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2章 宿纹尽散,故人南行

玄武门的风波平息后,冬日的夜晚忽然变得绵长而安静。

李萱睡了一整夜,没有梦见任何东西。没有裂隙、没有铜镜、没有百世轮回的碎片在黑暗中翻涌,只是单纯的、沉到连梦都懒得做一场的深眠。她醒来时日光已经照满了半面窗纸,暖融融的,带着冬日正午特有的那种懒洋洋的透亮。

青禾端了热水进来,说陛下今早来过一趟,见她还在睡便没有叫醒,只在桌上留了张字条。李萱接过字条看了一眼,上面是朱元璋的笔迹,字迹比平日潦草些:朕去乾清宫议朝政,午后回来。你歇着。

她将字条折好收进枕边的小匣里,洗漱更衣后坐在桌边喝了半碗粥,将腰间几件法器逐一取下来摆在桌面上。主盘、副盘、玉环、锁环,四件法器如今都安安静静的,不再散发灵力波动,也不再彼此共振,像是完成使命后的老兵,终于可以歇了。而那枚青灰色的官印搁在最旁边,印面平滑如镜,边缘那圈浅淡的水线般的刻痕在日光里显出细密的纹理,摸上去温润不涩,仿佛官印的已经被金光的净化彻底磨去了。

她将四件法器用一块干净绸布包好收进柜子深处,只将双鱼玉佩与那枚官印留在身边。玉佩重归光洁后挂在腰间与从前无异,官印则被她系在了明黄匕首旁边,两样东西一青一黄,一阔一窄,并排垂在衣料外侧,走动时会发出极轻的碰撞声,像两颗渐趋同步的心跳。

午后朱元璋果然回来了。他推门进来时身上还带着冬日的寒气,在炭盆边站了片刻等寒意散尽了才走到李萱身边坐下。他的目光先落在她脸上仔仔细细地看了一圈,确认她气色比前几日好了一些,眼底的青影也淡了不少,才将视线转向她腰间那枚新挂的官印。

彻底封住了?他问。

李萱将官印解下来递给他。朱元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拇指在印面上摩挲了一下,又将官印凑近了闻了闻,最后还给李萱时说了句:干净了。他顿了顿,目光微沉,昨夜朕让人查了锦衣卫的旧档,真正的陈茂是在二十三年前的一次剿匪中阵亡的,档案上写着二字,尸体没找回来。后来的那个陈茂,档案从调任南城门之后便一切正常,没有任何可疑记录。若不是他自己认了,谁都查不出来。

李萱将官印重新系好,轻声道:那枚印在传到他手上之前已经在李家传了八代,他本名李代之。他说他不想再传下去了。

朱元璋沉默片刻,忽然伸手将李萱挂在腰间的那柄明黄匕首取了下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他的动作很轻,指尖擦过刀鞘边缘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像是感知到了什么极为细微的温度变化。李萱低头看去,匕首末端那七颗红宝石里,原本最末一颗曾被她的血点亮过的,此刻微弱的光已彻底灭了,但在那枚红宝石的中心留下了一点极淡的印记,像是一粒深埋在石髓里的暗红种子,安静地沉睡着。

允炆的种子还在。李萱轻声道,它没有消失,只是睡了。等该醒的时候自然会醒。

朱元璋将匕首放回她腰间,收回手时顺势握了握她的手腕,力道轻而短,像一阵风掠过水面,随即松开。他站起身走到柜边,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包绸布裹着的四件法器,又合上抽屉,回头对她说:朕让人在御膳房备了桌简单的菜,今晚叫上标儿,一起吃顿晚饭。没什么事比吃饭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