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子里所有的青壮,只要愿意吃苦,都可以应募。”刘清明看着老人们,“他们将由我从外省调来的技术骨干进行先期培训。从最简单的搬砖、和泥开始,逐步学习扎钢筋、支模板、看图纸。”
刘清明顿了顿,语气加重:“这个过程,就像当年我们国家的工人跟着苏联老大哥学技术一样。只要肯学,掌握了这门手艺,以后他们就能自己组建施工队,自己接工程。这可比下黑井挖矿,拿命换钱强百倍!”
木楼里安静了足足十秒。
紧接着,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激动喘息声。
余木初颤抖着手,端起茶碗,却洒了一手。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刘清明不光砸了套在羌族汉子脖子上的枷锁,还给他们递了一把能传家的铁饭碗。
“书记大恩!”余木初站起身,就要行大礼。
刘清明一把托住老人的胳膊,硬生生将他按回座位:“老人家,别来这一套。我做事讲究规矩。机会我给了,但丑话说在前面。”
刘清明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头人,眼神冷冽。
“工程队是个讲纪律的地方。要按时上工,要服从指挥,要保证质量。”刘清明温和地解释,“我调来的那个施工经理,是个脾气火爆的粗人。不听话的、偷奸耍滑的、仗着人多闹事的,他会毫不留情地踢出去。到时候,各位老人家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余木初一听,非但没生气,反而用力一拍大腿。
“书记放心!”老头子瞪着眼睛,胡子直翘,“我们羌寨的汉子,最佩服就是硬骨头!您把人带走,一切听您的!谁敢在工地上刺毛捣乱,不用您的人动手,我亲自带人去打断他的腿!”
其他几个头人也纷纷附和。
“对!不听话的只管揍!打死都不管!”
“谁敢砸了大家伙的饭碗,谁就是整个羌寨的仇人!”
刘清明笑了。
体罚肯定是不行的,但这种严厉的宗族管束承诺,正是他需要的。
有了这些老人的首肯,甘宗亮对付那帮野性难驯的青壮年,就能彻底放开手脚。
恶人自有恶人磨,甘宗亮最擅长的就是把骄兵悍将训成指哪打哪的狼群。
五六百号年轻力壮的劳动力,就这样被刘清明兵不血刃地收编进了基建大军。
...
茂水县在接下来的一周,彻底变了模样。
县城到各乡镇的公路上,拉砖运沙的卡车首尾相连。搅拌机、塔吊、脚手架,这些茂水县百姓从未见过的大型设备,一夜之间出现在了各个校园的围挡后面。
程立伟忙得脚不沾地。
县公安局的警力本就不足,现在既要清查东川集团在县里的残余势力,又要配合施工现场的安保和秩序维护。他把手下的民警分成三组,白天轮班,晚上值守,连辅警都顶上了一线。
“老程,东川建筑要进场了。”刘清明打电话的时候只说了一句。
程立伟当天就带队去了东川建筑公司在茂水县的办事处。
他没有穿警服。一件灰色的夹克,脚上蹬着沾满泥巴的胶鞋,手里只拿了一个牛皮纸袋。推开门的时候,东川建筑的项目经理赵德海正在收拾办公桌上的文件。
赵德海看到程立伟,站都没站起来。
“程局长来了?坐。”
程立伟没坐。他把牛皮纸袋往桌上一放,拉开拉链。
里面是厚厚一沓文件。
“赵经理,我需要你们公司在茂水县所有项目的完整档案。施工合同、工程款明细、材料采购台账。三天之内,全部移交县局。”
赵德海翻了翻文件,脸色变了。
“程局长,省里的处罚决定我们看到了,我们也愿意配合县里的重建工作。但是这些内部档案涉及商业机密——”
“赵经理。”程立伟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在实处,“省里的文件你看过了,那应该清楚东川集团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们公司的法人代表,已经被州公安局刑事拘留。配合重建,是县委给你们的机会。”
他敲了敲桌上的牛皮纸袋。
“这份文件,是县委出具的'以工代罚'执行通知。你签字,三天后带队进场。不签——”
程立伟顿了一下,目光落在赵德海办公桌上那张全家福相框上。
“那我们只能按正常程序走。”
赵德海的手微微发抖。他太清楚“正常程序”意味着什么。东川集团的高层已经进去了一批,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县里对着干,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拿起笔,签了字。
东川建筑正式入场。
这家公司的规模不小,在蜀都省拿过不少资质,光是注册在茂水县的设备和人员就有两百多号人。二十台挖掘机、十五辆混凝土罐车、三台塔吊,全部调拨到位。
但三十七所学校同时开建,两百人远远不够。
赵德海不得不在本地大量招工。
县里刚关停了东川集团名下的所有黑矿和私矿,上千名青壮年正闲在家里。消息一出,报名的人挤破了临时搭建的招工点。矿工、瓦匠、力工,来者不拒。加上余木初从羌寨送来的五六百号精壮汉子,整个茂水县的剩余劳动力被一扫而空。
没人闹事。没人上访。
因为每个人都有活干,每个人都有钱拿。
县里的治安案件发案率,在开工后的第一周就下降了百分之六十。
刘清明没有在县城停留太久。
校舍重建的日常推进,他交给了解若文。解若文是个聪明人,知道这是书记给自己的表现机会,接手之后干得极其卖力。
学生的教学安置是个棘手的问题。
刘清明给省教育厅写了一份报告,措辞恳切,理由充分。茂水县全县中小学全面重建期间,部分学校无法正常教学,请求省内其他地区的兄弟学校临时接收。
报告递上去不到三天,省教育厅厅长亲自批示。
高三学生整建制转移到绵州市第一中学开班送读。
初中生安排到临近的黑水县和松潘县。
小学生就地安置,在村委会和乡政府的院子里搭临时教室。
消息传开,网上冒出一些声音。
“茂水县搞的什么名堂?全县学生赶出去,面子工程搞得飞起。”
“劳民伤财,哗众取宠。”
“一个穷县,修什么最高抗震标准?谁批的预算?”
对于这些风言风语,刘清明毫不在乎。
才懒得去解释。
两年后的废墟会替他回答所有的质疑。
他在乎的是另一件事。
通梁水电站。
这座建成于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水电站,供应着茂水县百分之七十的电力。坝高四十三米,总库容一百二十万立方米。水库蓄满的时候,头顶悬着的就是一千二百万吨的水。
如果坝体在地震中出现溃坝,下游的通梁镇将在十五分钟内被洪水淹没。
那里有一万两千人。
刘清明骑着摩托车带着陈嘉玉,沿着水库边的碎石路颠簸了四十分钟。
陈嘉玉是武警水电三支队的支队长,正团级军官。修过西藏的水电站,也参与过三峡库区的地质灾害治理。
他被姜新杰协调到茂水县,名义上是监理学校工程,实际上刘清明给他安排的真正任务,是这座水电站。
站长韩凯中在大坝管理房门口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