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文秀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臂上的伤口,剧痛让他眉头紧锁,但他此刻已全然不顾。
“反掘!”他斩钉截铁地低吼,声音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立刻!在帅府院墙内侧,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给我往下挖!挖深坑!灌水!用烟熏!绝不能让他们得逞!快去!”
命令被嘶喊着传递下去。帅府内残存的、还能动弹的士兵,立刻丢下手中的武器,抓起铁锹、锄头,甚至徒手,在摇摇欲坠的院墙内侧,朝着那地底传来的恐怖挖掘声方向,疯狂地向下挖掘!泥土飞溅,汗水混着血水流淌。
然而,人力何其有限!他们挖出的坑道,在清军专业工兵多线并进、日夜不停的疯狂挖掘面前,显得杯水车薪。
地底传来的“喀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如同死神逼近的脚步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时间,在绝望的挖掘和令人窒息的等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杜文秀站在帅府正堂前的石阶上,手紧紧握着腰间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死死盯着院中那几个奋力挖掘的深坑,听着那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脚底下的挖掘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突然!
“轰——!!!!”
一声比之前所有炮击加起来还要恐怖百倍的巨响,如同九霄之上的神罚之锤,猛地砸在帅府东侧!不是一处,而是连续数声!整个大地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地下狠狠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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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秀只觉得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狠狠撞来,整个人被狂暴的气浪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摔在几丈开外的瓦砾堆里!
耳朵里瞬间只剩下尖锐的、持续的蜂鸣,眼前一片漆黑,五脏六腑都仿佛被震得移了位!
当他挣扎着,甩掉头上的碎石和尘土,艰难地抬起头时,看到的景象让他血液几乎冻结!
帅府东侧那座原本还算完好的小清真寺,连同它旁边的一段帅府院墙,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冒着滚滚浓烟和烈焰的深坑!无数的砖石、木梁、残破的肢体……被抛向高空,又如同陨石般狠狠砸落下来,将附近的一切夷为平地!火光冲天而起,将半个大理城映照得一片血红!巨大的烟尘如同沙尘暴般席卷开来,瞬间吞噬了帅府前院!
“完了……”一个距离爆炸点稍远、侥幸活下来的士兵,看着那地狱般的景象,喃喃自语,眼神涣散,手中的兵器“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清军处心积虑的地道爆破,目标并非帅府主体,而是其侧翼的防御支撑点!这座小寺的彻底毁灭,不仅炸塌了帅府东面的屏障,更在义军最后的核心防线上,撕开了一个致命的、无法填补的巨大缺口!
“杀啊!!!”
震天的喊杀声如同海啸般从浓烟和火光的外围爆发出来!
借着爆炸造成的混乱和火光指引,早已蓄势待发的清军精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从那个刚刚被炸开的、冒着浓烟和烈焰的巨大缺口处,疯狂地涌了进来!
刀枪的寒光在火光的映照下连成一片死亡的浪潮,瞬间冲垮了爆炸边缘残存的、寥寥无几的抵抗!
帅府,这大理政权最后的心脏,彻底暴露在了清军的刀锋之下!最后的防线,在惊天动地的爆炸和随之而来的汹涌人潮中,土崩瓦解!
帅府前院,已彻底沦为血肉磨坊。巨大的爆炸坑还在冒着黑烟,灼热的气浪扭曲着视线。
燃烧的木料噼啪作响,浓烟滚滚。清兵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从那个被炸开的、如同地狱入口般的巨大豁口涌入。
他们踏过滚烫的瓦砾和同伴、敌人的尸体,面目狰狞,挥舞着沾血的兵器,嚎叫着扑向帅府残存的主体建筑。
“顶住!堵住缺口!”马国忠的声音已经完全嘶哑,带着血沫。
他像一头困在陷阱中的受伤猛虎,挥舞着一柄不知从何处抢来的沉重铁锤,带着身边仅存的十几名亲兵,死死挡在帅府正堂前的石阶下。
铁锤每一次抡出,都带着沉闷的骨裂声,将冲上来的清兵砸得筋断骨折。但清兵实在太多了,倒下几个,立刻就有更多的涌上,刀枪如林,将他们死死围在中间。
马国忠身上又添了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动作已明显迟缓,每一次格挡都显得异常吃力。
杜文秀被两名亲兵死死拽着,拖离了最前沿的死亡漩涡。
他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得胸腹剧痛,刚才的爆炸冲击显然让他受了内伤。
素色的战袍早已被鲜血、烟灰和泥土彻底染透,左臂的旧伤崩裂,鲜血再次染红了粗陋的包扎。
他手中的长刀在刚才的爆炸中脱手,此刻他扶着一根被炸断的廊柱,剧烈地喘息着,目光却如同鹰隼般扫视着整个混乱血腥的战场。
帅府正门方向,激烈的喊杀声骤然升高了一个调门!又一波清军精锐突破了大门,狂涌而入,与院内的残存义军绞杀在一起。
整个帅府,四面八方都是敌人,如同怒涛中的孤岛,眼看就要被彻底淹没!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突兀的景象,如同冰冷的毒针,狠狠刺入了杜文秀的眼帘!
在帅府正门内侧,那个原本由杨荣亲信部队把守、此刻却几乎看不到激烈抵抗迹象的区域!紧闭的、厚重的帅府西门——那道连接着相对平静的后街、被视为最后逃生通道之一的门户——竟然在缓缓开启!
不是被撞开,不是被炸开,而是被人从里面,缓缓地、无声地拉开了!
沉重的木门发出艰涩的“吱呀”声,在这片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竟显得如此清晰而诡异!门缝越开越大,露出了门外黑洞洞的后街。紧接着,一支火把被高高举起,在门口用力地、有规律地左右摇晃了三下!
那动作,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谄媚和急切的信号意味!
几乎就在火把信号发出的同时,后街深处,原本寂静的黑暗中,骤然亮起了无数火把!
如同沉睡的毒蛇睁开了眼睛!密集的脚步声如同闷雷般响起,一支早已埋伏多时的清军精锐,如同黑色的洪流,毫无阻碍地、长驱直入地冲进了帅府西门!
为首一员清将,策马提刀,正是杨玉科麾下悍将,李维述!
“西门!西门开了!清妖从西门进来了!”绝望的吼声在帅府各处响起,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本就摇摇欲坠的防线,瞬间彻底崩溃!残存的义军士兵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被巨大的绝望和背叛感彻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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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人放弃了抵抗,如同木偶般呆立原地,随即被蜂拥而上的清兵砍倒。
“杨——荣——!!!”杜文秀猛地挺直了身体,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凄厉怒吼!
那声音饱含着冲天的怒火、刻骨的恨意和无尽的悲凉,如同受伤孤狼的绝啸,竟短暂地压过了周围的喊杀!他看到了!
在西门内侧的阴影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被几个亲兵簇拥着!那张曾经无比信任、视为股肱的脸上,此刻堆满了谄媚、急切和掩饰不住的恐惧,正对着策马冲入的李维述点头哈腰,嘴里飞快地说着什么,手指还急切地指向帅府正堂的方向!
一股腥甜猛地涌上杜文秀的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将那口血硬生生咽了回去!眼前阵阵发黑,身体晃了几晃,被身后的亲兵死死扶住。
他推开亲兵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站稳。目光,死死钉在杨荣那卑躬屈膝的身影上,仿佛要将那个叛徒的影子,用眼神烧穿、刻进地狱的最深处!
完了。一切都完了。最后的堡垒,从内部被最信任的人,亲手打开了地狱之门。
“大帅!快走!从后门去清真寺!那里地道……”马国忠浑身浴血,如同血葫芦般冲杀回来,铁锤上挂满了碎肉和脑浆,嘶声吼道。
他身边只剩下两三个同样伤痕累累的亲兵。
杜文秀却猛地一挥手,打断了他。
他最后望了一眼那个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无比丑陋的叛徒身影,又迅速扫过这片尸山血海、烈焰焚城的帅府前院,目光所及,皆是破碎的旗帜、倒下的弟兄、狞笑的敌人……。
这座他为之奋斗半生、寄托了无数回民和各族百姓希望的城池,此刻只剩下毁灭的烈焰和绝望的哀鸣。
那目光中,有痛,有恨,有无尽的苍凉,但最终,都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死寂。
“国忠,”杜文秀的声音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如同冻结的寒潭,“带剩下的弟兄……护着寺里的老弱妇孺……能走一个……是一个。”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理会身后马国忠撕心裂肺的呼喊和清兵越来越近的吼叫。
他猛地转身,用尽全身残存的气力,拖着那条受伤的手臂,踉跄却无比坚定地,一步,一步,踏上了通往帅府正堂那血迹斑斑的石阶。
正堂那扇雕刻着精美花纹、象征着大理政权威严的朱漆大门,此刻半掩着,门板上布满刀痕箭孔。
门内,是更深沉的黑暗,仿佛巨兽的口。
杜文秀走到门前,脚步顿住。他缓缓抬起那只没有受伤的手,轻轻抚过门板上冰冷而粗糙的裂痕。
指尖传来木质的触感和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的粘腻。他最后抬起头,望向帅府上空那片被火光映成诡异暗红色的天空,望向远处清真寺尖顶模糊的轮廓,望向这座在血与火中痛苦呻吟、走向终焉的城池。
他眼中,没有泪,只有一片燃烧殆尽的灰烬。
然后,他猛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象征着终结的大门。
身影,决绝地没入了门内那片无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