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伊隆河之战(下)

花屋湘军传奇 萧一刀 4907 字 2025-06-10

原来,连恩师都选择了退让,选择了牺牲他鲍超和整个霆军,去换取那所谓的“湘淮大局”!

帐内死寂,只有灯芯燃烧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像是在嘲笑着什么。鲍超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已停止。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再次响起亲兵悲愤到扭曲的声音:“大帅!淮军刘铭传……派人送来东西!”

鲍超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望向帐门。

一个淮军装束的小校,低着头,双手捧着一个红木托盘,上面覆盖着一块红绸,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他不敢看鲍超的脸,将托盘放在帅案一角,声音细若蚊蚋:“鲍……鲍军门,我家刘军门……说……说伊隆河之事,深感……深感歉意……特备薄礼,聊表……聊表寸心……”

说完,如蒙大赦般,飞快地躬身退了出去。

鲍超的目光落在那刺目的红绸上。他缓缓起身,走到案前,猛地一把掀开红绸!

托盘上,赫然是两支通体碧绿、价值不菲的翡翠如意!

在昏黄的灯光下,那温润的绿光流转,却散发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冰冷的嘲讽意味。

“歉意?寸心?”鲍超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怪异的嗬嗬声,像是垂死野兽的呜咽,又像是压抑到极致的惨笑。

他猛地抓起一支如意,那坚硬的玉石硌得他掌心生疼。他高高扬起手臂,全身的肌肉贲张,眼看就要将这虚伪的“歉意”狠狠砸碎在地!

手臂在空中凝滞了。

他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如意,又缓缓移开,望向帅案后悬挂着的那面巨大的“霆”字军旗。

墨黑的旗面,金色的“霆”字,历经无数血火硝烟,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凛然之气。那是霆军的魂!

高举的手臂,最终无力地垂落下来。那支冰冷的翡翠如意被随意地丢回托盘里,发出一声沉闷的磕碰声。

鲍超没有再看那如意一眼。他步履沉重地走到军旗下,仰起头,久久地凝视着那个他亲手写就、承载了无数兄弟热血和荣耀的“霆”字。

然后,他猛地抽出腰间的佩刀!寒光一闪,锋锐的刀刃毫不犹豫地划破了自己左手的大拇指!

殷红的血珠瞬间涌出,顺着粗粝的手指蜿蜒而下。

他抬起流血的手指,没有半分犹豫,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悲壮,在那墨黑旗面、金色“霆”字下方,重重地、一笔一划地,写下一个巨大、淋漓、触目惊心的血字——

**忠!**

鲜血浸入旗帜的纤维,迅速洇开,那个“忠”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惨烈、刺眼,仿佛一个泣血的控诉,又像是一个悲凉的墓志铭。

营中再无往日的喧嚣。死寂笼罩着每一顶帐篷,沉重得令人窒息。兵部的公文一道紧似一道,措辞一次比一次严厉,催促着霆军最后的消亡。

“大帅!真就……真就这么散了?”一个跟随鲍超多年的老营官,须发皆白,此刻跪在帐前,浑浊的老泪纵横,死死抱住鲍超的腿,声音嘶哑破碎,“弟兄们跟着您,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多少回啊!朝廷一句话,就……就全完了?这公道何在啊!”

鲍超沉默地站着,像一座沉默的山。他俯身,用力将老营官搀起,动作沉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环视着帐外那些围拢过来的、一张张熟悉而布满悲愤绝望的面孔,这些都是随他出生入死、百战余生的兄弟。

“弟兄们,”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悲泣和压抑的喘息,“

鲍超无能,护不住咱们霆军这块牌子了。朝廷的旨意……就是天意!散了……都散了吧!”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心头:

“回家去!好好活着!娶妻生子,奉养爹娘!把在霆军流的血,都忘在伊隆河!今日一别,各自珍重!若有来日……”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后半句“若有来日,再聚大旗”终究没有说出口,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都给我挺直了脊梁骨走!莫让人看了笑话!”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临别的壮烈。只有这最朴素的叮咛,却像一把钝刀,在每个人心头反复切割。

解散的过程在一种近乎麻木的沉默中进行。

淮军派来的接收官员带着兵丁,像一群闯入家园的鬣狗,冷漠地清点着霆军的刀枪、铠甲、粮秣、马匹。

霆军的士兵们默默地交出自己的武器,脱下熟悉的号衣,动作僵硬而迟缓。

一件件曾沾满敌人和自己鲜血的兵器被堆叠,一套套洗得发白的号衣被收走,一匹匹曾驰骋疆场的战马被牵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营盘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空荡、冷清。

营中空地上,燃起了几堆巨大的篝火。鲍超站在火堆旁,火光映着他铁铸般的侧脸,明灭不定。

他亲手将一面面代表各营、各哨的“霆”字营旗投入熊熊烈焰之中。

火焰贪婪地吞噬着旗帜,布料在高温下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唯有那个金色的“霆”字在烈焰中闪耀出最后的光芒,然后归于虚无。

浓烟滚滚,带着布料和油脂燃烧的焦糊气味,盘旋上升,遮蔽了本就灰蒙蒙的天空,如同无数不甘的魂魄在无声地嘶嚎、消散。

最后一日,黎明将至。营盘彻底空了,只剩下断壁残垣和满地的狼藉。

鲍超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的中军帐。

帐内已空空荡荡,只有角落的兵器架上,还挂着他那套擦拭得锃亮的玄铁鱼鳞甲和那顶红缨凤翅盔,在熹微的晨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走到盔甲前,伸出手,指尖缓缓拂过冰凉的甲片,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面颊。

每一片甲叶都曾替他挡下致命的刀箭,上面细密的划痕和凹陷,都是无数次血战的见证。

他解下腰间那柄不知饮过多少敌血的佩刀,刀鞘上布满了岁月和战斗留下的斑驳痕迹。

他抽出半截雪亮的刀身,寒光映亮了他布满血丝却异常平静的双眼。

“老伙计……”他低低地唤了一声,声音几不可闻,“你也……歇了吧。”

刀身缓缓归鞘。他解下那身标志性的玄色战袍,叠好。

然后,他褪下了里面那件早已洗得发白、边缘磨损、沾染了洗不净的血渍和汗渍的旧军衣。

他换上了一身普通的青布棉袍,脚上是一双半旧的千层底布鞋。

最后,他将那顶象征着一品武官身份的红顶子官帽,端端正正地放在那套冰冷的盔甲旁边。

穿戴整齐,他最后环视了一眼这个曾号令千军万马、如今却只剩下凄凉空旷的营帐。

没有留恋,没有叹息,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掀开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天光微亮,深秋的寒风带着刺骨的凉意扑面而来。

军营辕门早已倾颓,无人看守。鲍超的身影孤零零地穿过这片死寂的废墟,走向远处那条在晨雾中泛着灰白色微光的无名小河。

河畔衰草连天,在风中瑟瑟抖动。

他的步伐沉稳而决绝,背影在空旷的天地间显得异常孤峭。布鞋踩在布满碎石和枯枝的河滩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隐入河滩的薄雾时,身后那片死寂的废墟中,突然响起一片沉重而整齐的金属撞击声!

“锵啷啷——!”

鲍超的脚步猛地顿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

眼前的一幕,让他那如同古井般沉寂的双目骤然收缩!

在残破的辕门旁,在倒塌的营栅边,在空旷的校场中央……影影绰绰,不知何时竟无声无息地跪满了黑压压的人影!

足有数百人之多!他们身上,竟然都穿着早已被收缴、不知如何又被寻回的霆军旧号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