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洛邑风雪,王旗临城

洛邑城外五十里,落雁坡。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欲坠,凛冽的北风卷起地面残留的雪沫,抽打在岭南军玄黑色的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十万玄甲、陌刀、重骑三营精锐列阵于高坡之上,如同沉默的黑色山岳,刀枪的寒芒刺破沉郁的天光。中军那杆三丈赤金蟠龙王旗在朔风中狂舞,旗下,陈锋一身玄色蟠龙常服,端坐于踏雪乌骓之上,目光穿透风雪,落向地平线尽头那座匍匐的巨兽——大周国都洛邑。

“王爷!”斥候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因激动而微颤,“洛邑九门紧闭!城头守军换防频繁,但士气萎靡!探马回报,昨夜至今,已有七批快马持各色令箭从西门、北门仓惶出逃,多为世族家徽!”

陈锋嘴角掠过一丝冰冷的弧度。溃逃的世族,恐慌的守军,紧闭的城门——这座曾象征无上皇权的巨城,此刻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破纸。他缓缓抬手,指向洛邑方向:“传令,三军缓进。距城十里,扎营。”

“诺!”传令兵飞奔而去。钢铁洪流开始无声移动,沉重的脚步声与马蹄踏雪声汇成一股压抑的雷鸣,碾过冻土,朝着那座惶惶帝都步步逼近。

洛邑,紫宸殿。

炭火烧得极旺,却驱不散殿内透骨的寒意。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檀香,也掩盖不住龙榻上老皇帝陈玄胤身上散发的衰败气息。他枯槁如柴的手死死抓着锦被,浑浊的眼珠死死瞪着跪在榻前的五皇子陈瑜,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箱声响。

“父…父皇!”陈瑜额头抵着冰冷金砖,声音带着哭腔与极致的恐惧,“岭南逆贼陈锋已至落雁坡!十万虎狼之师兵临城下!儿臣…儿臣已命九门戒严,征发城中青壮上城协防!禁军统领张焕誓与洛邑共存亡!请父皇下旨,号召天下勤王…”

“嗬…嗬…”老皇帝猛地抽搐一下,手指艰难地抬起,指向殿外南方,眼中迸发出最后一丝狰狞的怒火,却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他恨!恨陈锋的狼子野心,更恨眼前这群废物儿子!若非他们兄弟阋墙,勾结外敌,何至于让陈锋坐大至此!

“陛下!陛下息怒!”太医慌忙上前施针。殿内侍立的几位老臣面如死灰,瑟瑟发抖。兵部尚书周文焕噗通跪倒,涕泪横流:“五殿下!勤王?来不及了!幽州军被室韦残部拖在燕山,河西军远在千里之外!京畿卫戍营…昨夜…昨夜又逃了三营兵马!城内粮仓只余十日之粮,人心惶惶,如何守啊!”

“闭嘴!”陈瑜猛地抬头,眼中布满血丝,状若疯魔,“守不住也要守!难道要开城投降,让那岭南贱种把我们的头也砍下来装进匣子吗?!”他猛地抽出腰间佩剑,剑锋直指殿门,嘶声咆哮:“传旨!紧闭九门!敢言降者,立斩!敢擅离职守者,诛九族!”

洛邑城西,崔氏宗祠。

沉重的楠木大门紧闭,隔绝了外界的风雪与喧嚣。祠堂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几位当朝顶级世族家主脸上的阴霾。博陵崔氏家主崔琰、清河张氏家主张弼、范阳卢氏家主卢远道、太原王氏家主王珪,四人围坐于先祖牌位之下,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勤王?”王珪捻着佛珠的手指微微颤抖,声音干涩,“拿什么勤?城外是十万破室韦、斩狼主的虎狼之师!城内是惶惶待毙的乌合之众!五殿下此刻紧闭宫门,拿剑逼着禁军守城,这是要拉着全城人给他陪葬!”

“陪葬?”崔琰冷哼一声,苍老的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寒光,“他陈瑜自己勾结九皇子引室韦入关时,可曾想过我大周江山社稷?如今大难临头,倒想起忠君爱国了?我崔氏千年基业,岂能毁于此等蠢物之手!”

“崔公的意思是…”卢远道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众人。

“岭南王陈锋,虽出身微末,然观其在岭南所为,重农工,兴文教,破倭寇,定北疆,手腕狠辣却非滥杀之辈。”崔琰缓缓道,字字清晰,“他欲取天下,靠的是实打实的兵锋与治理之能,而非靠劫掠世族。此等人物,方为真正的雄主!”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供奉着崔氏列祖列宗牌位的香案前,取下一枚刻着玄鸟图腾的青铜虎符:“此乃洛邑西水门守备虎符!老夫已命心腹暗中掌控此门!今夜子时,水门守军皆为我崔氏子弟!岭南王大军若要入城,此门…当开!”

祠堂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烛火噼啪作响。张弼、卢远道、王珪三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决断与如释重负。

“范阳卢氏,愿附崔公骥尾!”

“清河张氏,附议!”