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戍卫军第三阵的推进速度,似乎比昨日协调了些。但左翼衔接仍显滞涩,您看是否需调整口令节奏?”
相柳没有立刻回答,目光依旧落在校场上,仿佛全神贯注于军阵变化。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余光,正不受控制地锁在苍梧那随着说话而微微偏头的侧影上。
那个角度,那种带着点征询又隐含着自己主意的小动作……像极了她琢磨鬼点子时的模样。?
袖中的指尖,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抵着掌心,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痛感,用以对抗心头那阵更汹涌的酸胀。
她知不知道,他在这里,每一刻都在想她?她会不会……也如他一般,对着辰荣山的云雾,生出些许惆怅与心酸?
他离开得干脆,后续军务繁杂,传讯不易,更需谨慎,竟未能给她只言片语。那个最怕寂寞、最会撒娇的小骗子,会不会觉得委屈?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野火燎原,烧得他喉咙发干。他几乎能想象出她鼓着腮帮子,对着赤宸或者九凤嘀嘀咕咕抱怨“那个冰块又没消息了”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闪着委屈又狡黠的光。
……小骗子。?
他在心底无声地唤,带着无奈的纵容和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渴望。
“嗯。” 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传出,是惯有的冷澈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口令可缓半拍。左翼戍卫军领队,换成原辰荣军的老兵,以旧带新。”
“是。” 苍梧应道,随即转身,向副官传达指令。就在他转身的刹那,广袖拂过身侧,一个极其细微,指尖轻轻划过甲胄边缘的动作,映入相柳眼中。
那是朝瑶思考时,无意识用指尖敲击桌面的习惯。?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相柳脑海中炸开。冰冷的面具下,他的呼吸有刹那的凝滞。
那双寒渊般的眼眸深处,冰川剧烈震颤,裂开无数细缝,其下灼热的熔岩几乎要喷薄而出。
他想立刻撕裂空间,回到辰荣山,回到中原,回到她身边。想亲手摘下她的发簪,看她发丝如瀑散落;想听她在他耳边,用那清亮亮又带着钩子的嗓音,胡言乱语也好,撒娇抱怨也罢;想将她牢牢锁进怀里,用彼此的气息和体温,确认这恼人的思念与距离,不过是一场幻梦。
但他不能。
校场上的军阵还在变换,号令声声。身旁的苍梧已传令完毕,重新静立,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小动作从未发生。
远方,辰荣山的轮廓隐在晨雾之后,遥不可及。
相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吸了一口清寒的空气,将那几乎破体而出的汹涌思念,一点一点,强行压回血脉最深处,压回那看似无波无澜的冰冷躯壳之下。
他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如孤松,是清水镇军营里最冷硬、最可靠的屏障。
唯有那负在身后、掩在宽大袖袍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久久未曾松开。
思念是月夜下无声涨潮的海,淹没理智的沙滩。?
他是伫立在海中央的礁石,任由惊涛拍打,沉默地等待下一次,月光倾泻而来将他全然笼罩的时刻。?
在此之前,他需先稳住脚下这片,为他们共同的未来,新辟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