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汤山的清晨被鸟鸣唤醒,薄雾在松林间缠绵未散。行宫别院的寝殿内,筱悠坐在菱花铜镜前,素手执着一柄温润的羊角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半干的长发。镜中映出她眉宇间的舒展与红润,连日温泉滋养,产后那点细微的苍白彻底褪去,整个人如同吸饱了晨露的花枝,透着沉静的生机。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胤禛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镜中。他已穿戴整齐,石青色的亲王常服一丝不苟,衬得面容愈发冷峻。他走到她身后站定,目光落在镜中她的倒影上,深潭般的眼底平静无波,却比往日少了几分冰封的锐利。
“都收拾妥当了?”他问,声音低沉,带着晨起的微哑。
“嗯。”筱悠放下梳子,从妆奁里拣出一支素净的嵌珠银簪,将鬓边一缕碎发松松挽起,动作娴雅,“孩子们那边也妥帖了,乳母说昨夜都睡得安稳,晨起精神头足得很。”她透过镜子看他,“王爷去御前回话了?”
胤禛几不可察地颔首,目光扫过她颈侧昨夜被他吮吻出的、已转为淡粉的印记,随即移开:“皇阿玛允了,午后启程回京。”他顿了顿,语气平淡无波,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太子二哥那边,皇阿玛自有圣裁。”他显然不打算复述御前那场关于“卒”字的闹剧。
筱悠了然,不再多问。她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那件胤禛清晨披在她身上的石青色外袍,仔细叠好,递还给他。指尖相触的瞬间,带着衣料和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胤禛接过,随手递给候在一旁的苏培盛,目光却依旧落在她脸上。
“身子可大好了?”他问,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筱悠唇角弯起温婉的弧度:“王爷不是都瞧见了?灵泉滋养,温泉熨帖,早就无碍了。”她微微活动了下肩颈,琉璃般的眸子清亮,“倒是王爷,连日劳心,这温泉沐汤,可解了几分乏?”
胤禛深潭般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类似无奈的情绪,仿佛被她这直白的关心问得有些不自在。他移开目光,只沉沉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早膳依旧摆在临窗的炕桌。气氛比昨日更添几分归家的松弛。宁楚克和弘晖也过来了。宁楚克穿着嫩粉色的小袄,梳着可爱的双丫髻,发髻上簪着两朵新掐的、带着晨露的粉色山茶,小脸兴奋得红扑扑,叽叽喳喳说着在行宫花园里新发现的松鼠洞。弘晖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着粥,宝蓝色的棉袍穿得一丝不苟,小脸沉静,偶尔抬眼看看父母,眼神清亮。
“额娘,阿玛,”宁楚克咽下一口软糯的米糕,乌溜溜的大眼睛期待地看向胤禛,“回府了,我能去霓裳阁找小姨玩吗?她说新到了好些好看的小绢花!”
胤禛执箸的手微顿,抬眼看向筱悠。霓裳阁封条已揭,吴掌柜和李二也全须全尾地回了铺子,风波看似平息,但暗流是否彻底退去尚未可知。
筱悠对上他的目光,琉璃般的眸子沉静依旧,带着全然的笃定。她伸手轻轻拂去宁楚克嘴角的糕屑,温声道:“自然可以。不过要等小姨把铺子里的事情都理顺了,过几日额娘带你去。”她转向弘晖,目光柔和,“晖儿呢?想不想去?”
弘晖放下小银匙,规规矩矩道:“儿子想去铺子后头的书库看看。小姨说新收了几本前朝的舆图志,儿子想借阅。”
“好孩子。”筱悠含笑点头,“到时让你阿玛派人送你们过去。”
胤禛看着妻儿间自然的对话,那份因归程而起的、对京中未卜风云的凝思悄然散了几分。他夹了一块蒸得软烂的桂花山药放到宁楚克碗里,声音难得地缓了一分:“食不言。用完早膳,带你们去园子里走走,捡些喜欢的叶子带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