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你想死吗?

他的鼻子不自然地抽动着,闻着空气中的粘腻的铁腥味儿,手里的被子都掉了,嘴里喊着兽医,身子还留在洞里,迈不开腿。

朔玉伸手想擦擦鼻子上的血,把出去的烦啦叫回来,说自己真的没什么事的,只是他的手上的血倒是越擦越多,越擦越多,就好像他的鼻子要把他身体里所剩无多的那点血也一并流干净。

几分钟前被他打发到去看着丧门星煮马帮茶的大山是听到叫喊第一个来的,她一直都在听着洞里的动静,等着师父叫自己进去,孟烦了大叫着兽医的时候,她正在帮着丧门星一起煮马帮茶,听到声音的时候差点把丧门星的陶罐给捏碎掉,

她进来的时候,朔玉的手上已经全都是自己的血了,整个人晕晕乎乎地,连自己眼前是谁都看不清楚,

死啦不敢靠近他,烦啦出去叫喊着兽医,只留下死啦呆呆地看着那落了一地的成了块状的土,把那双几经掉落的皮鞋穿回到了他的脚上,用带子把鞋口封紧,

那是死啦第一次看见那个像狼崽子一样的女孩哭得那样的伤心,她大喊着“你不要死——!”每一次的嚎叫都好像要把他这个本来就豆腐渣工程的防炮洞给震塌,却连靠近都不敢,生怕把那个“瓷娃娃”给撞坏。

死啦死啦只好堵住耳朵,心里打着鼓,从洞口外面张望着看看兽医啥时候来,

朔玉自己倒是只觉得身体有点没力气,没什么大事。他可能只是需要坐下来休息一会儿就好了,但是紧接着在一个恍惚中就扑嗵的一声摔到了泥土和他自己的血里,头低低歪到另一边,彻底晕了过去,

小主,

在朔玉倒下去的时候,他顺着烦啦刚才待过的了望口看着他早已经看不见的南天门,他想这回我终于可以不再怕你了,因为不会有人因为你再去死了。

等到兽医终于被急急忙忙地烦啦抓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个面色惨白的朔玉倒在血泥里,在对着他检查之前,这个医生忘记自己所有的职业技巧,像一个父亲呼唤自己的儿子一样,在朔玉的脸前叫着,

“娃,你这是咋了嘛?娃,你醒醒嘛?你不要吓你爸啊?介蛤蟆,我儿,我儿,你睁开眼睛看看嘛!”

烦啦看见躺在地上没治好的半仙儿,给他治病的倒是先疯了,拍着自己的脑袋,他看着死老头子管半仙儿叫着儿子那模样真的不像是占便宜,他可是知道半仙儿经常管老头子叫爹的,

孟烦了转身叫着不辣把老头子拉开,心想,得了这回算是完了。

他只好让阿译带着人先把半仙儿弄到他自己的地方去,等到兽医清醒了之后再作打算,

晕过去什么都不知道的朔玉,只觉得自己睡了很长长的一大觉,在梦里他看到了一段不一样的故事,

那个故事里,禅达的死人堆里没有一个等着被一个烂好心的小老头捡回去的半仙儿,只有一个死人脸的老鼠精假模假样的跟着一个小老头在埋死人,老鼠精和老医生在一个个坟头包之间跑着,

炮灰们又要被整编了,每一个溃兵都要通过老头儿检查才能被加入名册,他看见,烦啦的那张老鼠脸恶毒地用为数不多的食物威胁兽医要饿死他的伤员也要去缅甸,为了他的那条瘸腿,他的灵魂就飘在烦啦的旁边,看着兽医那双浑浊的闪着泪花花的眼,他想说不是这样的,烦啦不是这样的人……

他看见在缅甸被日军当作靶子打死的李乌拉,当排头兵被挂在树上的日本猴子一枪打中脑壳的要麻,在南天门上的第一次冲锋就死掉的大眼,肺部中枪想吃山西绵羊面的康丫,以及被慌不择路逃回来的溃兵们掉到怒江水里的豆饼……他想要拉住每一个他认识的脸,他甚至在枪子射出的时候挡在他们的身前,物质的枪子穿过他无形的身体,不管他愿意不愿意,

死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并不表示什么,只有我们对他们的思念,就只有思念。

他想说,他们不该死,他们应该活下去的,活下去,然后做一些类似上厕所,吃饭,散步一样有意义的事。

他看见在西岸烦啦那个被子弹穿透的左肩,被兽医像是串羊肉串一样串起来,他听着烦啦在一次又一次的换药中晕了过去,他看着那个一张嘴说话就要把所有人都给毒死的家伙,给兽医写了一个一事无成的墓志铭,那真的很损很损。

他看见兽医被西岸突如其来的炮火一击命中,死了,他说,我真的是伤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