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傅让我不能参与后面的仪式。他说我得避开,从头到尾不能看,不能听,不能知道具体怎么做。我奶奶和我妈回了家,按照他交代的,准备了朱砂、五帝钱、黄纸、香烛,还有一些我到现在也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仪式选在了一个傍晚,太阳刚落山的时候。我妈后来跟我说过一些大概——她们把朱砂和五帝钱撒在我的房间和楼梯上,然后一路撒到河边,边走边叫“王妃琴”的名字,让她不要留恋,快去投胎转世,不要再缠着活人了。
整个过程我妈都不太愿意细讲,每次我问她都说“别问了,都过去了”。但我注意到她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眼神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后怕。我后来想,大概是在那个过程里,她确实感受到了什么,感受到了那种原本不该存在却偏偏出现了的东西,让她这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再也没办法说出“世界上没有鬼”这句话。
仪式之后,老师傅给了我一个朱砂香囊,让我一个放在枕头底下,一个缝在衣服里贴在左胸口。我戴了很长时间,久到我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然后,变化开始了。
不是一夜之间,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我发现自己能睡着了,一觉到天亮的那种。饭能吃得下了,食堂的番茄炒蛋又变回了熟悉的味道。那种莫名其妙想哭的冲动越来越淡,从每天一次变成隔几天一次,再变成偶尔一次,最后彻底消失了。我也不再想去河边了,甚至路过那条河的时候心里会有点发紧,说不上是怕还是什么,就是不想靠近。
我的脾气也回来了。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尖叫、就掐自己大腿的古怪女孩。我又能跟同学有说有笑了,又能为了一个冷笑话笑到肚子疼。班主任后来跟我说,我那段时间的样子她到现在都记得,“你那时候坐在座位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压着,低着头,不说话,眼睛里没有光。我教了二十年的书,没见过那样的眼神。”
现在回想起来,最让我后背发凉的不是那只黑猫,不是那个湖,甚至不是老师傅嘴里那个叫“王妃琴”的名字。最让我后背发凉的,是我当时的状态。
我那时候,是真的想靠近水。
不是想自杀,不是那种绝望到想结束一切的冲动。而是一种更安静、更日常的渴望,就像渴了想喝水、困了想睡觉一样自然。每天午休的时候,我的腿会自己把我带到河边去。我坐在那里,看着水,觉得全世界只有那个时刻是舒服的。那种感觉太正常了,正常到让人毛骨悚然。
如果那个老师傅没有问出那一句“是不是去过水边”,如果没有人意识到这件事跟那个晚上的关联,我会怎么样?我会不会有一天,在某个平静的午后,很自然地走进那条河里,像走进一间熟悉的房间一样?
小主,
我不知道。我也不敢想。
那个朱砂香囊我一直留着,压在床头柜最里面。前两天翻出来的时候,布料已经泛黄了,朱砂的味道也淡得快闻不出来了。我拿着它坐了很久,试着回忆那个湖边的夜晚,试着回忆那只黑猫的眼睛,试着回忆那个名字——
王妃琴。
我从来不知道这个世上是不是真的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女孩,在十九岁那年溺死在了水里。但我知道,在那个我哭着跑出家门的夜晚之后,有什么东西确实跟着我回来了。它在我身体里住了很久,吃我的力气,吃我的笑容,吃我的睡眠,一点一点地把我拖向水面。
我不知道它现在还在不在。
但那个香囊,我后来又放回了枕头底下。
那个朱砂香囊重新放回枕头底下之后,我睡了一个很久以来最踏实的觉。没有梦,没有半夜突然惊醒的心悸,一觉到天亮,闹钟响的时候我甚至觉得阳光都是久违的。
生活就这样慢慢回归了正轨。我考上了大学,去了另一个城市,交了新朋友,谈了一场无疾而终的恋爱,毕业后回了老家找了份朝九晚五的工作。那个香囊我一直带着,从一个枕头底下换到另一个枕头底下,从老家的床换到出租屋的床,像一个沉默的护身符,也像一个快要褪色的旧伤疤。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去年夏天,我回了趟老家,陪我妈去菜市场买菜。
我们路过一家杂货铺,门口坐着个老头儿,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汗衫,摇着蒲扇,眯着眼打量来来往往的人。我跟他擦肩而过的时候,他突然“哎”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姑娘,你身上那个东西,还没走干净。”
我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妈也听见了,脸色刷地变了,拉着我就想走。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腿不听使唤,愣是转过身去,走到那个老头面前,问他:“什么意思?”
老头上下看了我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我的左胸口——朱砂香囊的位置。他点了点头,像确认了什么,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汗毛倒竖的话:
“那个水里来的,不是来找你的。她是跟着你回家的那条路,跟岔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清楚,他却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去吧去吧,都这么多年了,它也没什么力气了。只是提醒你一句,别再往水边去了。”
我妈几乎是拖着我离开的。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那些乱七八糟的人不要信,可我脑子里全是老头最后那句话——“它是跟着你回家的那条路,跟岔了。”
跟岔了。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放当年的每一个细节。老师傅说那个溺死的女孩叫王妃琴,十九岁,跟着我回来了。可那个老头说,她不是来找我的,是跟岔了。跟岔了路,跟错了人,却在我身上住了那么久。
我忽然想起一个细节,一个我从来没有在意过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