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常簿上添新墨

双生魂记 山海云夕 4184 字 6个月前

吴明心里有点打鼓,但想到阿芷,又壮起胆子。

他被带到城中一片稍微空旷的场地,周围立刻密密麻麻围上来无数鬼魂。

他们有的面目残缺,有的浑身血污,有的肢体扭曲,全都用充满无尽怨气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一个校尉模样的鬼卒喝道:“此乃阎君特使,尔等还不肃静!”

鬼魂们稍稍安静,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几乎让吴明喘不过气。

他硬着头皮,开始讲话,先是套近乎,说自己也是苦出身,理解大家的冤屈。

可鬼魂们无动于衷。

他只好拿出看家本领,插科打诨,讲笑话,甚至唱起了荒腔走板的小曲。

然而,在这极致的怨气环境中,他那些伎俩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鬼魂们开始躁动,发出不满的咆哮,一步步逼近。

吴明冷汗直流,语无伦次。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阎君给他的一块黑色令牌,说是必要时可护身。

他慌忙掏出令牌,高高举起。

令牌发出一圈乌光,逼退了靠近的鬼魂。

吴明松了口气,正要继续,却见那些被乌光逼退的鬼魂,眼中的怨毒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是被激怒,更加炽烈!

而且,他们似乎……开始互相撕咬、吞噬?

被吞噬的鬼魂发出更凄惨的嚎叫,而吞噬者身形凝实些许,怨气更浓,再次扑向乌光圈!

令牌的乌光竟在减弱!

吴明吓得魂飞魄散,他终于明白,这里根本不是什么需要“开解”的地方,这是一个怨气熔炉!阎君给他的令牌,不是护身符,更像是……投喂猛兽的一块肉,暂时吸引注意力而已!

“大哥!大哥救我!”吴明绝望地嘶喊。

没有回应。

只有无数双怨毒的眼睛,和越来越淡的乌光。

就在乌光即将破碎,无数鬼爪即将抓到他魂体的刹那,一道清冷的白影倏忽而至。

是阿芷!

她手中提着一盏散发着柔和白光的灯笼,那光芒所照之处,狂暴的鬼魂动作一滞,怨气似乎被稍稍抚平。

阿芷一把抓住吴明的手,声音急促:“快走!”

她拉着吴明,身形飘忽,快速向城外掠去。

沿途鬼魂畏惧那白光,纷纷避让。

一直跑到远离枉死城的荒僻处,阿芷才停下,松开手,脸色愈发苍白,手中的灯笼光芒也黯淡了许多。

“多……多谢阿芷姑娘救命之恩!”吴明惊魂未定。

阿芷看着他,清澈的眸子里满是复杂情绪,有同情,有无奈,还有一丝深深的悲哀:“你……你快回去吧。以后……莫要再轻易应承义父的事了。”

“为……为什么?大哥他……”

阿芷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义父他……太久了。久到对许多事,已经失去了‘常情’的感知。他觉得有趣的,未必是真的有趣。他给你的‘缘分’和‘甜头’,背后或许……都是代价。我这次救你,已是逾越。你快走,再也别想娶我的事了,那对你……是死路。”

说完,她深深看了吴明一眼,身影化作一缕白烟,消散不见。

吴明失魂落魄地回到阳间肉身,大病一场。

病中,他反复回想阿芷的话,回想阎君那永远笼罩在黑气后的脸,回想“枉死城”的恐怖。

冷汗浸透了被褥。

他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就是阎君漫长无尽生命中的一个新奇玩具。

拜把子?不过是给玩具一个更顺手的名分。

许配义女?也许是另一种更“有趣”的摆弄方式,看他这个阳间小丑,如何为了虚幻的美色和权势,一步步走向更深的陷阱。

那“琐事”,一次比一次危险,这次是枉死城,下次是什么?

阿芷的提醒,是她善良,也可能……是阎君游戏的一部分?

吴明怕了,真的怕了。

他再也不敢主动魂游地府,甚至夜里不敢深睡,生怕又被勾下去。

好在,似乎因为他完成了“安抚”(或者说“投喂”)枉死城怨魂的任务,阎君暂时没再找他。

他阳间的“好运”也在慢慢消退,茶馆生意渐差,赌钱开始输,但他不敢再作恶,反而开始战战兢兢,偶尔还去庙里捐点香油钱,求个心安。

约莫过了半年,一个黄昏,吴明正在茶馆柜台后打盹,忽然感到眉心那点阴凉剧烈跳动起来。

他猛地惊醒,只见茶馆角落里,不知何时,坐着一个头戴斗笠、身穿灰布长衫的人,背对着他,正在慢慢喝茶。

茶馆里其他客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个人。

吴明的心脏骤停,那股熟悉的、阴寒的气息……

那人放下茶杯,缓缓转过头。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斗笠下,是白无常那张惨白的长舌脸,但此刻,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抬起手,招了招。

吴明双腿发软,想逃,身体却不听使唤,像提线木偶般走了过去。

白无常从袖中取出一卷薄薄的、散发着黑气的纸卷,放在桌上,用手指点了点,然后身影一晃,便消失了。

吴明颤抖着手,拿起纸卷展开。

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这次他莫名地全看懂了:

“贤弟久未往来,为兄甚念。兹有‘聻境’边陲,偶现‘思乡尘霭’,扰魂归路,琐事耳。贤弟可愿再助为兄一臂?事成,阿芷婚事,可重议。”

末尾,盖着那个熟悉的、龙飞凤舞的阎君私印,印文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和……冰冷的戏谑。

纸卷在吴明看完后,自动燃起幽绿色的火焰,化为灰烬,但那几行字,却深深烙在了他的脑海里。

聻境?那是什么地方?听名字就比枉死城还要可怕!

重议婚事?阿芷明明警告过……这到底是阎君的游戏升级,还是另一个更恐怖的陷阱?

吴明瘫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沉的夕阳,感觉那日光如同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

他知道,自己这“拜把子兄弟”的身份,就像眉心的印记,再也擦不掉了。

阎王爷的“有趣”,才刚刚开始。而他的阳间日子,无论富贵还是潦倒,头顶都永远悬着一根无形的线,线的另一端,攥在那位寂寞又可怕的大哥手里。

他这张曾经以为能说动鬼神的巧嘴,如今连一声苦涩的叹息,都只能憋回肚子里,慢慢发酵成无尽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