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啊……铁蛋……听话……”‘我爹’机械地朝我走过来,手里的木匣子微微打开一条缝,里面好像是一张黄裱纸。
与此同时,空地周围的草丛里,树影下,一个接一个地亮起了绿莹莹、红惨惨的光点,密密麻麻,不知道有多少黄皮子包围了这里。
它们不再隐藏,纷纷现出身形,蹲坐着,用那种贪婪、戏谑的目光看着我,发出低低的、兴奋的“吱吱”声。
我被包围了,无路可退!
绝望如同冰水灌顶。
我猛地想起阿公的话,想起手里的匕首!
用我的血!
我毫不犹豫,用匕首锋利的刃口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剧痛传来,温热的液体涌出。
我顾不上疼,将血胡乱抹在刻着符文的刀身上。
说来也怪,沾了血的匕首,那些扭曲的符文竟然微微泛起一层暗红色的、极其微弱的光。
“嗬……嗬……”‘我爹’看到我手上的血和发光的匕首,喉咙里发出怪异的声音,前进的脚步停住了,脸上那僵硬的笑容也扭曲起来,似乎有些忌惮。
他肩膀上的两只大黄皮子“吱”地尖叫一声,显得焦躁不安。
周围的黄皮子群也骚动起来,发出威胁的嘶叫,但一时间竟没有立刻扑上来。
就是现在!
我把心一横,不是要“凭据”吗?不是要找我爹吗?
我瞪着那个被控制的‘我爹’,或者说,瞪着他手里的木匣子,大吼一声:“把东西给我!”
然后,我做出了一个让自己事后都觉得疯狂的举动——我没有逃跑,反而朝着‘我爹’和那个坟包冲了过去!
我的目标是那个木匣子!
阿公说,毁了“凭据”才有一线生机!
我的举动显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我爹’愣住了,他肩膀上的黄皮子尖叫着跳开。
周围的黄皮子群也出现了一瞬间的混乱。
我冲到‘我爹’面前,他本能地把木匣子往怀里一收,我伸手去夺,沾满血的手一把抓住了木匣子的一角!
“嗤——!”
接触的瞬间,木匣子竟然冒起一股淡淡的、带着浓烈腥臭的白烟!
‘我爹’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猛地松开了手。
我夺过木匣子,入手冰凉沉重。
来不及看,我转身就往坟包后面跑,我记得那里树密草深。
黄皮子群炸开了锅,“吱吱”的尖叫响成一片,无数道黑影从四面八方朝我扑来!
我连滚带爬,躲到坟包后面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把木匣子塞进怀里,双手死死握着那把沾血的匕首,胡乱挥舞。
扑在最前面的几只黄皮子似乎有些畏惧匕首上暗红的光,动作迟疑了一下,但后面的更多的涌了上来。
一只体型较小的从侧面窜上来,爪子在我胳膊上狠狠挠了一下,鲜血直流。
我吃痛,反手一刀刺去,却刺空了。
更多的爪子,牙齿,朝我身上招呼过来。
我挥舞匕首,左支右绌,身上很快就添了无数道伤口,火辣辣地疼,血腥味刺激得那些黄皮子更加疯狂。
就在我以为自己要被撕碎的时候,怀里的木匣子突然剧烈地震动起来,发出“咔哒咔哒”的响声,盖子竟然自己弹开了一条缝!
一股极其阴冷、怨毒的气息从缝隙中泄露出来。
扑向我的黄皮子动作齐齐一滞,绿眼睛里竟然露出了一丝……恐惧?
它们纷纷后退,不再攻击我,而是围成一个圈,焦躁不安地低叫着,盯着我怀里的木匣子。
就连那个被控制的‘我爹’,也站在原地,身体微微颤抖,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挣扎。
我趁机喘了口气,惊疑不定地看着怀里的木匣子。
这东西,好像能镇住它们?
我颤抖着手,把木匣子完全打开。
里面没有黄裱纸,只有一面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大镜子上敲下来的碎玻璃片。
玻璃片乌蒙蒙的,不反光。
我下意识地朝玻璃片里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我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玻璃片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
那是一张模糊的、不断变换扭曲的面孔,时而像哭,时而像笑,但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我爹的影子!而在那张面孔的后面,层层叠叠,似乎还有无数张痛苦狰狞的脸在挣扎!
最让我魂飞魄散的是,我看到“我爹”那张脸的眉心,印着一个淡淡的、用朱砂画的古怪符号,和阿公匕首上的符文有些类似,但更加邪异。
而玻璃片中“我”的脸的眉心,一个同样的符号,正在由淡转浓,缓缓浮现!
这不是“凭据”!
这他妈是“转嫁”和“容纳”的邪器!
我爹不是用我当“替身”,他是想用这邪器,把缠着他的东西,连同他的一部分魂魄孽债,一起转嫁到我身上!他好金蝉脱壳!
小主,
阿公也骗了我!他给我的匕首,或许能暂时逼退黄皮子,但根本毁不掉这邪器!他让我来找“凭据”,是想让我在绝望中,自己完成这个“转嫁”仪式?还是想让我和我爹一起,成为这邪器的祭品?
恐惧到了极致,反而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厉。
去他娘的爹!去他娘的阿公!去他娘的黄皮子!
你们都想害我?那就一起死!
我看着玻璃片里那个越来越清晰的符号,又看看周围那些忌惮却又贪婪地盯着邪器的黄皮子,再看看那个呆立不动、眉心似乎也有微弱红光闪动的‘我爹’,一个疯狂到极点的念头冒了出来。
它们怕这邪器?怕这转嫁的过程?
那我偏要完成它!但不是按照他们的方式!
我猛地举起那面碎玻璃片,不是对着自己,而是对着月光,对着周围所有的黄皮子,尤其是对着那个被控制的‘我爹’,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来啊!不是要‘交割’吗?不是要‘转嫁’吗?看看这是什么!”
我狠狠地将还在流血的左手,按在了玻璃片冰凉刺骨的表面上!
鲜血迅速浸润了乌蒙蒙的镜面。
玻璃片猛地爆发出刺目的、血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如同有生命一般,扭曲蠕动着,照亮了整个空地,也照亮了每一只黄皮子绿油油的眼睛,和‘我爹’那张僵硬扭曲的脸。
“吱——!!!”
所有的黄皮子,包括那两只最大的,都发出了凄厉无比、充满痛苦和恐惧的尖叫!
它们像是被滚油泼中,或是被强光灼伤,疯狂地原地打转,用爪子挠着自己的头和眼睛,然后拼命地四散逃窜,撞树的撞树,钻洞的钻洞,眨眼间就跑得干干净净!
空地中央,只剩下我,和那个呆立着的‘我爹’。
血红色的光芒集中在玻璃片上,然后如同活物,分出一缕,猛地射向‘我爹’的眉心!
‘我爹’浑身剧震,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脸上那僵硬的表情彻底破碎,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痛苦和怨毒。
他肩膀上的虚影(那两只大黄皮子早已不见)仿佛被无形之力撕扯,一丝丝黑气从他七窍中冒出,挣扎着,却被那红光强行拽向我手中的玻璃片!
“不……我的……都是我的……”‘我爹’的嘴里,发出了两个重叠的声音,一个是他自己绝望的,另一个尖细诡异,充满了不甘。
但红光无情,越来越多的黑气被吸入玻璃片。
玻璃片里的影像疯狂变幻,无数面孔挣扎咆哮,最后渐渐平息。
那片血色光芒也慢慢黯淡下去,最终彻底消失。
“当啷”一声,耗尽力量的玻璃片从我手中滑落,掉在草地上,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纹,变得灰白死寂,像一块普通的碎石。
对面的‘我爹’,“噗通”一声直挺挺地栽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再也不动了。
月光重新洒下来,照着他那张灰败僵硬、彻底失去生气的脸,眉心处,有一个焦黑的、仿佛被烙铁烫过的痕迹。
我瘫倒在地,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伤口火辣辣地疼,左手掌更是痛彻心扉。
但我还活着。
我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过去,试探了一下‘我爹’的鼻息。
没了。
身体还是温的,但魂儿已经没了,或者说,被那邪器吸走了大部分,剩下的,也散了。
我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一片麻木,没有悲伤,没有恨,只有无尽的疲惫和冰凉。
我捡起那块碎裂的玻璃片,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到黄皮子坟前,在那个塌陷的洞口,把它狠狠扔了进去。
然后,我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片噩梦般的空地。
我没有回靠山屯,那个屯子从阿公到村民,都透着邪性。
我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走,渴了就喝山泉水,饿了就找野果子,伤口感染让我发起高烧,好几次差点死在路上。
但我命硬,居然挺了过来。
半个月后,我衣衫褴褛、如同野人一般走出了大山,遇到了一个路过的马帮,救了我。
后来,我跟着马帮讨生活,再也没回过关东。
只是落下两个毛病。
一是左手掌心,那道自己划的伤口,好了之后,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歪歪扭扭的疤痕,颜色暗红,天气阴湿时会隐隐发痒,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爬。
二是每到月圆之夜,尤其是那种白惨惨的月光照下来的时候,我总会莫名其妙地惊醒,耳朵里隐约能听到细碎的、像是许多东西在草丛里跑动的声音,还有极轻微的、“咔咔”的磨牙声。
我知道,有些债,还没完。
有些东西,就算碎了,埋了,也和那黄皮子坟一样,只是表面上安静了。
所以啊,各位,走南闯北,见人见事,多留个心眼儿没错。
尤其那些对你过分热情的,许你天大好处还不图你啥的,您得琢磨琢磨,他惦记的,可能不是您兜里那俩子儿,而是您这个人,从里到外,连皮带魂儿。
得了,陈年烂谷子的晦气事儿,抖落完了,我也该去瞅瞅我那匹老马了,今晚的月亮,可又他娘的挺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