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意识彻底被黑暗吞噬的前一刻。
吴双只觉得,自己仿佛穿过了一层薄薄的,却又无比坚韧的壁垒。
紧接着,一个苍凉、古老,仿佛从混沌之初便已存在的声音,在他的神魂最深处,轰然响起。
那一句苍凉、古老的话语,并非通过声音传递,而是如同一枚烙印,直接锲刻在了四人的神魂本源之上。
没有语言的隔阂,不存理解的障碍。
在它响起的瞬间,无论是修为最高的古道今,还是见多识广的陆九关,亦或是尚在须弥神魔境的何清宴,都清晰地明悟了其中的含义。
执吾斧者,证得吾道!
天旋地转的感觉猛然消失。
四人发现自己已不在那片神魔坟场,而是站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青石广场之上。
广场之外,是翻涌不休的混沌气流,隔绝了一切探查。
“我的老天爷……”
陆九关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发白,大口喘着粗气,再没了之前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他指着虚空,嘴唇哆嗦着。
“执吾斧者,证得吾道……这……这是盘古大神的传承考验?!”
何清宴也同样不好受,她扶着膝盖,只觉得自己的神魂都还在嗡嗡作响,那句话语中蕴含的意志,太过磅礴浩瀚,仅仅是聆听,就几乎让她的大道根基为之动摇。
古道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那张万古不变的冷峻面庞上,一双眼眸中,却仿佛有两团青铜色的火焰在熊熊燃烧。
他看向吴双,那是一种混杂着审视、战意与期待的复杂情绪。
盘古为师,这便是师尊留下的考题么?
吴双缓缓摊开自己的手掌,看着掌心。
那柄自行合体的开天神斧已经消失不见,连同盘古幡、混沌钟、太极图,都隐匿了起来。
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开天辟地的无上伟力,并未离去。
它就在这片空间,它就是这片空间。
这里,是开天神斧的内部世界。
而那个考验,不仅仅是针对他一人。
“看来,我们被卷进了一场了不得的机缘里。”
吴双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的情绪已经平复下来。
陆九关从地上一跃而起,之前的虚弱仿佛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亢奋。
“何止是了不得!这可是盘古!开天辟地的父神!他的考验,他的道!要是能参悟个一星半点,别说无间神魔,就是永恒大道,都触手可及啊!”
他搓着手,两眼放光,来回踱步。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兴奋就僵住了。
嗡——
整个青石广场,连同周围的混沌,都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
四人脚下的广场,开始变得虚幻、透明。
透过那层透明的地面,他们看到了下方,那是一个正在飞速演化的世界。
山川崛起,江河奔流,万物衍生,众生繁衍。
紧接着,时间仿佛被按下了快进键。
沧海化作桑田,星辰起落如梭,一个又一个文明从诞生走向鼎盛,又在弹指间归于尘埃。
而在他们的头顶,天空则碎裂成了亿万块不规则的镜面。
每一块镜面里,都映照着不同的景象。
有的,是太古神魔咆哮,混沌未开的蛮荒之景。
有的,是未来世界,他们从未见过的奇诡造物。
时间,在这里彻底失去了秩序。
空间,也变得扭曲而不可捉摸。
“啊!”
何清宴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骇然地发现,自己抬起的手臂,竟在瞬间变得苍老干瘪,布满皱纹,可眨眼之间,又恢复了少女的白皙,甚至变得更加稚嫩。
她的寿元,在这一刻,陷入了疯狂的跳动与紊乱!
“该死!是混沌钟的力量!”
陆九关怪叫一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镇压鸿蒙,扭曲时空!这里是它的主场,我们的时间、空间,所有的一切,都会被搅成一锅粥!”
他说着,周身泛起天机神光,想要稳固自身。
可那神光刚刚亮起,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拉扯、扭曲,瞬间黯淡了下去。
他的额头渗出冷汗。
在这里,他引以为傲的天机术,就像是投入了风暴中的一片羽毛,连半点浪花都翻不起来。
古道今闷哼一声,周身青铜色的力之法则轰然爆发,化作一道厚重的壁垒,将四人笼罩其中。
他想用自己霸道绝伦的力量,强行撑开一片稳定的区域。
然而,那足以撕裂世界的法则壁垒,在接触到周围混乱时空的刹那,竟像是被无数看不见的巨口疯狂啃食,飞速地消融、瓦解。
古道今的脸色,第一次显现出吃力的神情。
这里的时空之力,太过混乱,也太过高级,根本不是用蛮力就能对抗的。
唯有吴双,他闭上了双眼。
他没有去抵抗,也没有去对抗。
他只是静静地感受着,感受着那混乱的时空洪流,冲刷着自己的神魔之躯。
他体内的那方灰蒙石台,缓缓转动。
混乱的时间之力,想要让他衰老,却被石台磨灭了“流逝”的概念。
扭曲的空间之力,想要将他撕裂,却被石台剥离了“切割”的属性。
他站在风暴的中心,却仿佛置身于最平静的港湾。
片刻之后,吴双睁开了眼。
他看向同样在苦苦支撑的古道今,平静地开口。
“大师兄,它的‘力’,在流动。”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却让古道今身躯一震。
他眼中的火焰猛地一窜,瞬间明白了吴双的意思。
对!
力!
万事万物,皆有其力!
时间流逝,是时间之力!空间变幻,是空间之力!
这满世界的混乱,本质上,就是混沌钟的“大道之力”在毫无秩序地宣泄!
想要对抗它,不是用自己的“力”去硬碰,而是要用更高层次的“力”,去驾驭它!
“我明白了!”
古道今发出一声长啸,他周身那霸道绝伦的力之法则,瞬间改变了形态。
不再是无坚不摧的锋锐,也不是撕裂万物的狂暴。
而是化作了一种极致的“沉重”与“镇压”!
轰!
以他为中心,一股无形的镇压之力扩散开来,不再试图撑开空间,而是像一颗投入湖面的定海神针,强行将周围那混乱的时空流速,压制了下去!
原本疯狂啃食着法则壁垒的混乱之力,为之一滞。
趁此机会,吴双也动了。
他抬起右手,掌心之中,一缕灰蒙蒙的气流盘旋而出。
那不是纯粹的力之法则,而是他那融合了力、生、死三道,铸就了全新大道之基后,所诞生的本源之力。
他没有像古道今那般镇压。
而是将这缕灰蒙气流,轻轻地向前一送。
那气流如同一条灵巧的游鱼,瞬间融入了前方的时空洪流之中。
它没有激起半点波澜,而是顺着那混乱的轨迹,开始游走、梳理。
如果说古道今的“力”,是筑起堤坝,强行拦住洪水。
那吴双的“力”,就是疏通河道,引导洪水的流向!
一镇,一疏。
两种截然不同的力之大道,在这一刻,竟形成了一种玄奥的互补。
嗡——
在四人的面前,那片狂暴、混乱、足以让无间神魔都寸步难行的时空风暴,竟真的被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一条由纯粹光芒构筑的,稳定笔直的道路,从他们的脚下,一路延伸至这片混乱世界的深处。
“成功了!”何清宴惊喜地喊出声。
陆九关也是看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
“一个镇压万法,一个统御万道……同样是力之大道,这两人走的路,竟然完全不一样……”
吴双与古道今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一抹对彼此大道的认可。
“走。”
吴双率先踏上了那条光芒之路。
古道今紧随其后。
何清宴和陆九关不敢怠慢,连忙跟上。
四人行走在光路之上,两侧是光怪陆离,不断生灭扭曲的时空幻象,脚下却是前所未有的安稳。
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他们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走在最前方的吴双,停下了脚步。
在他的前方,光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盘膝而坐的道人,身着古朴的玄黄道袍,双目紧闭,面容古拙,看不出年纪。
在他的膝上,横放着一口古朴的大钟。
正是混沌钟!
那道人仿佛感应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道人睁开双眼,眼瞳中没有半分情感,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
他并未看向四人,而是伸出一只手,轻轻在那口古朴大钟上,一敲。
当!
一声钟鸣,并不响亮,却仿佛直接在四人的神魂本源中炸开!
吴双和古道今联手开辟出的那条光芒之路,在这声钟鸣之下,瞬间寸寸碎裂,化作了漫天光雨。
周围那狂暴混乱的时空风暴,再次席卷而来,而且比之前狂暴了十倍不止!
“啊!”
何清宴发出一声痛呼,她的身体在瞬间开始了诡异的变化。
何清宴左半身衰老,皮肤收缩浮现死气;右半身则变回孩童。两种时间在她体内冲突,神魔之基发出哀鸣。
“撑住!”
古道今喝道,力之法则爆发,试图镇压何清宴周身的时间。但法则壁垒刚成型,就被空间之力折叠、揉捏成一团。
噗!
古道今闷哼,嘴角溢血,神魔道躯上裂痕蔓延,似要被时空分解。
“时空被人操控了!他在玩弄我们!”
陆九关尖叫,他脸色发白,双目中天机符文流转,寻找生机。
盘坐的道人面无表情,伸出第二指,敲向混沌钟。
当!
第二声钟响。
这一次是剥离。
何清宴与大道的联系被切断,神力枯竭。古道今的力之法则变得无法理解和运用。
陆九关喷血倒地。
“我的天机术没了!什么都感应不到了!”
他的大道被钟声封印。
除了吴双,所有人都失去力量,沦为凡人。
钟声响起,吴双体内的石台下沉,一股“理”自石台散出,化解了钟声之力。他的大道未受影响。
“十三弟!”
古道今开口,他的神魔之躯正被时空风暴蚕食,十息之内,就会被磨灭。
吴双没有说话。他抬头,双瞳亮起,看穿了时空本质。道人与钟是源头。
破局,只能打碎它或驾驭它。
吴双一步踏出,迎向时空风暴。
“你疯了!”陆九关叫道,随即瞪大眼睛。
吴双冲入风暴,没有被撕碎,身影开始扭曲。他的身体化作数个影子,彼此重叠,或挥拳,或出剑,或盘坐。过去、现在、未来的他,因钟声之力出现在同一时空。
“时间……”
吴双吐出两个字,体内的石台开始解析这股力量。
道人察觉到吴双的意图,脸色微变,抬起第三指指向吴双。
嗡——
时空风暴失控,时空碎片化作刀刃,从四面八方切割向吴双。每一片碎片,都足以斩断神魔。
“一起上!”
古道今怒吼,放弃防御,将力量汇聚于右拳,朝道人轰去。他打不破时空,但要用“力”制造间隙,为吴双争取一瞬。
“天机,转!”
陆九关咬破舌尖,以精血推演。数个画面闪过,他锁定了一道生机。
“左前方三尺,时空节点!”他嘶吼道。
何清宴也动了。她大道被封,仍挡在陆九关和古道今身前,以神力化作护盾,准备用命争取时间。
这时,风暴中心的吴双动了。
他无视时空碎片与陆九关所说的节点,抬起右手,掌心浮现灰蒙气流。他对着道人,五指张开,然后握紧。
没有声音,没有异象。
时空碎片在吴双三尺外停滞。“时间”被抹除,“空间”被剥离。这杀招在半空瓦解,化作混沌气流。
世界静止。
道人手指僵在半空,眼中有错愕。他感觉自己与混沌钟的联系被切断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吴双出现在道人面前。依旧是一拳,拳上灰蒙气流缠绕。
咚。
拳头击中道人眉心。
道人的身体如光影般消散。消失前,他看着吴双,露出一丝微笑。
“当……”
钟声回荡。
时空风暴平息,广场恢复平静。
“呼……呼……”陆九关瘫在地上喘气。
何清宴倒在地上,异状消失,但脸色发白。
古道今收拳,看着吴双的背影,眼中战意升起。
吴双站在广场中央,混沌钟悬浮在他面前,显露亲近之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