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知许领着叶怀拐进一条幽深的小巷,青石板路面在暮色中泛着潮湿的光泽。

他忽然停下脚步,声音克制:“我找了很久他失忆的原因,后来查到,他是中了蛊。蛊毒压住了他的法力和记忆。”

叶怀眼中闪过一丝怀疑,眉头微蹙:“他在都城,为何会中蛊毒?当初假死一事,你也有参与?”

玄知许的脚步猛然顿住,转身直面叶怀,眼底似有暗流涌动:“沧州近来乱得很,接壤无回域,我怕出事,便派了白慎行前去探查。”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无回域只怕是出事了,所以我便想前去沧州看看结界如何,这一去...便碰到了他。”

“正巧看到了他?”叶怀冷笑一声,眼底满是讥诮:“玄知许,你说的这话,我可不信。”

玄知许面上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中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庆幸,又似怅然:“嗯,我也不信。”

他轻叹一声:“可偏生就是那么巧,死了快两年的人又活了...”

“沈连安的一举一动都与他一样...”

叶怀静静地听他说着,没有打断。

从玄知许的神色中,叶怀能察觉到,时少卿假死一事,他并不知情。

“当初,我差点就没有认出来,只差一点。”

玄知许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懊恼:“按理说,他应该恨我,恨不得杀了我,即便不是如此,也该远远躲着我。”

他苦笑一声:“但他偏偏在面对我时这般平静。”

“可我实在觉得他像,我便怀疑,他是不是忘记了。”玄知许继续道,眸光渐深:“于是我将他带回了都城...”

他抬眸看向巷子尽头,抬手示意:“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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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怀眉头微挑,迈步朝前走去。

玄知许安静地跟在他身后,继续说道:“我那时急需一个人帮我确认,我的判断是否正确,于是带他去找了柳弦...柳弦说他是,那他便是了。”

“万一柳弦认错了呢?”叶怀忍不住反驳。

“没有万一!”玄知许斩钉截铁:“我不信我和他都会认错。”

“可是...”

“没有可是。”玄知许的声音突然低沉下来:“我试图将他留在身边,可医师却告诉我...他命不久矣...”

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走到了巷子中间。

夕阳的余晖被高墙切割成碎片,斑驳地洒在两人身上。

叶怀心头一震:“命不久矣?”

玄知许的眼眶骤然泛红,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我才刚找到他...”

玄知许停下脚步,握紧的拳头微微发颤:“凭什么...我想尽办法想让他开心,可他却又遇到了你...”

暮色中,他的侧脸轮廓分明,眼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溢出来。

那是一种混杂着庆幸、悔恨与恐惧的复杂情感。

庆幸重逢,悔恨过往,更恐惧再次失去。

近乎疯魔了。

玄知许手中攥着一个古怪的麻袋,从背后猛地将叶怀罩住。

麻袋瞬间收紧,叶怀在袋中剧烈挣扎,却如同困兽般无法挣脱。

这哪里是寻常麻袋,竟是一件上等法器!

玄知许从侍卫手中夺过一根乌木棍,高高扬起,毫不留情地砸下。

“砰!”

袋中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是叶怀愤怒的咆哮:“玄知许!你发什么疯?!”

玄知许眼中翻涌着疯狂与痛楚,根本不打算与叶怀好好理论:“发疯?对,我早就疯了!”

他一棍接一棍地砸下,每一击都带着汹涌的恨意与嫉妒:“你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他!”

棍影如雨,侍卫不忍直视,别过脸去。

袋中人的闷哼声逐渐变得虚弱。

“唔...玄知许!你给我等着!!”叶怀的声音已经带上了血气。

“他已经看不到了...”玄知许的声音突然哽咽:“他以前给你的解释,你为什么不听!他哪一句骗了你?!他哪里对不起你?!”

又是一棍落下,这次是清脆的咔嚓声。

棍子竟被玄知许生生打断!

侍卫慌忙递上新的棍子,却见玄知许挥手示意:“你,出去守着。”

“玄知许!”叶怀的声音突然拔高:“他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他与你回到宫中,却还到长老院告诉我,他只心悦过我一人,还将所有的事都推给了你!”

玄知许心口突然绞痛难忍,双腿一软瘫坐在地,将断棍狠狠丢出。

待叶怀摇摇晃晃地扯开袋子站起来,他的脸上和手臂上早已是青紫一片。

他冲上前一把扯住玄知许的手衣领,手握成拳,似乎下一秒拳头就要落在玄知许脸上。

可看着玄知许失魂落魄的样子,叶怀竟罕见的,揍不下去。

“他已经...什么都不知道了...”玄知许喃喃道。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根本无权这样对待叶怀。

时少卿只会担心叶怀对他的看法,而这些事...确实是自己亲手所为。

“他不是推给我,是这些事本就是我做的。”

玄知许声音嘶哑:“他给你解释过,那你为什么还会这么对他...”

玄知许忽然明白,自己这一通暴打毫无道理。

他是天底下最不配的人。

“他做了什么...让你这样恨他?”玄知许苦笑一声,声音里尽是自嘲。

“当初在宫中,是我让那些死囚强迫他的,包括他委身于我,也是我刻意给他下的药。还有你说的巷子那次…那次是我身中情毒,意识不清…”

说到这里,玄知许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这桩桩件件,他没有一次能做主的。我嫉妒你嫉妒到发疯,可你之前…却说他心不在你这儿?”

“等我明白自己的心意…”玄知许笑得惨淡:“已经太晚了。是我在糟践他,我不敢奢求他的原谅…”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卑微:“算我玄知许求你,不要让他想起来。他活不了几个月了…我当真舍不得他…”

玄知许缓缓起身,挺直的脊背在此刻竟显得如此孤独。

他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低下高贵的头颅:“本君堂堂一个域主,像个贼一样,瞒着他,偷来几日与他朝夕相处的日子…”

“他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会,什么都不懂…”玄知许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就是废人一个,叶长老,我只是想让他走之前,能够欢喜些…”

叶怀松开揪着玄知许衣领的手,看着这位高傲的帝王如同烂泥般跌坐在地。

“玄知许,死囚...是什么时候?”

“他没给你说?”玄知许抬起头,眼中满是自暴自弃:“也对,他不知你的心意,这种事怎敢告诉你。”

“他被你从宫中领回去之前,我将他关进了大牢。”玄知许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时他已经撑不住了,刎颈自戕了一回,被医师救了回来。”

“所以他很怕我…我说什么他都听。”

“大抵是发现你的心不会再偏向他,他竟与你断绝关系,回到了宫里。”

玄知许苦笑:“我真不知道他怎么想的。我以为他回来后会报仇…可他…什么都没做…”

他抬眼直视叶怀,眼中满是痛楚:“我看着他郁郁寡欢,看着他慢慢对所有事都漠不关心…我是实在没有办法,才将他带到长老院…可他…”

玄知许的声音突然哽咽:“他竟直接自焚在宫中...”

他的眼眶红得可怕,他踉跄着走到叶怀面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只有…你在怀疑他的求死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