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簿上添新墨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184 字 6个月前

话说光绪年间,北京城西直门外有个破落户,姓吴名明,人送外号“吴赖子”。

这主儿三十啷当岁,干啥啥不行,吃啥啥不剩,偷鸡摸狗,坑蒙拐骗,唯独生了一张能把死人说话了的巧嘴,和一副老天爷赏饭吃的厚脸皮。

他穷得叮当响,却总做着发财娶娇娘的春秋大梦,整天价在茶馆酒肆里胡吹海侃,说自己祖上阔过,跟哪位贝勒爷沾亲带故,听得众人哄笑,只当是听个乐子。

谁承想,这癞蛤蟆打哈欠——口气不小,最后还真让他攀上了一门顶天“贵”的亲。

那是一个数九寒天,雪片子跟扯碎的棉絮似的往下砸。

吴明在赌坊输得连棉袄都押了进去,只剩一件单褂子,冻得嘴唇发紫,哆哆嗦嗦往他那四处漏风的破窝棚里蹭。

路上得经过一片乱葬岗子,平日里他倒也不惧,穷得鬼都嫌弃。

可那晚邪性,风跟哭丧似的嚎,吹得坟头纸钱乱飞,像无数只灰白的手在招摇。

他深一脚浅一脚,心里正骂娘,脚下不知绊了个啥,“咕咚”一声摔了个大马趴,门牙磕在个硬物上,疼得他眼冒金星。

摸起来一瞧,竟是个沉甸甸的、雕着古怪花纹的乌木匣子,半截埋在冻土里。

吴明那心眼儿,立刻活泛了,也顾不得疼,扒拉开土,抱起匣子,冰得他一激灵。

匣子没锁,他颤抖着掀开一条缝,里头没有金银,只有一沓裁得整整齐齐、边缘描着暗金纹的纸,最上头一张,用朱砂写着几行字。

吴明大字不识几个,但那朱砂红得扎眼,在雪光映照下,竟似在缓缓流动。

他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这玩意儿比金银还烫手,可贪念占了上风,四下瞅瞅无人,把匣子往怀里一揣,猫着腰蹿回了窝棚。

棚里没灯,他哆嗦着点燃半截蜡烛头,就着昏黄的光细看。

那纸触手冰凉柔韧,不像寻常纸张。

朱砂字迹铁画银钩,透着股子说不出的威严劲儿,他连蒙带猜,大概认出“契”、“约”、“寿”、“禄”几个字。

翻到下面,还有一张稍小的纸,上面画着个复杂至极的图案,似字非字,似画非画,看着让人头晕。

吴明正挠头,忽觉棚里温度骤降,蜡烛火苗猛地缩成绿豆大小,变成诡异的幽绿色。

一阵阴风打着旋儿刮进来,带着浓烈的香烛纸钱味儿,还有一股……像是陈年古井水气的阴寒。

“嗬,胆子不小,敢动冥府的东西。”

一个干涩、平板,毫无起伏的声音,陡然在他背后响起!

吴明“嗷”一嗓子,魂儿差点从头顶飞出去,猛回头,只见棚子角落的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没声儿地站着两个人。

不,那不是人!

左边那位,身材高瘦,面白如纸,头戴一顶写着“一见生财”的高帽,舌头耷拉出来足有半尺长,鲜红鲜红的,手里拎着根惨白色的哭丧棒。

右边那位,又矮又胖,面黑如炭,戴着“天下太平”的帽子,眼睛瞪得像铜铃,手里提着根漆黑的锁链。

活脱脱茶馆说书先生嘴里,白无常谢必安,黑无常范无救的模样!

吴明裤裆一热,差点尿出来,瘫在地上磕头如捣蒜:“七……七爷八爷饶命!小人不知那是您二老的宝贝!这就还!这就还!”

白无常那长舌头蠕动着,发出“咝咝”的漏风声:“晚了。‘阴契匣’见阳人血,便是缘法。你小子阳寿本该今夜子时尽,赌债缠身,冻毙路旁。可你这一摔,血染了‘荐书’,惊动了咱家阎君,道是有趣,要见你一见。”

见阎王?吴明眼前一黑,心说这下彻底玩完。

可黑无常瓮声瓮气接道:“休要聒噪!是福是祸,且去分说!走你!”

话音未落,锁链“哗啦”一响,吴明便觉身子一轻,魂儿像被抽了出来,跟着一黑一白两道影子,飘飘荡荡,直往地下沉去。

耳边风声呼啸,却不见景物,只觉越来越冷,四周弥漫起灰蒙蒙的雾气,雾气中影影绰绰,似有无数房屋街市,却又看不真切,唯有各种声音往耳朵里钻:幽幽的哭泣,尖利的惨嚎,木然的诵经,铁器的碰撞……混成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嗡嗡背景音。

鼻子里闻到的是浓郁的香火味,混杂着灰尘、铁锈和一种淡淡的、类似旧书发霉的腐朽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雾气稍散,眼前赫然出现一座巍峨宫殿,样式古朴威严,却透着一股子沉沉的死气。

殿门匾额上写着三个狰狞大字,吴明不认得,但猜得出是“森罗殿”。

殿前广场空旷,站着些形色各异、面色惨淡的“人”,排队等待,两旁有顶盔贯甲、面目模糊的鬼卒持械而立。

白无常拎着他,也不排队,径直穿过广场。

那些等待的鬼魂纷纷侧目,眼神空洞中带着一丝畏惧。

吴明偷眼瞧去,只见大殿深处,高高端坐一人,身着黑色滚金边的帝王袍服,头戴冕旒,面庞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黑气之后,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如同两盏深井中的寒灯,目光扫过来,吴明感觉自己的魂儿都要被冻僵了,那是一种超越生死、漠视一切的绝对威严。

小主,

“跪下。”声音不大,却直接在吴明魂魄深处响起,震得他三魂七魄乱颤。

他扑通跪倒,舌头打结,一句整话也说不出来。

阎王爷……不,阎君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竟带着一丝……玩味?

“吴明,阳寿二十九,无功无德,多行小恶,命该冻毙。然尔血染‘阴司荐书’,扰了文判清静,按律当加罚。”

吴明心里叫苦,只觉完蛋。

谁知阎君话锋一转:“不过,文判查你命簿,倒有一趣处。你前世乃一巧舌书生,曾于地府编纂处行走,誊录文书,因嘴碎多言,泄露了几句无关紧要的阴司琐事,被罚转世潦倒。这一世,你这张嘴,倒是更利了。”

吴明懵了,这都哪跟哪?

“本君近日,颇觉烦闷。”阎君那黑气后的嘴角似乎弯了弯,“十殿阎罗,各司其职,条条框框,无趣得紧。那些个鬼魂,不是哭哭啼啼,就是浑浑噩噩,连个能扯闲篇儿的都没有。你这厮,阳间混账,倒有几分急智,一张油嘴,敢想敢说。本君忽然觉得,留你在身边,闲时解个闷儿,或许不错。”

吴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留……留在阎王身边?解闷儿?

他这脑子还没转过来,阎君已然吩咐:“谢必安,取‘无常簿’副册来。再取一壶‘忘川酿’。”

白无常应声而去,不多时,捧来一本散发着淡淡黑气的簿册,和一只黑玉酒壶,两只酒杯。

“吴明,你可愿与本君,结个阳世所谓的‘金兰之好’?”阎君的声音里,那丝玩味更浓了,“无需你叩拜天地,只需在这‘无常簿’副册上,添上你我名讳,共饮此杯‘忘川酿’。此后,你算我地府半个挂名的差役,阳寿……自然勾销,另算。不过,你若应了,便需常来地府走动,陪本君说说话,讲讲阳间那些荒唐事,偶尔……也帮本君处理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吴明魂儿都要乐飞了!

勾销阳寿?另算?那就是长生不老啊!还能跟阎王爷拜把子?这他娘的不是祖坟冒青烟,是祖坟炸了,直接喷出彩虹来了!

他哪管什么“琐事”,当即把头磕得咚咚响:“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小弟吴明,拜见大哥!”

阎君似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空旷大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寒意。

白无常递上笔,那笔杆冰凉刺骨,笔尖猩红,仿佛蘸的不是墨,是血。

吴明颤抖着手,在阎君早已写好的、龙飞凤舞的名讳旁边,歪歪扭扭签下自己的大名。

笔落簿上,那名字竟微微发出红光,随即隐去,仿佛被簿子“吃”了进去。

接着,黑无常倒了两杯酒。

酒液呈暗红色,粘稠如血,却散发出一种奇异的、勾魂摄魄的醇香。

阎君举杯,吴明慌忙双手捧起。

酒杯相碰,发出一声清脆却沉闷的异响。

吴明一饮而尽,酒入喉中,先是一股火烧般的灼热,随即化作透骨的冰寒,直冲四肢百骸,最后汇聚于眉心,留下一点若有若无的阴凉感。

“好了。”阎君放下酒杯,“你我既为兄弟,我这地府,你可常来常往。谢必安,范无救,送他回去。另,去‘毓秀阁’告知阿芷,她多了个……阳间的叔父。”

吴明浑浑噩噩,又被黑白无常架着,飘飘忽忽回到了他那破窝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