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烽火照新春

这番话语,让殿内这些见惯了沙场血雨、甚至亲自下令屠城的满洲勋贵们,都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寒意。明刀明枪的厮杀他们毫不畏惧,但这种播撒瘟疫,无形中灭人城池、断人根基的手段,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诡异与超越他们认知的狠毒。连豪格和尼堪都暂时忘却了之前的屈辱,惊疑不定地看着轮椅上的那个身影。

小主,

多尔衮的眼中却亮起了炽热的光芒,那是看到终极利器般的兴奋与决断。他抚掌道:“好,好,张侍郎真乃天赐我大清之福音,鬼神莫测之机杼。有此等利器在手,何愁南明伪朝与那些流寇不灭?何愁天下不定?”他站起身,伟岸的身影在舆图前更显压迫,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众人,沉声道,“我知道尔等心中所想,或许觉得此法有伤天和。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南明与流寇,据守坚城,负隅顽抗,若不强力摧之,我八旗儿郎的鲜血,不知还要流多少。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手段。为了大清的江山永固,些许代价,值得!”

他走到巨大的大明舆图前,手指有力地点向淮安、凤阳、归德、汝宁、南阳等战略要地:“去岁一战,虽未尽全功,未能一举荡平伪顺与南明,然亦已重创其生力军,使其元气大伤。今岁开春,我军休整已毕,粮草齐备,士气正旺,当以雷霆万钧之势,犁庭扫穴,一举荡平这些依旧顽抗之据点。多铎、阿济格、鳌拜、孔有德、尚可喜等,”他每点一个名字,声音便提高一分,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各部需厉兵秣马,加紧操练,尤其是熟悉配发的新式火器与战术。待春暖花开,道路通畅,便是我大军南下,定鼎中原之时!届时,张侍郎的这些新式武器,尤其是那载人火风筝与瘟疫武器,便要看看其真正的、决定性的威力了!”

“嗻,谨遵摄政王令!”众将齐声应诺,洪亮的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殿瓦似乎都在嗡嗡作响,冲散了先前那诡异的寒意,重新凝聚起一股锐利的杀气。

龙椅上的福临被这突如其来的山呼声吓得猛地一哆嗦,小小的身子往后缩了缩,几乎要躲进龙椅的阴影里。孝庄太后抬起眼帘,目光平静地掠过意气风发、指点江山的多尔衮,又极其迅速地扫过轮椅上面容苍白却眼神狂热如火的张晓宇,手中那串沉香木佛珠被她纤细的手指紧紧捻住,捻动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丝,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与北京紫禁城中的肃杀、冰冷与步步杀机的谋划截然不同,千里之外的大顺西京(西安),虽然同样笼罩在战争挥之不去的阴云下,却因为一个特殊而古老的节日——春节的到来,而顽强地透出几分难得的暖意与生机。

此时是顺治二年,亦是南明弘光元年,正月。

尽管年号各异,政权对峙,但流淌在华夏子孙血脉中对于春节的期盼与重视,却是相通的。过去一年,战火席卷大地,山河破碎,无数人家园被毁,丧失亲人的悲痛依旧像冰冷的针,刺在许多人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但生活总要继续,尤其是在这万象更新、辞旧迎新的时节,人们更愿意将愁苦与恐惧暂时埋藏,用仅有的物资和最大的热情,来装点门楣,准备饭食,迎接新的一年,祈求来年能远离兵燹,获得一丝和平与安宁。

平西侯府(原秦王府)内,张灯结彩,府门前的石狮子也挂上了红色的绸花。虽不及太平鼎盛时的奢华煊赫,却也收拾得整洁喜庆,廊檐下悬挂着崭新的灯笼,窗棂上贴着手剪的窗花——多是“五谷丰登”、“年年有余”这类寄托最朴素愿望的图案。府中仆役往来穿梭,脸上也带着些许节日的轻松,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温馨。

厨房里更是热气腾腾,白色的水蒸气弥漫开来,带着面粉特有的麦香和馅料的浓郁香气。董小倩挽着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正熟练地揉着面团,动作轻柔却有力。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棉裙,外罩一件半旧的淡青色比甲,乌黑的秀发简单地绾起,几缕发丝垂在颊边,因忙碌而泛着健康的红晕。

戚睿涵则显得有些笨拙。他面前放着一小堆揉好的面团和拌好的馅料(主要是猪肉白菜和一些难得的干菜),正对着手里那张擀得厚薄不均、形状古怪的饺子皮发愁。他尝试着舀了一勺馅料放上去,然后学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对折,捏合边缘。

“哎呀,戚公子,你这饺子捏的,馅儿都快跑出来啦。而且这形状……”董小倩一抬眼,正好看到戚睿涵手中那个歪歪扭扭、肚皮破裂、勉强能看出是饺子的“作品”,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清脆的笑声像银铃一样,驱散了厨房里不少沉闷。

戚睿涵看着自己手中这个失败的“杰作”,再看看董小倩面前案板上那几个排列整齐、大小均匀、形如元宝、边缘带着精致褶子的饺子,顿时感到一阵尴尬,讪讪地笑了笑:“这个……实在是不擅长。在我们那儿,过年虽然也吃饺子,但大多是买现成的速冻饺子,或者家里长辈,像我妈妈、姥姥她们包,我们小辈……最多帮忙擀个皮,还经常擀不圆。”他的语气里带着对另一个时空、另一种生活的遥远怀念。

董小倩拿起一张自己擀好的、圆润标准的饺子皮,用木勺舀上恰到好处的馅料,手指灵巧地翻转、捏合,动作如行云流水,不过眨眼功夫,又一个饱满漂亮的饺子便在她掌心成型,稳稳地放在案板上。她抬起清澈的眼眸,望向戚睿涵,眼中带着几分善意的好奇,也带着几分这个年纪的少女本不该有、却被战火硬生生磨砺出的沉静:“你们家乡……过年也一定要吃饺子吗?和我们现在做的,一样吗?”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吃,当然吃。北方基本上都吃,南方可能更多是吃汤圆,象征团团圆圆。”戚睿涵用力点头,试图挽救手中那个眼看就要彻底散架的饺子,“就像我们现在做的这样,饺子、汤圆都准备。”他指了指旁边另一盆已经和好的雪白糯米粉和用猪油、炒香的黑芝麻、碎花生和糖混合的馅料。看着这些,他的心情愈发复杂难言。穿越前的最后一个春节,他还和父母一起围坐在客厅里边包饺子边看春晚重播,和远在南方外婆家的白诗悦、袁薇视频互相拜年打趣,和李大坤、周御他们在微信群里疯抢红包、吐槽节目……那些鲜活的、充满现代气息的记忆,如今却像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如今,他身处三百六十多年前的时空,与这些历史上或留名或无名的人物,在这烽火连天的岁月里,共度一个生死难料的新春。

李大坤……他现在是南明的御厨总管,凭借超越时代的厨艺和食品保存知识,想必此刻正在南京那座同样风雨飘摇的皇宫御膳房里,指挥着大小太监,为弘光朝廷的除夕宴席忙碌着更为精致却也未必舒心的御宴吧。不知道他有没有偶尔想起北京那场离奇的冲突?有没有在深夜里,对着明月,思念另一个时空的亲人朋友?、

还有……张晓宇……想到这个名字,戚睿涵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鳌拜府中阴暗柴房里,那双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充满了刻骨怨恨与几乎要溢出来的疯狂的眼睛;河南府战场上,那遮天蔽日、带着死亡呼啸声俯冲而下的火风筝;那随风弥漫、让英勇士兵痛苦倒地、皮肤溃烂的致命毒气;那震耳欲聋、将血肉之躯轻易撕碎的轰天雷巨响……昔日同窗,曾几何时还能在篮球场上勾肩搭背、在食堂里互相抢菜,如今竟已成了不死不休的生死大敌。并且,他正利用所掌握的现代科学知识,疯狂地将这个时代的战争推向一个更加残酷、更加高效、更加不可控的深渊。这种源于知根知底的恐惧和无力感,比面对任何一个陌生的强大敌人都要来得深刻、刺骨。

“睿涵?”董小倩见他突然愣住,眼神飘忽,脸上闪过一丝担忧,放下手中的饺子皮,轻声唤道。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他情绪瞬间的低落。

戚睿涵猛地从那些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思绪中挣脱出来,甩了甩头,仿佛要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驱逐出去。他对着董小倩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没事,就是……突然有点想家了。”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董小倩带着关切的脸庞上,语气真诚了几分,“也谢谢你们,真的。让我在这里,在这完全陌生的时代,还能感觉到一点……过年的味道,还有……家的温暖。”

董小倩脸上泛起一丝淡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她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掩饰着眸中一闪而过的涟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轻声道:“天下未平,烽烟四起,何处为家?能与众位袍泽并肩作战,能护得这一城百姓些许安宁,能让前线将士少流一滴血……这西京,这侯府,便是我等当下之家了。”她的声音平静柔和,却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死考验后愈发坚定的力量,如同风雨中依然挺立的纤细芦苇。

她的话语,像一道微光,驱散了戚睿涵心中部分阴霾。是啊,在这个完全错位的时空,他失去了原有的世界,却也有了新的羁绊和战友。吴三桂,尽管在原本的历史上声名狼藉,但在此刻,在这个因他干预而偏移的时空线上,他确是抗击清军、支撑危局的中流砥柱,待他戚睿涵亦真诚如兄弟;李大坤在另一条战线上,用他的方式努力着;而眼前的董小倩,从南京城破时的初次相遇,到北京城中的惊险逃亡,再到转战山西、血战河南,她的勇敢、聪慧、坚韧,以及那份在乱世硝烟中依旧保持的纯粹与善良,早已如同涓涓细流,不知不觉间浸润了他的心田。

“小倩说得对。”戚睿涵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那些纷乱沉重的思绪都随着这口气吐出去,他重新拿起一张饺子皮,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是我想岔了。来,你再教教我,这次我认真学,就不信包不好这个小小的饺子!”

就在这时,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吴三桂大步走进了厨房,他已脱去了平日沉重的戎装,换上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棉袍,腰间束着一条简单的革带,虽少了几分沙场悍将的凛冽杀气,眉宇间却依旧带着征战留下的深刻风霜。不过,此刻他的脸上,也难得地有了一丝属于节日的松快。

吴三桂看着厨房里这忙碌而略显滑稽的一幕——尤其是戚睿涵那对着饺子皮如临大敌、笨手笨脚的样子,刚毅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元芝,看你这样子,若是上了战场两军对垒,怕是连刀都握不稳,要先被这饺子皮难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