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宫闱血谏

“千真万确!”高士廉指着绢布上那特有的、带着女子娟秀又因仓促和痛楚而显扭曲的笔迹,“传递者是其贴身宫女翠微,以命相搏送出。

此宫女我暗中查过,身家清白,入宫后一直侍奉曹妃,忠心耿耿。

且这血书内容,与孙神仙密笺、以及昨日紫宸殿诡异之事,丝丝入扣!若非亲历绝望,岂能写出这等字句?”

程咬金一身便装,虬髯戟张,铜铃大眼瞪得滚圆,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拍桌案,震得茶盏叮当乱响:

“他奶奶的!原来是这帮腌臜泼才在搞鬼!下毒害陛下,栽赃嫁祸!老子就说那许敬宗和阴弘智两个鸟人,昨日跳得忒欢!

活脱脱一副急着咬人的疯狗相!阴妃、韦妃?哼!后宫妇人,心肠竟如此歹毒!

为了争宠夺位,连弑君这等大逆不道之事都敢做!”他气得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怒狮。

“知节(程咬金字)慎言!”魏征低喝一声,目光锐利地扫过门窗,“隔墙有耳!此事尚无铁证,

切不可妄下定论,授人以柄!当务之急,是如何破局,救曹妃,查真凶,保陛下安危!”

程咬金喘着粗气停下脚步,瞪着魏征:“玄成(魏征字)!都什么时候了!那血书不是证据?

曹妃被关在承香殿,跟个铁桶似的,高公说外面加了双倍人手!陛下那边,入口的东西都要试毒了!

说明陛下自己也疑心了!可他现在疑心的是谁?是曹妃!再拖下去,万一阴党狗急跳墙,在承香殿里把曹妃‘病故’了,或者陛下在猜忌中真信了那些鬼话下旨赐死,咱们哭都来不及!还有那毒,谁知道他们下次下在哪儿?试毒的人死了,陛下就能幸免?必须快!”

魏征何尝不知时间紧迫。他看向高士廉:“高公,宫中情况你最清楚。承香殿看守如何?尚药局那边,可有我们的人?”

高士廉面色沉重:“承香殿已被北衙禁军精锐围死,带队的是阴弘智的心腹校尉。

高全亲自督管,苍蝇难进。尚药局……首席奉御张太医,为人谨慎,但似乎与韦家有些拐弯抹角的姻亲。

其下几个主事,背景复杂。我们的人……职位不高,难以接触到核心药方和煎制过程。”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最麻烦的是,陛下如今疑心极重。我们若贸然为曹妃辩白,或直接指控阴韦二人,非但不能取信,反而会被视为其同党,甚至被怀疑是下毒主谋!那才是万劫不复!”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营救、查证、保护皇帝,三个目标环环相扣,却又处处是死结。直接硬闯承香殿?那是造反!强谏陛下?可能适得其反!调查尚药局?打草惊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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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咬金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突然,他铜铃般的眼睛猛地一亮,压低声音,带着一丝狠厉和狡黠:“硬的不行,咱们就来暗的!声东击西,暗度陈仓!”

魏征和高士廉同时看向他:“如何讲?”

程咬金凑近,声音压得更低:“陛下现在最疑心什么?是毒!是身边有人要害他!曹妃的‘罪名’,也是基于下毒这个前提!那咱们就给他‘证据’,但不是给曹妃脱罪的证据,而是给他指向真正下毒者的‘线索’!让他自己去‘发现’!”

魏征眼中精光一闪:“你是说……利用陛下的疑心?”

“对!”程咬金拳头一握,“玄成,明日早朝,你什么都别说!散朝后,单独求见陛下!你就说,有关于陛下龙体安康的极重要、极隐秘之事,必须面禀!见了陛下,你就拿出这块血书!”

他指了指桌上的素绢,“但不是为曹妃喊冤!你就说,此物是有人以极其隐秘的方式送到你府上,不知来源!你见事关陛下安危,不敢耽搁,冒死呈上!让陛下自己看这‘毒!非我!查尚药!查阴韦!’几个字!”

高士廉倒吸一口凉气:“这……太冒险了!万一陛下震怒,认为魏公你……”

“陛下只会更疑!”程咬金斩钉截铁,“他看到这血书,第一反应不会是信魏征,而是会想:谁送来的?曹妃在深宫被囚,怎么送出来的?这‘非我’是真是假?‘查尚药、查阴韦’是挑拨还是实情?这血书本身,就是扔进陛下心里的一把毒钩子!

让他本就绷紧的疑心之弦彻底搅乱!他越猜忌,就越不会轻易处置曹妃,因为他要留着这个‘线索’!

同时,他必然会对尚药局和阴韦二人,产生无法遏制的怀疑!高公不是说陛下已经开始试毒了吗?他看了这血书,只会试得更狠,查得更严!”

魏征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此计……虽险,但直指陛下心病!利用其疑心反制其疑心,使其投鼠忌器,暂保曹妃性命,并引其目光转向真正的威胁。

只是……这血书呈递的方式和时机,必须万无一失。且我们必须在陛下‘自查’的同时,找到实打实的铁证!否则,一旦阴党反扑,或陛下查出这血书传递链条牵连到我们,后果不堪设想!”

“找证据的事,交给我!”程咬金拍着胸脯,眼中闪烁着猎鹰般的光芒,“尚药局不是铜墙铁壁!

老子当年打仗,摸个敌军帅营都跟玩儿似的!我亲自去!带上几个绝对信得过的、手脚干净的老兄弟,今晚就探一探那尚药局的药库和存档!

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好东西’!还有那煎药送药的人,老子不信查不出蛛丝马迹!高公,你在宫里,动用所有暗线,盯紧阴妃、韦妃宫里的动静,特别是她们和许敬宗、阴弘智的联络!还有那个高全!这死阉人绝对有问题!”

高士廉深吸一口气,浑浊的老眼中爆发出决然的光芒:“好!魏公行险棋直谏,扰乱圣心,争取时间!程将军暗中查探,搜寻铁证!老夫坐镇中枢,调动眼线,监视各方!

三方联动,务必要在阴党狗急跳墙、或陛下做出不可挽回的决定之前,撕开这铁幕!”

他拿起那块染血的素绢,郑重地递给魏征:“玄成,千斤重担,系于你身!此物,便是破局之钥!”

魏征肃容接过,感受着那布料的冰冷和隐约残留的血腥气,仿佛握住了曹婉儿求生的呐喊。

他将其仔细折叠,贴身藏好,对着高士廉和程咬金深深一揖:“为陛下,为社稷,为无辜者伸冤,魏征万死不辞!”

程咬金也抱拳,声音低沉而有力:

“老程我别的本事没有,杀人放火…不,是探查敌情,手到擒来!放心!”

窗外,风雪似乎又大了起来,呜咽着拍打着窗棂,仿佛预示着长安城即将迎来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

然而在这间小小的密室内,一股凝聚着智慧、勇气和忠义的力量,已然如利剑出鞘,悄然刺向了那深宫之中最阴森的黑暗。

翌日,宣政殿早朝。

气氛比殿外的风雪更加肃杀凝重。

李世民高坐御座,脸色苍白中透着一丝不健康的灰败,眼下的乌青愈发深重。

他强撑着精神处理政务,但目光扫过丹墀下的群臣时,那份审视和冰冷的猜忌,几乎毫不掩饰。

尤其是当目光掠过许敬宗和阴弘智时,更是带着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寒意。

许敬宗和阴弘智感受到天子的目光,心中既喜又惧。喜的是皇帝似乎对曹婉儿之事深信不疑,恶感已生;

惧的是皇帝那眼神中的冰冷,仿佛看透了什么,让他们脊背发凉。他们不敢有丝毫放松,言辞更加“恳切”地要求严惩“逆党”,肃清宫闱。

魏征站在文臣队列中,如同入定的老僧,眼观鼻,鼻观心,对朝堂上关于曹婉儿“罪证”的争论充耳不闻。

他只是在等待,等待散朝的那一刻。

终于,冗长而压抑的朝会结束。群臣山呼万岁,鱼贯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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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征没有立刻离开,而是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向紫宸殿的方向。

“魏公留步!”高全如同幽灵般出现在殿角,脸上堆着假笑,眼神却锐利如刀,“陛下龙体欠安,已吩咐不见外臣。魏公若有本,交与老奴即可。”

魏征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直视高全,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高内侍,老夫所奏之事,关乎陛下龙体根本安危,涉及宫闱隐秘,干系重大,非面禀陛下不可!

若因你阻拦而延误,致使龙体有损,这滔天之罪,你高全担待得起吗?”他刻意加重了“龙体根本安危”和“宫闱隐秘”几个字。

高全脸上的假笑僵住了。魏征的刚直和分量他是知道的,尤其是涉及到皇帝安危这种字眼,他一个太监确实担不起延误的责任。

他眼神闪烁了几下,最终躬身道:“魏公言重了。既如此,容老奴通禀一声。”他转身匆匆入殿。

紫宸殿内,炭火依旧烧着,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寒意。

李世民闭目靠在御座上,手指无意识地按压着太阳穴,胸肺间的滞涩感让他呼吸都有些费力。

高全小心翼翼地进来,低声禀报了魏征求见之事,并着重强调了魏征所说的“关乎龙体根本安危”。

李世民猛地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锐利如鹰隼:“关乎龙体根本安危?宣!”

魏征稳步走入殿中,一丝不苟地行礼:“臣魏征,参见陛下。”

“玄成有何要事?直言吧。”李世民的声音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目光紧紧锁定魏征。

魏征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环顾了一下四周。高全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殿角还有几名低眉顺眼的宫女太监。

李世民会意,眼中寒光一闪,挥了挥手:

“都退下!殿外候着!无朕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殿门十步之内!”高全心中一凛,只得躬身带着所有宫人退了出去,厚重的殿门再次合拢,隔绝了内外。

殿内只剩下君臣二人,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征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块折叠好的、边缘已有些磨损的素绢,双手高举过头顶,声音沉痛而肃穆:

“陛下!臣今日退朝回府,于书房案头发现此物!不知何人所放,亦不知其来源!然其上所书,字字惊心,句句泣血,关乎陛下龙体安危,臣不敢有丝毫隐瞒,冒死呈于御前!请陛下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