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步走在长街上,锦缎鞋履无声踏过被无数行人磨得温润的青石板。两侧楼阁悬灯结彩,烛火在琉璃罩中跳跃,连成一条蜿蜒璀璨的光河,将夜色烫出温暖而喧闹的洞窟。
贩夫走卒的吆喝,孩童举着糖人奔跑的笑闹,酒肆里飘出的醇香与丝竹,汇成一片浑厚又鲜活的人间声浪,将她悄然包裹。
这喧腾景象,忽地与记忆深处某个同样明亮的夜晚重叠。
那年仲夏节,灯火如龙,人潮如织。那时陪在她身侧的是凤哥。他罕见地穿了银白衣衫,眉宇间总凝着三分不耐七分戾气,行走时人群自动分避,仿佛炽焰过境,草木皆焦。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可就是那样一个杀伐果断、眼皮都懒得为旁人抬一下的人,却会将她随口一句话记在心底,那年仲夏,她对着烟火师在虚空勾勒的异兽兴奋,他随手便不知从哪个倒霉摊主手里拿来犀牛粉,扬手为她勾出瑞兽来贺,还要恶声恶气补一句:“瞧你那点出息!”
她若因感怀旧事掉了泪珠子,这位能令北极天柜群妖战栗的九凤大人,便会僵在原地,暴烈地涌起无措,最终只能更凶地吼她:“不许哭!再哭老子……老子把这条街的人都烧了给你看!”
想起他那时强横掩饰下的笨拙关切,面纱下,朝瑶的唇角不自觉弯起笑意。
也是那一年,同一条长街,灯火阑珊处,她与防风邶不期而遇。那位浪荡不羁的防风家庶子,眼尾挑着漫不经心的笑,偏偏箭术比试时,硬要快凤哥一步,夺了她多看一眼的鲛纱千面灯,转手赠予了旁观的防风意映。
如今想来,那哪里是随心所欲?分明是瞧见九凤伴在她身侧,心中吃味,又碍着身份不能明言,才用这般幼稚法子,暗搓搓地招惹她生气,引她注目。
便是披着防风邶的皮,相柳那九曲回肠的心思与独占的念头,也早在那时便露出了痕迹。
“听闻今日姬氏嫡女出嫁,那仪仗延绵三里,真真风光无限!” 身侧茶摊上,几个闲汉的议论随风飘入耳中。
“可不是,姬氏嫣然小姐,原先不是传闻要说给西陵氏那位淳公子么?”
“嗐,陈年旧事了。西陵淳公子不愿,这事儿便黄了。如今嫣然小姐觅得良婿,也是佳话。只是西陵氏近来……之事,淳公子想必伤神。”
姬嫣然……西陵淳。朝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世事果真如流水,潺潺不息,从不为谁停留。
昔日可能联姻的两人,如今各有归处。淳弟……那个跟在她身后,眼神清亮唤她“姐姐”的少年,一别竟已八载春秋。
眼前流动的璀璨灯火、鼎沸人声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庞大而无声的洪流,冲刷着她五百余载的生命。
神族女子五百岁,正是青春烂漫、肆意飞扬的年华,可她觉得胸腔里这颗心,在历经太多离合、背负太多秘密、算计太多得失之后,老迈得快要跳不动了。
色彩于她本是匮乏,这世间斑斓在她眼中不过是浓淡不一的灰,可那些鲜活的记忆,却比任何色彩都更深刻地烙印在神魂里。
与相柳初遇时,死斗血腥映照他冰冷妖瞳中的一丝诧异;与九凤定情时,北极风雪中他以烈火为牢、天地为证的炽烈誓言。
梦境中,小夭在朝云殿凤凰树下为她笨拙编花环的笑脸;玱玹儿时于溪边寒夜紧紧握住她手的温度。皓翎王悉心传授帝王心术的温润;王母在玉山之巅抚着她头发叹息的慈爱;太尊指导她沙场点兵时的严厉冷酷;鬼老头看似戏谑实则点拨的寥寥数语……是他们,成就了今日无双的朝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