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甜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气息越发微弱,但握着朝瑶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朝瑶,浑浊的眼里是彻底的释然与满足,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笑,喃喃道:“真好……走之前……还能见着……瑶儿……?这下,心里都是暖的,不怕了……?”
话音消散。她沉沉睡去。
朝瑶又静坐了片刻,直到确认桑甜儿只是力竭昏睡。她轻轻将老人的手放回被褥中,那手上的温度,似乎也带走了她心头一丝自欺的暖意。
她走到窗边,望了一眼院中温暖的灯火。那灯火照亮的是?延续?,是儿孙绕膝的明天。
而她呢?
漫长的生命,究竟是无情的凌迟,还是奢侈的恩赐?这个问题自己不是早就有了答案了吗?
离别,或早或晚,形式不同,但结局相通。?人会老死,神会陨落,妖会散灵,没有谁的故事能真正写到永远。
身边人一个个迎来他们的终结——老木、麻子、串子,现在是桑甜儿。
她悲悯,她怀念,她珍视每一份曾经的热闹。
朝瑶又回头看了看榻上安睡的老人,没有施展任何神通续命,也没有留下任何超凡之物。
生死有命,枯荣有时,这是天地至理,她亦不能、亦不愿强行扭转。她今日来,只为送别,只为全了这一场跨越了神凡与时光的故人情分。
悄无声息地,她如来时一般离去,将些温补之物以巧妙的方式留在了桑甜儿儿子明日必经之路旁。
她改变得了天下,未必能给自己一个想要的结局;她护得住众生,可能护不住自己最平凡的夙愿。
从桑甜儿那充斥着药味与生命终曲的昏暗小屋出来,清水镇的寒夜之气扑面而来,竟让朝瑶觉得有几分清醒的凛冽。
未施展术法,任凭细雪沾衣,沿着熟悉的巷陌缓缓而行。方才指间残留的生命微凉与粗糙触感,与桑甜儿那些话语,仍在心头盘桓不去,发酵成一种空旷的寂寥。
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自己雪白的衣袖上,瞬息消融,了无痕迹。
这里人族的一生,是否也如这雪花?而她,却是那看尽无数雪花飘落、堆积、又消融的?长冬?本身。
更讽刺的是,这看似无尽的长冬,却可能比任何一朵雪花更早迎来它暴烈的终结。
心事沉沉,脚步自有归处。拐过最后一个弯角,那处熟悉没有任何标识的院落便映入眼帘。
院内以灵力维系的花木在雪夜中影影绰绰。
岁暮天寒,朔气凝云。庭除积雪三寸,琼屑犹自纷披,簌簌若天女碎玉。四野阒然,唯风过枯枝,偶作裂帛声。墨蓝穹窿低垂,孤月一轮,为雪云所烘,光晕昏朦,清辉尽敛,如古镜蒙尘
檐下悬素纱灯一盏,焰心幽微,晕开一团暖黄光域,恰笼住阶前丈许之地,与外间冰天雪国,划然两界。
相柳站在檐下,银发胜雪,负手观月,静若寒潭古松。
漫天琼瑶纷扬而下,落在他同样胜雪的银发上,落在他未戴冠冕、只以素簪束起的发间。
几缕散丝垂落肩头,与漫天飞雪同色,几欲融为一体。衣袍胜雪,广袖垂落,纹丝不动。
彼微微仰首,目光似穿重云,直抵那轮朦胧月魄,又似空蒙无所寄,仅观雪落之态
侧脸在灯光与雪光交映下,轮廓分明,俊美得近乎虚幻,静似一尊供奉于时光尽处的远古玉雕,剔尽七情,寂灭六欲。
朝瑶的脚步停在了数步之外。
这一刻,天地间只剩这落雪的簌簌轻响,檐角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的吱呀,以及自己心头那无声汹涌的悸动。
相柳感应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