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代表所言……触及了根源。”水母代表的光晕急促闪烁,如同紧张的心跳,“但风险……难以估量。全民心智的堤坝,能否承受‘真相洪水’的冲击?一旦崩溃,就是文明的终结。”
“开放即力量!”一位形似岩石聚合体的代表发出隆隆的共鸣,“岩石风化需要阳光,文明成长需要光明的真相!规避风险是必要的,但规避认知本身就是最大的风险!我支持开放!”
“荒谬!短视!”一个尖锐如金属刮擦的声音来自一个只有独眼的昆虫型代表,“稳定!秩序!高于一切!无知是多数生灵生存的唯一屏障!开放历史真相库?那是给宇宙熵增点燃最烈的火!”
会场彻底分裂。支持陆璆“赎罪日”的温和派,支持沈瑜“全开放”的激进派,以及主张维持现行草案、甚至要求进一步收紧信息管制的保守派,三方如同三个巨大的漩涡,在会场中激烈碰撞、拉扯。无数提案、修正案、辩论稿在空气中飞速传递、投影、湮灭。争论的核心,早已超越了技术细节,直抵文明存在的根基:面对沉重的历史,是建造一间只容纳一人忏悔的暗室,还是打开一扇让全民直视阳光的巨窗?是让愧疚在黑暗中腐烂,还是让真相在光明中淬炼?
陆璆站在原地,周遭的喧嚣似乎离他很远。他垂着眼,左手大拇指的指腹一遍又一遍地、用力地摩挲着右手腕内侧那道狭长的疤痕。每一次按压,都仿佛在确认那段被时光尘封的创痛。沈瑜那清冽洞悉的目光,曾清晰地落在那道疤上,如同灼热的探针。
他的目光,沉溺在无人可见的深渊。
“肃静!投票程序启动!”
主席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威严,强行压下了会场内汹涌的声浪。巨大的倒计时光幕在会场中央亮起,冰冷的数字开始跳跃:00:05:00……00:04:59……
代表们的手指悬停在各自的表决器上方,会议室的气氛凝滞成了固态的铅块,每一次心跳都沉重如擂鼓。空气过滤系统的嗡鸣此刻听起来如同巨兽的低吼。支持、反对、弃权……决定文明走向的按键即将被按下。
“等等!”
这声音不大,却像锐利的冰锥瞬间刺穿了紧绷的死寂。沈瑜猛地从后排站了起来。她没有走向发言台,而是直接穿过如同凝固雕塑般的人群,径直走向环形会议桌对面——走向一直凝视着虚空、指腹反复碾压腕间疤痕的陆璆。
她的脚步声清晰地敲打着光滑如水的地面,“嗒…嗒…嗒…”,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弦上,让会场所有人的神经骤然绷紧。
沈瑜在陆璆面前站定。她的目光不再是方才辩论台上的锐利锋芒,而是凝结成一种可怕的、穿透灵魂的清明,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牢牢锁住陆璆无意识摩挲的那道旧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陆代表,”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冰珠坠地,砸在陆璆耳中,也清晰地传入周围代表和会场拾音系统里,“‘时间赎罪日’的提案……感人至深。一次单向的、无人听闻的忏悔。”她刻意停顿,嘴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目光却锐利如刀,猛地刺向陆璆瞬间收缩的瞳孔。“那么,请告诉我——”
她突然出手,动作快如闪电,冰冷的手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扣住了陆璆那只不断摩挲疤痕的右手腕!力道之大,让他指腹下的动作戛然而止。
“——三年前,新元历元年启用日之前。那个本不该存在任何时空技术应用的节点!”沈瑜的声音陡然拔高,每一个字都如同惊雷,炸响在死寂的会场,“你私自启动‘星尘’原型机发出的那封道歉信……收件人的时空坐标,是谁?!”
刹那间,整个时空仿佛被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穹顶的裂痕,霍夫曼留下的血迹,悬浮的冰冷守则条文,争论的漩涡……一切的一切,都在沈瑜这石破天惊的质问下失去了色彩和声音。
陆璆的身体瞬间僵直如铁,血液似乎在沈瑜手指扣住他手腕的刹那全部冻结。他脸上的疲惫和那点隐藏的哀伤瞬间被一种难以言喻的、近乎碎裂的震惊所取代。他猛地抬头看向沈瑜,瞳孔急剧收缩,里面翻涌着难以置信、被彻底看穿底牌的惊骇,以及……更深沉、更黑暗的痛苦漩涡。那道疤痕在沈瑜的钳制下,似乎变得更加灼热而狰狞。
整个环形会议桌,死寂无声。所有代表的目光,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那两只交叠的手腕上——那只掩盖着伤痕的手,和那只撕开真相的手。
倒计时的光幕依旧在冰冷跳动:00:03:17……00:03:16……无声的数字,成了这凝固时空唯一流淌的痕迹。
沈瑜的目光如同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陆璆骤然失血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重复,声音回荡在落针可闻的会场:“回答我,陆璆!新元历元年之前,那封违背了所有时间禁忌的道歉信……它跨越了时光,落入了谁的手中?那才是你坚持设立‘赎罪日’的真正缘由吗?”
真相的巨锤,悬停在所有人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