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百里爵忽而低声道,语气温润如春风拂柳:“陛下连日操劳,未曾安歇,灯影昏黄最是伤目。不如暂歇片刻,移步窗前,借天光澄澈,养一养神?”
玉沁妜笔尖蓦地一滞,墨点在纸上悄然晕开,如一朵悄然绽放的墨梅。
这话说得极巧——不过是一句寻常体贴的劝慰,既无逾矩之言,亦无试探之意,却偏偏恰到好处地戳中了她此刻的疲惫。她缓缓抬眼望向他,只见他神色坦然,眸光清澈如秋水,可那眼底深处,却似有一丝极细微的紧张悄然流转,如微风掠过湖面,不留痕迹却真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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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未作言语,只轻轻搁下朱笔,缓步起身,裙裾曳地无声,如月光流淌过青石阶。她走向窗边那张紫檀书案,身影映在雕花窗棂之上,宛如一幅静谧的仕女图。百里爵随之而动,步伐沉稳,始终落后半步,不多近一分,亦不远离一寸,仿佛早已丈量过君臣之间的距离,分毫不差。
窗外夜风轻拂,带着几分凉意扑在脸上,远处华阳宫的飞檐翘角间,孤悬一盏残灯,在渐浓的暮色中微微摇曳,仿佛不肯向黑夜低头。玉沁妜缓缓落座,指尖轻抚笔杆,重新执起狼毫,墨香在静谧中悄然氤氲。百里爵垂手立于侧后,身形挺拔如松,神色沉敛,沉默得宛如一道无声追随的影子,不惊动半分尘埃。
就在她笔尖微顿,正欲写下“准工部即刻拨款”之时,眼角余光忽地捕捉到屋脊之上一道冷冽寒光疾掠而过,快如电闪,锐利得令人心悸。
几乎在刹那之间,百里爵猛然跨前一步,挡于她身前,肩胛处骤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钝响,似是坚硬之物狠狠刺入血肉深处。
一支细长银针赫然钉入他左肩,深入骨肉,尾端兀自剧烈震颤,嗡鸣未绝,针身泛着幽幽蓝光,隐隐透出致命毒意。
玉沁妜瞳孔骤缩,反应迅如疾风,反手抽出腰间短刃,寒光乍现,横刃于胸前,声音凌厉如刀:“护驾!”
四周禁卫闻令而动,铁甲铿锵,脚步如雷,箭矢破空之声接连响起,密集如雨。然而屋脊之上那道黑影只是微微一晃,便如鬼魅般消逝不见,转瞬融入宫墙深处的无边暗影,不留一丝踪迹。
她蓦然回首,只见百里爵面色惨白如纸,额角细密地沁出冷汗,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寒光,身形虽摇晃欲坠,却仍倔强地挺立原地,甚至颤巍巍抬起手臂,试图行那臣子之礼,声音微弱而执拗:“臣……无碍。”
“闭嘴!”她眸光一凛,毫不犹豫地一把攥住他的手腕,触手之处竟滚烫如灼,仿佛体内有烈火在焚烧。那支细若发丝的银针深深没入骨肉,幽青的毒色正顺着经络悄然蔓延,如同暗夜中无声爬行的蛇。
“太医!”她厉声断喝,凤眸含霜,声震殿宇,“速来救人!立刻送他去偏殿,不得有误!”
两名宫人闻令仓促上前,战战兢兢地架起他双臂。百里爵步履踉跄,身形虚浮似风中残叶,可就在擦肩而过的刹那,他唇边逸出一丝几不可闻的低语,轻得像一片雪落在心上:“陛下……不必担心。我既入宫门,便不会让您涉险。”
玉沁妜静立原地,未发一言,亦未动分毫,唯有目光紧紧追随着那被搀扶远去的身影,直至其消失在幽深曲折的廊道尽头,余下的,只有一地冷寂月光与心头挥之不去的沉重。
她转身缓步走回乾元殿,裙裾轻曳,如夜雾拂过青石。重新落座于案前,烛火在案头微微摇曳,光影跳跃间,映照出她依旧冷峻如霜的容颜,眉宇间不见波澜,仿佛方才的一切都未曾触动心绪。然而,当她伸手欲取另一份奏折时,指尖却不由自主地轻轻掠过百里爵方才伫立的位置——那处空荡无物的地面,竟似还萦绕着一丝未散的余温,仿佛他身影犹在,气息未远。
她蓦然收回手,垂眸不语,静坐良久,终是起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角落。那里一盏闲置已久的宫灯静静伫立,尘埃微积。她亲自将其捧起,缓步移至窗前,素手轻拨,引火燃芯。灯火骤亮,暖光如绸,缓缓铺展,将整张紫檀书案照得通明,连阴影也无处藏匿。
与此同时,华阳宫偏殿之内,烛影摇红,药香弥漫。太医正俯身施针,银针一枚枚自百里爵肩背抽出,落地时发出清越一响,宛如露珠坠玉盘。伤口深可见骨,黑血混着药汁汩汩涌出,浸透层层绷带,染成暗红斑驳,触目惊心。
“此毒名为‘断魂露’,阴寒蚀骨,若非处置及时,半个时辰内必攻心脉,性命难保。”太医抹去额角冷汗,语气凝重。
百里爵倚靠在锦榻之上,面色苍白如纸,唇色几近透明,呼吸微弱如游丝,却仍牵动嘴角,逸出一声低笑:“还好……我终究……来得及。”
太医摇头叹息,收拾药具悄然退下。殿内霎时归于寂静,唯有夜风自雕窗潜入,轻掀纱帘,如幽灵低语。他缓缓抬起那只未受伤的手,指尖微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点点解开绷带的一角。狰狞可怖的伤口裸露在月光之下,皮肉翻卷,血痕交错,宛如深渊裂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