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寒门入彀

“得罪?”刘文炳嗤笑一声,折扇“唰”地展开,指着陈延年的鼻子,“你这身罪孽,污了洛阳文气!教些下贱胚子,还想让他们学你那套贪墨手段吗?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砸了你这藏污纳垢之所!”他身后那群国子监生员立刻鼓噪起来,撸袖子的撸袖子,捡石头的捡石头,眼看就要冲进这方小小的院落!

院内的寒门学子们又惊又怒,几个胆大的少年已攥紧拳头,想要冲出去理论,却被陈延年严厉的眼神制止。老人站在门槛内,如同一棵扎根顽石的枯松,独自面对着汹涌而来的恶意。他眼中没有恐惧,只有深深的悲哀与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平静。十五载沉沦,他早已看透,这世间的公道,有时比那永济渠的洪水更难疏浚。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哒、哒、哒…”

一阵沉稳而富有韵律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清晰地敲打在青石板路面上,瞬间压过了巷口的喧嚣!

堵在巷口的国子监生员们下意识地回头。

只见一辆通体玄黑、造型古朴大气的马车,在四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沉凝如渊的护卫拱卫下,缓缓驶入狭窄的槐花巷。马车虽无显赫徽记,但那拉车的健马神骏非凡,护卫的眼神锐利如鹰,一股无形的肃杀与威仪瞬间弥漫开来,让这群平日里眼高于顶的国子监生员心头莫名一紧。

马车在蒙馆院门前稳稳停住。

一只纹饰蟠龙、踏着玄色云纹的皮靴,沉稳地踏下车辕,踩在巷子潮湿肮脏的地面上。

玄色蟠龙王袍的下摆垂落,纤尘不染。

岭南王陈锋,出现在这洛阳城最卑贱的陋巷之中。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堵在门口的刘文炳等人,那眼神无喜无怒,却如同极北的寒冰,瞬间冻结了刘文炳所有的嚣狂。刘文炳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后面煽动性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陈锋并未理会他,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院内那个挺直脊背、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然后,他的目光下移,落在老人脚边——那里,一本被踩踏得沾满污泥、封面破烂的旧书,正是方才混乱中被挤落在地的《水经注》残本。

在无数道惊疑、畏惧、茫然的目光注视下,陈锋缓步上前。他玄色的王靴沉稳地踏过地上的污泥和碎石,走到那本沾满泥污的《水经注》残本旁,俯身,伸出修长而干净的手指,将其拾起。

他丝毫不介意书册上的污秽,指腹拂去封面的泥点,露出“水经注”三个模糊的古字。

然后,陈锋拿着这本书,在张诚无声分开的人群中,走到院门前,站定在陈延年面前。

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历经风霜的平静,浑浊的眼中却有一丝深藏的疑惑与审视。这位名震(或臭名昭着)的岭南王,为何会出现在这陋巷?为何会拾起这本被践踏的书?

陈锋将手中沾着污泥的《水经注》残本,郑重地递向陈延年。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死寂的陋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敲在陈延年心头,也敲在每一个屏息凝神的人耳中:

“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