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上的墨汁还未研开,贾悦执起湖笔,笔尖在砚边轻轻一舔。
她想起方才那首诗里的"旧帕"——那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帕子角上绣着并蒂莲,和薛宝钗帕子上的花样倒有七分像。
可她的帕子浸着母亲的血,薛宝钗的帕子浸着蜜。
笔锋落下时,竹影正扫过窗纸,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影。"竹露沾衣凉似雪"——她写的是方才添茶时素云袖角沾的露水;"孤灯照壁字成霜"——是昨夜她在灯前改沈墨送来的《漱玉词》抄本,墨迹被夜风吹得发皱;"最是更声催梦短"——方才东廊下的更夫敲了三记,惊得她案头的墨汁晃出半滴,如今正凝在诗稿边缘,像颗未坠的星。
最后一句落定,贾悦搁笔时,手腕已酸得发颤。
史湘云凑过来时带起一阵风,吹得诗稿哗哗响:"好个'更声催梦短,月魄浸书长'!
五姐姐这静思,倒比那首归乡诗更沉了三分!"她指尖点着"浸书长"三字,珊瑚坠子在贾悦眼前晃成小红点。
李纨接过诗笺时,睫毛轻颤了下。
她读诗向来慢,此刻却扫得极快,读到"孤灯照壁字成霜"时,指节在纸背轻轻一叩——那是她认可的暗号,当年贾兰背书背到紧要处,她也是这样叩桌子。
"好诗。"李纨将诗笺递给薛宝钗,"宝丫头你说呢?"
薛宝钗接过诗笺的动作很慢,像是怕碰碎了上面的墨迹。
她垂眼时,金步摇上的珍珠晃过贾悦的视线,映出一点细碎的光。"到底是五妹妹才思敏捷。"她笑着将诗笺递回,可贾悦看见她攥着帕子的手指泛着青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方并蒂莲帕子,被揉成了皱巴巴的一团。
诗社散时已近四更,贾悦抱着诗稿往蘅芜苑外走。
风比先前更凉了,吹得她鬓角的珠花直晃。
史湘云追上来要送她,被她笑着推了回去:"你那鹿皮小暖炉还没捂热呢,快回去。"
绕过沁芳闸时,她听见身后有细碎的脚步声。
回头望去,只见廊角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照出个青衫人影——是沈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