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轮值内侍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压抑,短暂的死寂。御阶旁,一直沉默的朝瑶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笔。
她抬眸,目光清澈平和,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与玱玹的目光交汇一瞬,唇角勾起浅淡笑意。随即,她抬了抬手,动作不大,吸引了全殿所有的注意力。
侍立在她身侧的近侍官立刻会意,躬身向前,展开早已备好的赤金卷轴,深吸一口气,朗声诵读起来。声音起初尚稳,越往后,越是洪亮激昂,每一个字都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一位朝臣的心上:
“臣,西炎大亚朝瑶,谨奏:臣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今观西炎境内,膏腴之地多为世家所占,平民田亩寡少,或仰租于人,或流离失所,长此以往,恐伤国本,动摇社稷。臣请陛下,仿效臣之封地西炎萧关、清水镇,及皓翎琊城旧制,于西炎全境,推行均田之法!凡我西炎子民,不论神、人、妖各族,凡勤力稼穑者,皆可依丁口、按规制,分授田亩……”
“轰——!”如同一块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朝堂瞬间炸开了锅!均田二字,如同两道惊雷,劈得许多人魂飞魄散。
近侍官的声音还在继续,宣读着均田法的具体细则:如何丈量、如何分配、如何确保各族平等、税赋如何调整……字字句句,皆是冲着世家大族数百年盘根错节的根基而去!
老派氏族中,已有数位白发苍苍的老臣眼前发黑,身形摇摇欲坠。他们捂着胸口,手指颤抖地指着御阶之上,嘴唇哆嗦着,因惊怒过度,一时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荒谬!荒谬绝伦!”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宗正颤巍巍出列,老泪纵横,扑通跪倒,“陛下!陛下明鉴!此乃动摇国本之策啊!祖制不可违,土地乃国之柱石,岂能如此……如此折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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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石?” 朝瑶开口,清晰地压过了殿内的嗡嗡议论,“若柱石只知吸食民脂民膏,盘剥百姓,以至田土兼并,民不聊生,这般柱石,蛀空了地基,大厦将倾,要之何用?”
她语气平淡,字字如刀。不等老臣反驳,她轻轻击掌。
殿外,早已等候的内侍们鱼贯而入,两人一组,抬着一只只沉甸甸的紫檀木箱。箱子逐一在殿中空地上打开,露出里面堆放得整整齐齐、几乎要溢出来的——地契田契!
厚薄不一,新旧各异,但每一张都代表着无数良田沃土的所有权。它们被井然有序地摊开、展示,很快铺满了大殿中央好大一片光洁的金砖地面。数量之多,种类之繁,涵盖地域之广,令人瞠目结舌。
其中既有标注着西炎王畿赐田的华丽契书,也有各地州城主盖印的普通田契,甚至还有不少边境荒地的拓垦文书。
这些,都是朝瑶多年经营所得——早年太尊与皓翎王赐下的丰厚零花钱,被她毫不犹豫投入购置田产;游历天下时,麾下暗卫与萤夏更是秉承其意,于各地悄然收购、置换、开垦。涓滴汇流,竟已成汪洋之势。
就连御座之上的玱玹,瞳孔也是微微一缩。他知道朝瑶心思深沉,暗中布局甚广,却也没料到,她手中已掌握了如此惊人的土地资源。
这些田契所代表的,不仅是财富,更是遍布西炎的庞大人脉、情报与潜在的影响力。
朝瑶站起身,步下玉阶,行至那一片田契之海旁边。月白衣裙拂过冰冷的地砖,她俯身,随意拾起最上面几张,举在手中。
“这些,” 她的声音回荡在大殿每一个角落,“是本大亚名下,所有位于西炎境内的田土契约。自今日起,凡契约所载田亩,皆依均田新法,重新丈量划分,授予当地无地少地之民耕种。本大亚以身作则,以为天下倡。”
她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或震惊、或狂喜、或死灰的脸,最后落在脸色铁青的老宗正身上,缓缓补上最后一句,亦是昨日对玱玹所言的核心:“此法非凭空臆想。西炎萧关、清水镇,皓翎琊城,推行此法已几十年。如今三地,人、妖、神杂居而睦,荒地尽垦,仓廪充实,户数丁口翻倍,税赋岁入倍增。此乃已验之良法,何来动摇国本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