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过身,她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总觉得坐不住,便问珠儿:“家里有什么我能做的活计吗?”
珠儿想了想,拉着她往偏房走:“那阿姐帮着劈些柴吧,灶房里快见底了。”
偏房墙角堆着些粗木段,旁边立着把锈迹斑斑的斧头。珠儿拿起斧头,掂量了下,选了段细些的木头放在石砧上,挥斧劈下。“咚、咚”几声,木头便裂成了均匀的木条。“就是这样,阿姐试试?”
裴婉君接过斧头,只觉沉甸甸的。她学着珠儿的样子,将木头放稳,刚要抬手,指尖忽然一刺,缩回来一看,竟是扎了根细木刺。她蹙眉捏着刺尖拔出来,指尖渗出点血珠,也没在意,重新握住斧头。
这一次她使足了劲劈下去,斧头倒是嵌进了木头,却没劈开,反而卡得死死的。裴婉君用力拔了拔,斧头没动,木头倒被带得离了石砧。她手一松,木头连带着斧头“哐当”砸在地上,震得她虎口发麻。
她深吸口气,弯腰去拔斧头,可那铁家伙像是长在了木头上,任凭她怎么晃,就是纹丝不动。额角的汗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衣襟上,她索性按住木头,另一只手攥紧斧柄使劲往上提,脸都憋得泛红,斧头依旧牢牢卡着。
“这木头倒是倔强。”裴婉君低声说了句,甩了甩酸麻的手臂,望着那根顽固的木头,一时有些无奈。
珠儿在廊下看得清楚,见裴婉君跟那斧头较了半天劲,脸上满是疑惑,便走上前:“阿姐,我来试试。”
她俯下身,一手握住斧柄,另一脚稳稳踩在卡着斧头的木头上,手腕一使劲,只听“啵”的一声轻响,斧头竟应声而出。珠儿掂了掂斧头,抬眼看向裴婉君,眼里带着点促狭。裴婉君望着那把被自己折腾半天的斧头,又看看珠儿轻松的样子,不知怎的,“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珠儿也跟着哈哈哈笑起来,院子里顿时漾起清脆的笑声。
笑够了,珠儿无奈地晃了晃斧头:“看来劈柴不适合阿姐。要不……阿姐帮我喂喂小鸡?”说着从墙角拎过一个小木盆,里面盛着金灿灿的谷料,递了过来。
裴婉君接过木盆,跟着珠儿往后院走。后院牛圈对面的院墙角,用细竹条编了个栅栏,里面十几只小鸡正叽叽喳喳地踱着步,胎毛还没褪尽,看着憨态可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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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姐就喂它们吧。”珠儿指了指栅栏里的小鸡。
裴婉君端着木盆,看着那些探头探脑的小家伙,一时有些手足无措,抬头问珠儿:“该怎么喂?”
珠儿愣了一下,眨着眼睛问:“阿姐连柴都没劈过?”
裴婉君摇摇头。
“那……也没喂过鸡?”
裴婉君又摇了摇头。
珠儿嘴巴微张,一脸难以置信,半晌才又问:“那……饭总会做吧?”
裴婉君这才点头,语气笃定:“饭自然是会做的。”
珠儿这才松了口气,挠挠后脑勺,抓起一把谷料,轻轻往栅栏里一撒。谷粒落在地上,小鸡们立刻“呼啦啦”围过来啄食。“就是这样,很简单的。”
裴婉君见状,心里一松,也学着珠儿的样子,抓起一把谷料撒进去。看着小鸡们争先恐后啄食的模样,她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喂完小鸡,珠儿又带着裴婉君去井边挑水。木桶刚放进井里,裴婉君握住井绳往上提,只觉那水沉甸甸的,使出浑身力气也只能拎起半桶,晃悠着走没两步,水就洒了大半。珠儿虽年幼,身子却稳当,踮着脚将木桶灌满,扁担一挑,大半桶水稳稳当当压在肩上,步子轻快。裴婉君看着自己手里晃荡的小半桶水,只得垂头丧气地跟在后面,脸颊发烫。
到了正午,日头正烈,裴婉君望着厨房,对珠儿说:“别的事我帮不上忙,做饭总还可以。你在院里歇着,我去弄午饭。”
珠儿本在门槛上坐着乘凉,没片刻就见厨房里冒出滚滚黑烟,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她心里一紧,连忙跑进厨房,只见烟雾缭绕中,裴婉君正蹲在灶前,一手捂着嘴咳嗽,一手慌乱地拨弄灶洞里的柴火,脸上手上早已沾了不少黑灰,活像只刚从烟囱里钻出来的小猫。
“阿姐!”珠儿赶紧上前,伸手从灶洞里抽出好几根半燃的木材,堆在一旁。没了堵塞,灶膛里的火苗“腾”地窜起来,黑烟渐渐散去。看清裴婉君的模样,珠儿再也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大腿直喘气。
裴婉君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沾了满手黑,看着珠儿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自己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眼角笑出点水光。
笑够了,珠儿才捂着肚子问:“阿姐,你不是说会做饭吗?”
裴婉君理了理额前被熏乱的碎发,有些无奈:“做饭确实会,只是……从未自己生过火。”
珠儿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连火都不会生,竟是怎么长大的?她摇了摇头,也不多问,只道:“那我来生火,阿姐掌勺吧。”
于是珠儿蹲在灶前,熟练地添柴引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得她小脸通红。裴婉君则在灶台前忙碌,洗菜切菜,倒油下锅,动作虽慢却有条不紊。不多时,厨房里便飘出饭菜的香气,冲淡了方才的烟火气。
暮色将临,天边的云霞正由金红渐转为淡紫。裴婉君伸手取下晾干的衣裳,目光落在自己那件锦衣上时,动作蓦地一滞。
料子原是上好的云锦,却在上面划开了几道长长的口子。指尖抚过那粗糙的裂口,这些天的惊惶奔逃便又涌了上来——被逼入密林时的狼狈,与凤鸣、凤锦失散时的哭喊,还有那不知前路的茫然。想到凤鸣总爱摩挲她这件衣裳的绣纹,说配色像极了天边的朝霞;凤锦还笑她穿得太娇,遇事时反而成了累赘……她们此刻在哪里?是不是也像自己这样,正为前路忧心?有没有找到安全的落脚处?
正怔忡间,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邻家下田的人扛着农具陆续归来,不多时,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阿翁阿婆踏着暮色回来了。老两口将农具收拾放好,在院角的石板上搓掉脚上的泥。裴婉君用水瓢舀了水到木盆中,给二老洗去身上的尘土。随后,二老便在院中矮凳上坐下,稍作歇息。
裴婉君在堂屋倒了两碗水,端到二老面前。“阿翁,阿婆,喝点水吧。”
老妇连忙要起身:“哎呀,怎么能让婉君伺候我们?快给我,快给我。”
“阿婆坐着歇息就好。”裴婉君把水碗递到他们手中,轻声道,“我也做不了什么力气活,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您别见外。”
说罢,她转身进了屋,见珠儿的晚饭快做好,便拿起抹布将案桌细细擦抹起来。夕阳最后一缕光从窗格漏进来,照在她低头忙碌的侧脸上,也照在那件搭在一旁的锦衣裂口上,竟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怅然。
阿翁望着她的背影,捻着胡须轻轻颔首。阿婆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怜惜:“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的,遭了这样的难还这么懂事,真是不容易。”
晚风掠过院中的老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应和着老人的话。裴婉君握着抹布的手紧了紧,心里的牵挂与不安,似乎也被这温柔的暮色又抚平了些。
晚饭的余温还在灶间未散,堂屋里点起了一盏昏黄的油灯,将四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裴婉君接过老妇递来的针线框,坐在小板凳上,将白天收起的那件划破的锦衣摊在膝头。指尖拈起细针,穿好与衣料相近的细线,她垂眸凝神,银针在破损处灵活穿梭,时而挑针,时而锁边,动作娴熟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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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妇凑在一旁看着,见她竟能将那些歪斜的裂口缝补得严丝合缝,连针脚都细密得几乎看不出痕迹,不由得啧啧称奇:“哎呀,婉君这女红真是绝了!你看这破了的地方,经你这么一缝,竟跟没坏过一样,比新的还耐瞧呢!”
珠儿也好奇地凑过来,脑袋凑得极近,盯着那补好的地方看了又看,脆生生地附和:“是啊是啊!婉君阿姐的针脚好细,像小虫子爬过一样整齐!比村里绣嫁妆的婶婶们还厉害呢!”
老丈在对面摇着蒲扇纳凉,闻言也伸长脖子瞥了一眼,见那破损处果然被修补得服服帖帖,不由得放下蒲扇,点了点头,嘴角露出一丝赞许。
裴婉君手下不停,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不过是平常的绣法,让阿婆和珠儿见笑了。”说话间,最后一针收尾,她抬手将衣裳抖了抖,原本破损的地方已平整如新,若非细看,竟真瞧不出补过的痕迹。
夜色渐深,院外的虫鸣愈发清晰。四人便各自进屋歇息。珠儿挨着裴婉君躺在简陋的床榻上,大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忍不住拽了拽她的衣袖:“阿姐姐,你从前住的地方是什么样的?外面的世界是不是有好多好吃好玩的,还有漂亮的宫殿,听说还有来自异国的胡人?”
裴婉君被她问得心头一软,轻声细语地给她描述起京城的街巷、市集的热闹,还有那些精巧的玩意儿。珠儿听得入了迷,时不时发出小声的惊叹。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油灯渐渐燃尽,最后一点光亮熄灭时,珠儿的声音已带着浓浓的困意,裴婉君的话音也越来越轻。不多时,床榻上便响起了两道均匀的呼吸声,伴着窗外的虫鸣,沉入了安稳的梦乡。
次日天刚蒙蒙亮,初升的旭阳像枚温润的玉盘,刚跃过东边的山脊,裴婉君便和珠儿一同起身了。院外的鸡刚啼过第二遍,堂屋里已传来轻微的响动——二老起得更早,正佝偻着身子清扫,老丈握着鸡毛掸子,细细拂去案几上的薄灰,连墙角的陶罐都擦得锃亮。
裴婉君和珠儿打了井水,用粗布巾蘸着微凉的水擦脸,水珠顺着脸颊滑到下颌,带着清晨的清冽。珠儿转身进了灶房,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很快飘出淡淡的米香。裴婉君望着院角积着的几片枯叶,目光落在墙根的竹扫帚上,伸手便要去拿。指尖刚触到扫帚柄,就被一根外露的尖刺扎中,细细的血珠立刻冒了出来。
“婉君歇着就是!”老妇连忙丢下手里的抹布抢过扫帚,粗糙的手掌裹住她的手腕,“这种粗活哪是你做的?放着,一会儿我来。”
裴婉君看着自己被扎的指尖,有些不好意思,却不想闲着:“那我去喂喂后院的小鸡可好?”
“你这孩子……”老妇顿了顿,笑着往木盆里舀了半盆谷料:“去吧,它们一早准饿了。”
裴婉君端着谷料往后院走,小鸡们“咯咯”地围上来,她抓起谷料往里一撒,小鸡们便埋头啄了起来。等她喂完鸡回来,老妇已将院子扫得干干净净,珠儿也端着早饭出来了。四人围坐在院中的矮桌旁,晨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胡饼粟米粥配着腌菜,吃得踏实。
“今日吃过饭,我跟阿翁阿婆去地里,顺便把牛牵出去放放。”珠儿扒着粥说道。
裴婉君眼睛一亮,看向老妇:“阿婆,我可以跟着去吗?”
“当然可以。”老妇笑得眼角堆起细纹,“今日去后山那边的地,离家不远。”
裴婉君顿时喜上眉梢,连眼角都染上笑意,珠儿也跟着拍了下手。
饭后,裴婉君帮着珠儿收拾好碗筷,又把干粮和水装进竹筐。跟着二老往后院走时,正见老丈从牛圈里牵出那头老黄牛,用绳子轻轻拴在柱子上。接着,他从牛圈角落拿起两个竹筐,又拿起钉耙,往筐里扒拉粪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