3月初,李春雨和许多同事坐火车转汽车,来到燕子沟办公区的平房,王国庆接待并安排大家住下。
第二天一早,王国庆通知基建筹备组全体职工到他的办公室开会。
办公室不大,门朝北。
西北角靠墙有一张用红砖搭起的单人木床,床上放着一卷军用被褥。
房间南北各有一扇不大的窗户,地面的泥土被踩得又硬又亮。
南窗下有一张木桌,上面放着绘图板,桌旁摆着一把没有刷漆、略显微黄的木椅,东墙上挂着两幅手绘的地形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