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警队副队长杜新元接过话头。他长着一张圆脸,看着和气,但办起案来是出了名的“咬住不放”。
“你们看这个作案过程,”杜新元指着现场照片说,“先奸后杀,捅了八刀还不算,还要把人按进水里溺死。杀完之后不跑,花时间挖泥埋尸,连衣服都顾不上整理。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人胆大包天,心狠手辣,而且——他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杜佐亮把所有人说的拢了拢,划定了侦查范围。
张实芝走的那条路是大柳湖堰周边的乡间简易土路,偏僻、路况复杂,两边是田地和水沟,连个像样的路标都没有。只有屯岭、调低、董庄、千桥、冯台这几个周边村子的本地人才认得这条路。2月26日当天还有雨雪,气温低得冻手冻脚,外地人怎么可能在这种天气、这种路况下流窜作案?
而且埋尸的那条分界沟,距离屯岭村只有一华里。五百米。从屯岭村走过去,一根烟的功夫都用不了。
凶手就藏在这几个村子里。最大的可能,就在屯岭村。
四
侦查员们开始分头走访。对2月26日当天途经案发现场的四十二个人,一个一个地找,一个一个地问,什么时间走的哪条路,看到了什么人什么事,能回忆起来的全部记下来。
大多数人都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时间过去好几天了,又是雨雪天,谁在路上看到什么都记得模模糊糊的。但侦查员们不急,一遍问不出来就问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反复地提醒、反复地追问,指望哪个人的记忆里突然蹦出一条关键的线索。
第十四天,这条线索真的蹦出来了。
屯岭村一个刚过门不久的新媳妇,在侦查员第三次上门走访的时候,终于说出了她一直憋在心里不敢说的话。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好像在跟自己确认。
“正月初七那天下午两点多,我去千桥村走娘家,在大柳湖堰那里坐渡船过河。我过河的时候,正好碰见张实芝从对面过来。她穿了一件黄色的上衣,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个颜色在田埂上特别扎眼。”
她把声音压得更低了。
“我跟她擦肩而过之后,看见路边有个鱼棚。就是那种用稻草和竹竿搭的看鱼的小棚子。我走过去的时候,鱼棚里走出来一个男的,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留着高平头,大概一米七的个儿,上身穿蓝色的衣服,下身穿浅绿色的裤子,脚上穿一双胶鞋。”
“他从鱼棚里出来以后,就一直跟着张实芝。不是走在路上跟,是隔着一道沟,在沟那边走。张实芝走他也走,张实芝停他也停,一直跟在后面。”
侦查员问她为什么不早点说。
新媳妇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我怕。那个男的之前在路上盯着我、追过我,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人。我怕他知道是我说的,以后报复我……”
杜佐亮后来亲自找这个新媳妇谈了一次。不是什么正式的谈话,就是坐在她家院子里,晒着太阳,像拉家常一样聊了一阵。他跟她讲张实芝被害的经过,讲她家里人哭得死去活来的样子,讲那个凶手可能还会继续害人。
新媳妇哭了一场,把那天看到的所有细节都说了出来。
她最后说的一句话,让在场的每一个侦查员都记了一辈子。
“我当时要是喊一声就好了。我跑得快,她没跑掉。”
没有人接这句话。
五
专案组手里攥着的画像越来越清晰了:二十七八岁,一米七左右,高平头,蓝上衣,浅绿裤子,胶鞋。有流氓习气,胆大妄为,身强力壮,熟悉屯岭村周围的地形。
第一个排查范围是屯岭村三组和四组的男性村民。三组和四组离分界沟最近,凶手要在雨雪天里把一个人拖拽几百米再埋掉,不可能从远处过来,必须就住在附近。
三百二十个适龄男子,一个一个过筛子。
筛到第五天,筛出了五个人。五个人都有疑点,但五个人都拿不出过硬的不在场证明,也拿不出过硬的犯罪证据。案件卡住了,不上不下,进退两难。
杜佐亮把桌子一拍:分兵两路。一路继续在屯岭村抠,另一路去调低、董庄、千桥、冯台四个村,一个村一个村地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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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天之后,两路人马碰了头。
四个村的一千八百七十四个适龄男子全部排查完毕,筛选出的八个重点对象全部排除了嫌疑。调低村的人嫌疑最大,可一个个查下来,没有一个人跟现场痕迹对得上。董庄村的人更不用说了,离案发现场至少两公里,当天经过案发现场的人里一个董庄村的都没有。
所有的箭头都指向一个地方——屯岭村三组。
杜新元和杨兴帮两名侦查员被安排驻守在屯岭村三组,不把三组翻个底朝天,不收兵。
这一查,查出事来了。
三组的村民在跟侦查员闲聊的时候,无意中提起一件事:“你们来的也好,我们村这几年出了不少怪事,撬门的、翻墙的、半夜摸进女人屋里的,好几起了。报了案也一直没破,村里年轻媳妇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在家。”
杜新元一听,放下手里的本子,问:“具体说说,什么时候的事,什么人干的?”
“最早的是1981年吧。后来越来越多,都是对女人下手。有的半夜去撬门,有的白天在路上拦……”
杜新元和杨兴帮对视了一眼。
他们把三组这几年的报案记录调出来,一桩一桩地捋,发现了一个规律。
这些案子的作案手法高度相似——基本都是拦路劫持妇女,拖到偏僻的地方实施侮辱或强奸。其中一起案件里,受害人的裤子左缝被撕开了一尺多长。而张实芝的裤子,同样是左缝被撕开近一尺长。
不是巧合。是同一个人的作案习惯。
侦查员们在走访中,从一个叫陈某某的青年妇女那里,听到了一桩关键的事。
“1982年8月的一天晚上,我睡到半夜,听见门被踹开了。一个男的摸进来,我拼命反抗,抱住他不撒手,大声问他你是谁。他一慌,脱口而出说了一句‘我是普青’,然后就挣开我跑了。”
“普青”。
侦查员们在本子上记下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同时转过一个名字——屯岭村三组有个男青年叫周浦清。“普青”和“浦清”,本地方言念出来,几乎一模一样。
专案组立刻把周浦清纳入了视线。二十四岁,未婚——后来是通过换亲的方式成的婚,因为家里有人得过麻风病,村里人忌讳,没有人家愿意把闺女嫁过来。他确实有一条浅绿色的裤子,和目击者描述的凶手特征对得上。
就在大家都觉得要收网的时候,杜新元拍了桌子:“先别动,核实他的作案时间。没有确凿证据就传讯,他要是真凶,打草惊蛇跑了怎么办?他要不是真凶,我们冤枉了好人以后怎么收场?”
接下来的几天,侦查员们不动声色地摸清了周浦清在2月26日的行踪。
周浦清那天全天在下厂村一个姓黄的人家里赌博。五六十个人在场,赌得热火朝天,他从上午坐到下午,输了钱还在牌桌上骂了几句。目击证人不止一个,是一群人。
不在场证明铁板一块。
可是,如果周浦清不是“普青”,那“普青”是谁?
“我是普青”这句话,是有人故意说了周浦清的名字,用来掩盖自己的真实身份。这个人在犯案的时候,脑子转得很快,知道怎么把水搅浑,知道怎么让警方去查一个无辜的人。
这个人不简单。
而更让专案组警觉的是——他为什么要报周浦清的名字?在昏暗的房间里,在受害人拼命抱住他的那一刻,他脱口而出的为什么是周浦清,而不是张三李四王二麻子?
只有一个解释:他跟周浦清很熟。熟到在情急之下,周浦清的名字自然而然地跳进了他的脑子里。
熟到什么程度?熟到——可能就住在周浦清附近,可能天天跟周浦清打照面,可能是周浦清的邻居、牌友、或者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
杜新元把三组的村子地图拿出来,用红笔把周浦清家的位置圈出来,然后以周浦清家为圆心,画了一个圈。
三组适龄男子的名单再一次被摊开。侦查员们一个一个地排查,一个一个地排除,最后目光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周四溟。二十八岁。
六
周四溟在三组一直是个不起眼的存在。不高不矮,一米七整。不胖不瘦,身板结实。留着标准的高平头。结过婚,家庭条件一般,平时话不多,见人笑眯眯的,村里人提起他,大多说一句“还行吧”“没什么特别的”。
但他的履历里,有两个让人没法忽视的疑点。
第一个疑点,跟杨岗渔场有关。
杨岗渔场在道河区,是个规模不小的养殖场。1981年之前,渔场周边的治安一直不错,没出过什么像样的案件。那年周四溟去了渔场打工,干了十个月。就在这十个月里,渔场像被什么东西附了体一样,接连发生了多起撬门入室、侮辱妇女、强奸案件。作案手法、作案时间、作案对象的选取,都跟屯岭村这几年发生的系列案件如出一辙。
十个月后,周四溟从渔场辞了工,回了屯岭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