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文庙喋血

花屋湘军传奇 萧一刀 5631 字 2025-06-02

惊愕、恐惧,瞬间被滔天的愤怒所取代!无数双眼睛变得赤红,无数个声音汇聚成震耳欲聋的咆哮:

“狗日的红毛鬼!偿命!”

“跟他们拼了!”

“冲进去!救先生!护文庙!”

人群像狂暴的怒潮,瞬间冲开了清兵那本就松散的警戒线。

愤怒的百姓如同挣脱了堤坝的洪流,裹挟着惊惶失措的清兵,汹涌地冲进了文庙的宫门!卖菜的汉子扔掉了扁担,茶馆的伙计抛下了茶壶,妇人抱着孩子也冲在了前面,他们操起手边能抓到的一切——石块、扁担、断裂的桌腿,甚至只是赤手空拳,带着毁天灭地的怒火,扑向那些惊呆了的法国人和他们的走狗翻译!

“拦住他们!开枪!快开枪!” 翻译吓得魂飞魄散,尖叫声都变了调,连滚带爬地躲到杜普雷身后。

那几个持枪的法国士兵也慌了神,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如同疯虎般赤红着眼睛的百姓,那冰冷的纪律瞬间被本能的恐惧击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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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几声刺耳的枪响在混乱中骤然爆开!

冲在最前面的一个汉子,肩膀猛地爆开一团血雾,惨叫一声栽倒在地。

但这血腥的镇压,非但没有止住怒潮,反而如同火上浇油!

“红毛鬼开枪杀人啦——!”

“为陈先生报仇!为乡亲报仇!”

“杀光这些畜生!”

更大的怒吼声浪排山倒海般压来!倒下的伤者被后面的人流瞬间淹没。

无数双手伸向了那几个开枪的士兵。有人死死抱住了士兵持枪的手臂,有人用扁担狠狠砸向他们的后背,有人则直接扑上去,用牙齿撕咬!

士兵们惊恐地发现,他们引以为傲的后膛快枪,在这人贴人、人挤人、彻底陷入癫狂的人海漩涡中,竟成了笨拙的烧火棍!他们被无数愤怒的躯体死死缠住、挤压、推搡,连重新装填子弹的空隙都没有。

一个士兵的枪被硬生生夺走,另一个士兵被几个壮汉按倒在地,拳头和鞋底如同雨点般落下。

杜普雷被汹涌的人流推搡着,他那身考究的呢绒外套被撕开了口子,脸上也挨了不知从哪里飞来的泥块,狼狈不堪,完全失去了之前的傲慢与镇定,只剩下满脸的惊骇和难以置信。

他带来的勘测仪器被愤怒的民众掀翻在地,昂贵的玻璃镜头在无数双脚的践踏下碎裂成齑粉。

整个文庙,彻底变成了愤怒的火山口。悲鸣、怒吼、惨嚎、枪声、打砸声……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直冲云霄,将蒙自城上空那沉甸甸的铅云都似乎要撕裂开来!

这场风暴的中心——那根染血的蟠龙石柱下,陈砚斋被几个士子小心地抬到了一旁。

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如游丝,额头的伤口仍在汩汩冒着血泡,将身下的青石板染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年轻的士子们围着他,有的撕下自己的衣襟徒劳地试图止血,有的则跪在一旁,看着那溅在“万世师表”匾额上、正缓缓向下流淌的鲜血,泪流满面,捶胸顿足,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陈公……陈公啊……” 一个士子抚摸着老人冰凉的手,声音哽咽破碎,“学生无能,护不住圣庙,护不住您啊……”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灰色短褂、眼神精干的汉子,如同泥鳅般灵活地穿过混乱的人群,挤到了这群悲愤欲绝的士子身边。

他迅速蹲下,飞快地扫了一眼气息奄奄的陈砚斋,压低声音,对着其中一位看起来是领头的中年士子急促地说道:“张先生!巡抚大人已知悉此地之事!大人有口谕:‘适可而止,民心不可侮!’ 切记!切记!保重有用之身!” 说完,不等对方反应,便迅速起身,再次消失在愤怒喧嚣的人潮之中。

那张姓中年士子浑身一震,猛地抬头,望向总督衙门的方向,眼中悲愤的泪水瞬间被一种复杂的光芒所取代——有震惊,有领悟,更有一种沉重的、豁出一切的决绝。

“诸位同窗!” 他猛地站起身,声音因激动和悲愤而嘶哑,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嘈杂,“陈公以血醒世!圣匾蒙尘!此乃我辈读书人奇耻大辱!罢市!守庙!不讨回公道,不保全文庙一砖一瓦,我等便跪死在这圣贤阶前!让这蒙自城,让这天地神明,都看着!”

“罢市!守庙!”

“跪死阶前,以谢先师!”

悲壮的呼号在血与火的混乱中响起,迅速点燃了所有读书人的心火。

他们不再徒劳地去冲击那些被围困的法兵,而是相互搀扶着,整理着被撕破的衣冠,脸上带着泪痕和血污,眼神却异常坚定。

他们一步步退回到大成殿前那高高的月台之下,面朝着殿内庄严的孔子圣像,也面朝着殿外那混乱的战场,一个接一个,沉默而庄重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在冰凉坚硬、沾染着泥污和血迹的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先是十几个,然后是几十个,上百个……越来越多的士子汇聚过来。

他们或白发苍苍,或稚气未脱,此刻都挺直了脊梁,如同风雨中沉默的石像,无声地跪满了整个文庙的庭院。

雨水混合着泪水,顺着他们的脸颊滑落,滴在染血的青石上。

他们的沉默,比刚才的怒吼更具力量,如同一道无声的堤坝,筑在了圣庙之前,也筑在了所有目睹这一幕的蒙自百姓心头。

文庙内外的喧嚣,因为这突然出现的、沉默而庄严的跪姿,出现了短暂的凝滞。即使是那些陷入狂暴的民众,看着这群跪在血泊与泥泞中的读书人,动作也不由得慢了下来。

一种更为深沉、更为悲怆的力量,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混乱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飞进了戒备森严的云贵总督行辕。

签押房内,檀香的气息也无法驱散那份凝重。

巡抚岑毓英,这位封疆大吏,身着便服,正背对着门,负手而立,望着窗外巡抚衙门里被雨水打得一片狼藉的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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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量不高,但肩背挺直如松,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磨砺出的沉稳。

雨水敲打窗棂的声音,单调而急促。

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沉寂。

一个穿着五品白鹇补服的武官,正是负责蒙自城防的参将,带着一身水汽和惊惶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声音急促:

“禀大人!文庙那边……出大事了!法国人强拆牌坊,一个老秀才……当场撞柱身亡!百姓暴动,围住了法国兵!法夷开了枪,伤了几个百姓!现在……现在文庙内外乱成一锅粥!士子们跪满了院子,全城店铺都关门罢市了!大人,情势万分危急,标下……标下请令,速调抚标营、督标营精锐弹压!迟恐生变啊!若法国人再有死伤,朝廷怪罪下来……”

岑毓英缓缓转过身。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两道浓眉深深锁紧,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参将那张因焦急而涨红的脸,最终落在他沾满泥点的官靴上。房间里只剩下窗外哗哗的雨声和参将粗重的喘息。

“弹压?”岑毓英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沉稳,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落在玉盘上。

“弹压谁?是弹压那些被逼得家破人亡、祖宗牌位都要被掀了的百姓?还是弹压那些血溅圣庙、以死明志的读书种子?”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旁边侍立的心腹师爷,“抚台大人那边,可有消息?”

师爷立刻躬身,声音压得极低:“回大人,抚台大人派人传话,言道‘民气汹汹,事涉文庙根本,当慎之又慎。’ 并说……已‘偶感风寒’,今日不便视事。”

岑毓英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下牵动了一下,似有一丝冷笑,又迅速隐去。

他踱回书案后,并未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亮的紫檀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仿佛在计算着某种看不见的筹码。

参将跪在地上,心急如焚,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大人!法夷那边催得紧!那个杜普雷,还有几个兵,被百姓围在文庙里,生死难料!万一……万一他们真被愤怒的百姓……那……那可是泼天的大祸!洋人必定借机兴兵!朝廷降罪,我等万死难辞其咎啊!督宪,不能再犹豫了!”

岑毓英终于停下了敲击的手指。他抬起眼,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阴沉的天色,那眼神深邃如古井,似乎穿透了重重雨幕,看到了文庙前那跪满庭院的沉默身影,看到了百姓眼中燃烧的怒火,也看到了京城朝堂之上可能投来的猜忌目光。

“急什么?”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文庙乃圣贤重地,自有浩然正气护佑。法夷无礼在先,激起民变,此乃咎由自取。至于调兵……”

他微微侧首,对着那跪地的参将,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令下去,各标营兵马,未得本督亲笔手令,一兵一卒不得擅动!违令者,军法从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心腹师爷,语气缓和下来,却更显深意,“另外,让府衙的人,去‘疏导’一下。记住,是‘疏导’!告诉那些士绅百姓,聚众闹事,冲击洋人,终究是授人以柄。圣人之道,在明理,在持重。让他们……适可而止。民心,不可侮,然亦不可滥用。”

“标下……遵命!” 参将愣了一下,随即似乎明白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重重叩首,领命而去。

师爷心领神会,立刻低声应道:“是,巡抚大人,属下这就去安排,定将督宪‘体恤士民,顾全大局’之意,委婉传达。”

岑毓英不再言语,重新转过身,面对着窗外无边无际的雨帘。

签押房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他挺直的背影,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

窗外,雨势似乎更大了。

文庙内的混乱,在岑毓英那一道“疏导”令下,悄然发生着变化。

府衙的胥吏和本地有声望的耆老开始出现在人群中。

他们并未携带武器,也未强行驱散,只是苦口婆心地在愤怒的人群边缘劝说着:

“父老乡亲们!听老朽一言!陈老先生的冤屈,天地可鉴!巡抚大人已然知晓,定会为我等做主!洋人固然可恨,可若真闹出人命,尤其是洋人的命,朝廷怪罪下来,洋兵大举来犯,受苦的还是我们蒙自的百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