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慎之又慎

太尊已重归棋局,神思专注;玱玹静坐一旁,目光虽扫过众人,似游离于尘外。

馨悦估摸时辰已晚,又见太尊眉宇间隐现倦意,便识趣起身,盈盈一礼,声如温玉:“太尊,陛下,大亚,大王姬,馨悦叨扰良久,恐扰太尊清修,先行告退。”

太尊未抬眼,只淡淡“嗯”了一声。玱玹微颔首:“王后辛苦。” 朝瑶亦含笑相送:“馨悦慢走,改日再叙。” 小夭亦点头示意。

馨悦再度敛衽,携贴身侍女兰铃,仪态端方地退出。甫一出殿门,走过回廊,脱离那殿中无形的威压与暖融笑语,秋日微凉的风拂面而来,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婉笑意悄然褪去。步履依旧沉稳,背脊悄然挺直,如同卸下一层无形重负。

兰铃一路屏息跟随,直至四下无人,才敢凑近低语,语气中难掩愤懑:“娘娘,您才是辰荣山名正言顺的女主人,陛下的正妻。那位大亚殿下纵然尊贵,权势煊赫,既归辰荣山,按礼也该先拜见您才是。何至于……让您亲自前往,反显主客颠倒?”

话语未落,馨悦眸光轻扫,那一瞥淡然而冷,令兰铃心头一颤。未及反应,便听她声不高,字如冰:“闭嘴!”

兰铃立时噤声,垂首不敢再言。

馨悦步履稍缓,声音压得更低,一字一顿,清晰入耳:“你可知朝瑶是谁?她不仅是西炎大亚,更是皓翎巫君、玉山圣女。这犹未尽——洪江、珞珈那些桀骜旧部,只认她为辰荣之后!七代辰荣王曾在王陵前,于众臣遗老之前,亲口认她为干孙女,这般身份,这般根基,岂是寻常贵女可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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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目光掠过山巅如火盛开的凤凰花林,眼底——有忌惮,亦有难以察觉的羡慕。“便是我,于她面前也须谨言慎行,维系周全。她肯唤我一声馨悦,肯与我笑语数语,已是莫大体面。休得妄言,徒招祸端。”

兰铃这才惊觉失言,额角渗汗,忙低声认罪:“奴婢知错,愚钝不堪,请娘娘恕罪。”馨悦不再看她,继续前行。

默然片刻,兰铃见她神色稍缓,又鼓起勇气,小心翼翼道:“娘娘,奴婢尚有一事不明……方才见大王姬似无归青丘之意,莫非要在辰荣山长住?涂山族长他……” 言语未尽,意已分明。

涂山璟情深不渝,天下皆知,然大王姬常年行医在外,不涉族务,此番归来亦直赴辰荣山,不免令人唏嘘。

提及小夭,馨悦唇角微扬,浮起一抹极淡的讥诮。她驻足,抬手轻抚廊柱雕花,目光落于虚空,语气凉薄:“她啊,一贯如此。放着尊贵的涂山夫人不做,青丘主母之位不享,偏要效仿游方医师,抛头露面,与村野之人为伍,博个仁心仁术的虚名。”

“皓翎三位王姬,二王姬于五神山代父监国,协理朝政,贤名远播;三王姬灵曜随侍朝瑶,已能独当一面,掌要务。唯有这位大王姬,血脉尊贵无匹,却终日流连草泽,救治贩夫走卒,竟以此为功德。”话语间,不屑与讥讽几近赤裸。

当年小夭与涂山璟情愫暗生,又与丰隆往来密切,早已令馨悦心生芥蒂;她出身辰荣王族,纵然没落,但自幼被教以重振门楣、立于高位。

小夭弃唾手可得的权势与尊荣,去追虚名,实为愚行,是自降身份。万物皆可为阶,而小夭的选择,在她看来,无异于弃阶而行。

兰铃不敢接话,唯垂首静听。馨悦收回手,轻整衣袖,眼神复归冷静幽深。她再度前行,声调恢复平日沉稳,仍携一丝冷意:“罢了,各人有各缘法。涂山族长愿纵她,旁人又能如何?只是这辰荣山……终究是本宫的辰荣山。来者是客,客随主便。至于那位……”

她未尽言,目光却不由自主投向来时方向——那里有她敬畏的太尊,需侍奉的帝王,更有那位笑语嫣然、深不可测的西炎大亚——朝瑶。

与朝瑶相比,小夭的不识抬举反让馨悦在鄙夷中略感宽慰。至少,这位大王姬从未染指她视为根本的权柄与尊荣。

而朝瑶……如明月悬顶,清光遍洒,却令人自惭形秽。维系与她的关系,是必须,亦是无奈。

秋风穿廊,卷起她华贵裙裾。馨悦挺直背脊,走向王后宫殿——那里有她需经营的关系,需平衡的势力,需守护的尊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