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钦差西行观风物 秋路漫漫访民情

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是几名看似是本地的牙行经纪,此刻正满脸为难地解释着什么。

“这位胡商大哥,莫要动气,莫要动气。”一名汉人经纪陪着笑脸道,“并非是我等有意为难,实在是……实在是近来边境上有些不太平,官府有令,所有前往西夏的商队,都需严加盘查,查验文书,不得夹带违禁之物。我等也是奉命行事啊。”

“不太平?查验文书?”那大胡子胡商眼睛一瞪,“我等都是正经商人,贩运的都是些绸缎、茶叶、瓷器,哪有什么违禁之物?你们这分明是……是故意刁难!”

“就是!就是!”旁边几个胡商也跟着起哄,“我们年年都走这条道,以前也没这许多规矩!如今倒好,查过来验过去,耽误了我等的行程,损失了银钱,谁来赔偿?”

秦桧听至此处,已大致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看来,是刘法在边境的强硬反击,以及朝廷对西夏态度的转变,使得边境州府加强了对来往商旅的管控,特别是针对前往西夏的商队。这自然会引起一些习惯了以往宽松环境的胡商的不满。

他上前一步,朗声道:“诸位稍安勿躁,在下乃朝廷奉使,路过此地。敢问这位胡商大哥,尔等可是要前往西夏兴庆府?”

那大胡子胡商见秦桧一身官服,气度不凡,不似寻常小吏,便收敛了几分怒气,打量着秦桧道:“正是。这位……这位官爷,我等都是大食国来的商人,年年都来贵国贩运货物,与西夏那边也素有往来。不知为何,今年这关卡盘查,却比往年严了数倍不止?”

秦桧微微一笑,道:“胡商远来辛苦,我大宋一向鼓励通商,保护正当商旅。只是,近来西夏边境不宁,屡有部族袭扰我朝,杀我军民。为保两国边境安宁,也为诸位商旅自身安全着想,官府加强盘查,亦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诸位体谅。”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诸位放心,只要尔等手续齐全,货物合规,我大宋官府绝不会无故刁难。若有官吏借机勒索,诸位亦可向本官举报,本官定当严惩不贷!”

那大胡子胡商听秦桧说得合情合理,且言语间颇有维护之意,怒气便消了大半,拱手道:“原来如此。多谢官爷解惑。我等自会配合查验。”

其他胡商见状,也纷纷点头称是。

秦桧又向那几名汉人牙行经纪问道:“除了加强盘查,官府可还有其他示下?”

一名经纪连忙躬身道:“回禀这位上官,府衙有令,近来所有前往西夏的货物,特别是铁器、硫磺、硝石、粮食等物,皆需严查来源去向,若无朝廷特许文书,一概不准出关。听闻……听闻是怕这些物资落入歹人之手,资助匪类。”

秦桧闻言,心中雪亮。这分明是陛下早已布下的后手,意在从经济上对西夏施加压力,限制其获得战略物资。看来,陛下对西夏的警惕和防范,远在他这个使臣出发之前,便已开始部署了。

“如此甚好。”秦桧颔首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尔等依令行事,也是尽忠职守。”

他又对那些胡商道:“诸位既是远来客商,想必也听闻了一些关于西夏朝堂之事。不知……可否与本官分说一二?”

那大胡子胡商与同伴们对视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回官爷话,我等也只是道听途说。听闻……听闻西夏皇帝李乾顺,近来很是头疼。南朝……哦不,是大宋天子雷霆震怒,派兵在边境狠狠教训了他们一顿。如今西夏朝堂之上,吵得是不可开交。有的说要与大宋拼个鱼死网破,有的说要赶紧派遣使臣,送上公主美女,卑躬屈膝地求和呢!”

“哦?竟有此事?”秦桧故作惊讶,心中却是了然。看来,西夏内部关于“战与和”、“联姻与否”的争论,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尖嘴猴腮的胡商抢着说道,他操着一口更加生硬的汉话,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听说那个什么……什么翊卫将军察哥,凶得很,天天在他们皇帝面前喊打喊杀!还有那个什么礼部尚书李仁爱,就是上次去你们汴京的那个,他倒是想求和,可他们皇帝……嘿嘿,怕是左右为难,拿不定主意呢!”

“那他们最终,是倾向于战,还是倾向于和呢?”秦桧看似随意地问道。

“这个……小的们就不知道了。”大胡子胡商摇了摇头,“不过,我等在来此之前,倒是听兴庆府的朋友说,西夏宗正府,似乎真的在挑选合适的宗室女子,准备……准备送往贵国,以示修好之意。连陪嫁的驼队,都开始暗中置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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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桧闻言,心中暗自冷笑。这李乾顺,果然是打的如意算盘,想用一个女人的牺牲,来换取国家的安宁,却又不肯在实质问题上做出让步。当真是……天真得可笑!

“多谢诸位告知。”秦桧对众胡商拱了拱手,“本官还有公务在身,先行一步。诸位若在途中遇到任何不公之事,皆可到前方河州府衙寻本官申诉。”

“多谢官爷!恭送官爷!”众胡商连忙躬身行礼,目送秦桧一行人远去。

待走出人群,副使王彦升才低声对秦桧道:“秦天使,看来西夏那边,确已是人心惶惶,方寸大乱了。连这些胡商都已听闻其内部争执和联姻之议,可见其国内已无秘密可言。”

“正是如此。”秦桧微微颔首,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国之将乱,必有妖孽。李乾顺君臣失和,国策不定,此乃我大宋之良机也。他越是慌乱,我等便越要沉稳。他越是想用些小恩小惠来敷衍,我等便越要坚持原则,不退半步!”

“秦天使高见!”王彦升由衷赞道。

出陇安镇继续西行,沿途又遇到几队从前线换防归来的禁军士卒。秦桧照例会上前攀谈慰问,询问前线军情和士气。

“军爷们辛苦了!不知前方熙河路战事如何?可还安稳?”

为首的一名队正,是个面容黝黑、孔武有力的大汉,见到秦桧一身紫色官袍,气度不凡,便知是京中来的大员,连忙躬身行礼道:“回禀上官!自我朝刘将军上月在松鸣峡外大破夏贼之后,那些西夏蛮子便老实多了!如今边境之上,虽偶有小股夏兵出没,却再不敢像以往那般猖狂深入了!”

“哦?刘将军威名,竟至于斯?”秦桧故作惊讶。

“那是自然!”那队正一脸崇敬地说道,声音洪亮,“刘将军用兵如神,爱兵如子!他对那些夏贼,那是从不手软!俺们这些在边关卖命的丘八,都盼着朝廷能好好赏赐刘将军呢!听说官家已经下旨了,就是不知道具体是啥。”

另一个年轻些的军士也接口道,带着几分西北汉子的爽直:“可不是嘛!以前那些鸟官,只知道克扣咱们的粮饷,遇上夏贼就往后躲!如今好了,官家圣明,派来了刘将军这样的好将军,弟兄们哪个不是憋着一股劲儿,要替官家好好教训教训那些不知死活的夏贼!”

“军心可用啊!”秦桧听着这些发自肺腑的言语,心中暗暗点头。看来,赵桓登基以来的一系列举措,以及对有功将士的不吝封赏,确实极大地提振了军心民心。这对他此次出使西夏,无疑又增添了几分底气。

一路行来,所见所闻,皆是民心向宋,军心可用。秦桧的心情,也由最初的些许凝重,变得愈发从容和自信起来。

行至黄昏时分,队伍终于抵达了河州城下。这座扼守在宋夏边境的重镇,城墙高大坚固,城头之上,宋字认旗迎风招展,猎猎作响。

城门内外,往来军民络绎不绝,虽不及汴京繁华,却也自有一股雄浑刚健的边城气象。

城门口,早有一队顶盔贯甲的军兵列队等候。为首一人,正是熙河路马步军副总管刘法。

刘法年约四十三四,正值人生鼎盛之年。他生得虎背熊腰,面色因久经风霜而略显黝黑,一部浓密的虬髯如同钢针般根根竖立,更添了几分威猛之气。

他身着一袭与品级相应的深青色戎袍,腰间斜挎着一柄古朴的环首刀,胯下骑着一匹神骏的枣红色战马,举手投足之间,尽显宿将的沉稳与干练。

一见到秦桧的使团队伍出现,刘法便立刻翻身下马,将马缰交给身后的亲兵,大步迎了上来,声音洪亮如钟:“末将熙河路马步军副总管刘法,恭迎天使!”说罢,便要依军礼下拜。

“刘将军不必多礼!”秦桧亦连忙下马,快步上前,亲手将刘法扶起,脸上带着诚挚的笑容,“将军为国戍边,屡立战功,乃我大宋之柱石,秦某此番前来,叨扰将军,还望海涵。”

刘法见这位京中来的钦差天使如此礼贤下士,毫无骄矜之气,心中也是颇有好感,憨厚一笑道:“天使言重了!末将不过是一介武夫,只知奉命杀贼,保境安民,哪里及得上天使这般文韬武略,肩负国家重任。”

“将军过谦了。”秦桧拱手道,“秦某此番奉陛下之命,出使西夏。路经河州,特来拜会将军,一则……官家有恩旨交由下官转达将军,二则……也想向将军请益一番,了解些西夏的虚实,以便应对。”

“天使里面请!”刘法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爽朗笑道,“城中已备下粗茶淡饭,为天使接风洗尘。至于西夏那些跳梁小丑的底细,末将倒是略知一二,定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如此,便多谢刘将军了!”

二人并肩入城。街道两旁的百姓见到刘法,皆是纷纷驻足行礼,口称“刘将军”,眼神中充满了敬重与爱戴。而见到与刘法并行的秦桧,一身紫色官袍,气度俨然,便知是京中来的大员,也都投来好奇与探究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