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词像冰冷的针,刺破了赢昱内心最后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
他按照指示牌,在迷宫般的通道中寻找自己的舱室。
当他用身份识别卡刷开那扇标着“B-17储物舱改乘员舱”的气密门时,一股混合着灰尘和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
舱室极其狭小,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稍大的立式棺材。
原本堆放物资的金属骨架还隐约可见,现在勉强塞进了一个折叠式的简易床铺、一个微型整合式洗漱台,以及一个固定在墙上的小桌板。
墙壁上裸露着粗细不一的管线和颜色各异的接口,显然这是为了应对此次人员输送任务而临时改造的。
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勉强维持着呼吸所需。
这与他想象中的“母星计划”相去甚远。
新闻画面里,是李擎风执行官站在明亮的舰桥上,背后是璀璨的星城;
是新型科研舰流线型的身姿划过土星环;
是工程师们穿着先进的作业服,在太空中构建宏伟的框架。
那是超越时代、书写史诗的壮丽画卷。
而这里……只有陈旧、简陋、以及一切为实用让道的粗犷。
这不是开拓未来的先锋,更像是维持庞大计划末端毛细血管运转的、不起眼的运输工具。
巨大的落差感让他胸口发闷。
他艰难地将自己塞进那个看起来并不舒适的加速座椅,按照提示拉下安全束缚带。
透过厚厚的舷窗——这或许是这个简陋舱室唯一像样的配置——他能看到远方那颗熟悉的蓝色星球正在缓缓移动,逐渐变小,从一片大陆的轮廓,变成一个清晰的球体,最后缩成一个散发着温柔蓝光的点,孤独地悬浮在墨黑的背景中。
引擎启动的低沉轰鸣声透过舰体结构传来,越来越响,直至成为身体的共鸣。
强大的过载力将他紧紧压在椅背上,呼吸都变得有些困难。
他能感觉到星舰正在挣脱枢纽站的引力束缚,义无反顾地投入深空的怀抱。
赢昱闭上眼,失恋的刺痛、父亲那句“再练个小号”带来的复杂羞耻与懊恼、对未知前路的恐惧,依旧像藤蔓一样缠绕在心间。
但在这些纷乱的情绪之下,一种奇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感,也确实在滋生。
或许是因为现实已经糟糕到一定程度,反而让人失去了焦虑的力气。
他错过了近地空间的繁华与机遇,被迫选择了最遥远、最艰苦的边缘。
前路是十五年的漫长孤寂,是连光线都要奔波数小时才能到达的、被文明灯火遗忘的黑暗疆域。
“星舰飞行员专业首席……”
他在心里无声地咀嚼着这个曾经让他无比自豪的头衔,此刻却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曾熟稔各类星舰模型,能在模拟器中完美处理各种紧急状况,梦想着有朝一日驾驶最先进的战舰或探索舰,穿梭于星海之间。
而现实是,他甚至连这艘笨重、老旧的“远征号”的驾驶舱都没资格进入,他只是它漫长航程中搭载的一件“活体物资”,一个将被投送到太阳系边缘的、微不足道的螺丝钉。
这种理想与现实的残酷对照,让他对过去的自己产生了强烈的唾弃感。
那些书本上的知识、模拟器里的荣耀,在冰冷的现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星舰持续加速,载着他,向着“母星计划”最外围、最不起眼的触须,向着太阳系已知疆域的尽头,孤独地驶去。
这段始料未及的边缘征途,不仅是对空间的穿越,更像是一场对过去自我的放逐与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